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问山斜卧在竹条床上,看着窗外的月明星稀。
他的思绪翻飞到五年之前。
大虞历883年,十一岁的王问山一夜入品,成为武者。
同年,大虞皇帝诏王问山父亲王砚入京,王问山随父启程。
——大虞王朝向来“皇权不下城邦”,因此这是十分罕见的。
大虞历884年,王问山到达新川城,与父亲从虎口下救出了当时还是少城主的沉云生。父子二人在新川城的一个月里与沉家结下了终生的友谊。
大虞历887年开始,王问山和王砚父子二人留在京城。
大虞历891年,王问山独自回到家乡,这是他一生中最黑暗的时光,彼时心如死灰,剑意消退。
思绪回到现在,大虞历893年。微风习习,窗外竹林被吹出“沙沙”的响声。
世间万物,不平则鸣。
枕边剑匣微微颤动,王问山心中郁结,化作一口浊气吐出。
少年忽地笑了:
“有一万次心如死灰,就有一万次死灰复燃。”
翌日,王问山和陶夭打个招呼,便离开城主府着手调查致残沉云生的四品刀客。
陶夭感到深深的不安。
她固然明白王问山想为好友复仇的心情。
——但同时,她却不明白王问山一个连流氓都打不过的公子哥为什么敢去招惹四品刀道高手。
他疯了吗,失去理智了吗?被复仇冲昏头脑了吗?
王问山则并没有去考虑陶夭此