在莫霍的印象里,生母在他喊出“主教大人”时就像用刀割了什么念想一样忽然变得呆若木鸡了。我被吓着才发觉生母的脸上早已被泪淌满了。
莫霍后连着蜷缩在角落的妹妹一齐被一位穿黑袍的修女拉着带走了,生母没有挽留。她那婆娑的泪眼模糊了眼眶,泛滥的目光留了一份给我和妹妹,但不知怎么的她总向我旁边望,如钉桩在哪儿,等我们从目光的锚点无限延伸至远方,她又连绵出了我看不到的泪。
黎明,钟声纷沓至来,我被修女的手拉拽着听着窗外像眼泪掉落的声音。我闭上眼睛想:她食言了。
那时莫霍六岁,一双手都可以摆出自己的年龄,可目睹了诞下自己的人这样,自己到底是应该因为拉钩的诺言断弃还是应该因为生母的对他的疯言疯语而失望……
莫霍这次用手也比不出了……平时授课牧师嘴里最听话的少爷耍无奈的哭了……哭的震天动地……
修女像是一个新来的、年轻的,青涩轻纯的脸立马羞涩地红了起来。
拗不过,只好又带着小莫霍原路返回。
她悄悄告诉莫霍自己和妹妹只能偷偷地看一眼,因为红衣主教可能会在谈事情,她劝诫他们要明白作为红衣主教的良苦用心。莫霍也知道那个修女多半是懂得在她眼下训斥自己和妹妹不过也是给新来的下人们看看,树立起一个下马威。
放着整个神坛,谁不知莫霍家族的红衣主教最宠家族的那两个神之子?小莫霍暗戳戳地想,越想越有些得意。
小莫霍回忆起来,那时生母的状态也的确太令人惊异,光是会想,莫霍都也又些背后发凉。
到时候一定要让生母好好给自己道个歉。这样想着,莫霍牵着在修女的带领下又到了莫霍家族长廊的尽头——一个供奉着“母亲”——圣母雕像的中央亭台。
莫霍绕开亭台的一根石柱瞥见在亭台正中心的雕塑下的流水圣池旁有一抹红色身影。那正是生母的红衣圣袍。
我跨步正准备叫喊:“生……”
那个“母”字尚未让声带律动,我才发现那那池泉旁躺着一副尸体,我呼吸悄然停止了起伏,呆滞地抬着步子过去,眼睛还是不自觉地放大了。我仔细地端察着,嘴里一一悉数着生母该有的每一个特点。我的意识斯声力竭了,拉我……快拉回来呀,拉不回来,拉不回来!那我生我的人、养我的人根本拉不回来!
原来人逝去的时候,人的体温会慢慢下降,身旁围着她的人,心脏也会慢慢凉下去……
这是什么感受呢?小莫霍的嘴里被一旁的修女塞了一颗糖。
好苦。
像溢不出来的泪水做的。
明明她还在睁着眼睛看着我呀?我……我……
莫霍像哭,但哭不出,他也知道人死了不会复生。他也知道,人是难免一死的,不然神都会觉得没趣。
但就这世间万物轻飘飘的一句话,让不想让人死的人都要强制让他们割掉悲痛。割掉作为人的,最重要的东西。在这篇人类的必修课上,人类在这一两行字下不堪一击,渺小得微不足道。
莫霍不懂,这世间也不懂。
他能做的,只是把妹妹的眼睛用手遮挡,然后镇定到麻木的为生母整理好头发,安排那个年轻的修女要亲自悄悄地将这事告诉莫霍家族下的骑士团长,先来检移尸体。并郑重其事地告诉修女,命令她不准告诉任何人,包括其余的家族及“父亲”,这是莫霍家族的家事。
“还有,你叫什么名字?”莫霍边在圣池周围绕圈边问。
“小少爷好,我叫爱熙羽娜,,您可以叫我爱熙。赤金国当地的商人长女,入教会刚满半月。”
莫霍瞟了她一眼,果然,一眼便可看出她与其他修女的不凡,身上总有一种与身俱来的独特气质。
容貌姣好,身材修长,皮肤白嫩光滑细腻,正印证了民间都流行将自家的一儿半女往神职职业送,各地的富甲一方也都争先恐后的送儿女在大学进修后送至教会、教堂……
“好,爱熙,我现在封你为我的随行修女,当然如果此事办的妥当,我们莫霍家的教会修女长,我会向母亲推选你。”
爱熙当然不傻,一个近在眼前、可以做到一步登天的机会,她怎么会放置不理呢?
“爱熙谨遵指令。”
话音刚落,爱熙便紧促着离开。只剩小莫霍,一具尸体就在这空荡的礼堂。
“欧,这也太残忍了,”我转过头来,不知何时一位穿银袍的的女子出现在我身后“我不该让你这么早就遇到这么多事的,可怜啊!我亲爱的孩子!”
那位女子全身布满了金光,里面贴身之衣像是软黄金一点一点消磨,一点一点抽丝再加上乔戈里山峰上第一盏冰冠融化的雪水洗刷、浸泡,才作出一张像流动的丝绸的黄金里衣。外面璀璨夺目的神袍是由五彩斑斓的各种奇珍异宝拼接,加上银抽的丝,矿石磨成的混有金粉的染料,一件神袍美得不可方物。棕黑色的头发上是千年前古希腊时期人类进贡的皇冠,流传至今,依旧无可挑剔。圣母一般是用绸缎包裹着头发的,但当出现在自己的家族里,也就随性了。从古时波斯进贡的手工精鞋至头首上佩戴的附有神性的掐丝镶花钻光盘,每一件都是人类无可匹及的。
在此世,有关圣母的画像是最繁多的。但千人千面,民间关于圣母的雕塑以及画像或多或少都带着个人想象色彩。唯有那时莫霍亲眼见过,才方知成千上万的作品竟不到母亲的一根手指的前段指尖。
神性,氤氲,看似猛烈然则温柔的光。原来世上真有人贪恋“浴光”,换做我,我可为此匍匐于神性下。虽然大家已经匍匐了。
我盯着眼前的神有着失语,回过神,我匆忙地单膝跪地做向她骑士礼:“我亲爱的母亲。”
生母像是被这一幕逗笑娇蛮地缓缓伸出手。
我像个木头般,等了半天,后试探性地抬起头来,然后快速地站起来,行了吻手礼。
我俯身时眼睛偷偷地瞟了瞟这个“母亲”,然后发现她也在打量着我,我跟她视线交融,我才发现这个伟大无私的“母亲”还有点怪俏。
随后她又望向圣水池,那里有我生母的尸体。她还没等慌张地走过去便开始哭泣:“不……我的孩子……不……”
“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啊……”圣母哭地眼泪不止,她还不知从那里拿出来一张丝质手绢,哭得更厉害了。
我看着她伤痛欲绝,她哭红了鼻子和脸蛋,眼睛里哭出来的泪都印成了红色挂在眼睑下,破碎又心疼。
她向我和妹妹走来,用手绢遮挡了她憔悴不堪的哀容:“我如今已经失去了一个……我最爱的孩子,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个了……”
“以后斯嘉家族将辅佐你们”斯嘉家族是莫霍家族制定的主仆家族里的仆“有什么事,可以找斯嘉·瑞敏叔叔,也是现在斯瑞家族的当家人,他们会帮助你们,把你们放在第一位……”
“关于安全……”圣母看了我一眼“我将配备贴身骑士、修女……全时全天保护你们。”
“还有,你们时我的,我圣母的儿女,有什么事情都可以问我。我不在的时候由莫霍·丹尼尔来接管莫霍家族任何事物,包括军队、教堂、教会……一直直到莫霍长女有能力接手……”
说完后,圣母便下达神谕,确立了我的地位,以及蹊跷的生母死亡的调查……
她最后留下来陪我们谈了一会儿话。我和妹妹都觉得圣母是个看似高高在上其实俏皮有趣,懂得怜悯众人的母亲。
最后她要跟我们依依惜别,她轻轻抚摸了我的头,问了一句:“你那时进门时到底想叫出口的是什么啊?”
小莫霍的微笑戛然而止,他自己早已冷汗直流。
“生母?”圣母笑了笑,直勾勾地看向莫霍。
“是主教大人……”莫霍闭眼冲着圣母笑“母亲,你一定是听错了。”
圣母听了莫霍的回答咧开嘴,笑着离开了。
女尸的头发柔顺乌黑,顺着水波向四周无限延伸,血液在伤痕处喷涌,染红了塑有圣母的圣水池塘。
莫霍终于可以松了一口气。
小莫霍一开始还是保持着警惕,直到他在查看伤口发现生母手中紧握的刀和疑似自杀才能造成的脖子上的伤口。小莫霍被压紧的心才慢慢有点舒缓,毕竟若真的是他杀,凶手还在现场,那自己和妹妹便是刀俎上的鱼肉。
看着眼睛一直被遮着的妹妹还一无所知地在猜生母跟哥哥又给他准备了什么惊喜,四周空寂无人似乎没有一点声响。莫霍终于卸下那副面上的武装,展露出稍微舒缓放松的表情。他也终于能同坐在圣水池边最后再看一看那个生育他的人了。
他将妹妹的手放在了生母冰凉的手掌上。妹妹笑得灿烂,眼看口中要说出那个词,莫霍立即又把她的嘴捂住。
“是主教大人,是不是?”
“主教大人”“生母”?
莫霍闭眼想着,想着想着,莫名其妙就看向手,那根小拇指分外刺眼。
“生母”“主教大人”?
“主教大人。”
我终究还是变成了那个让自己讨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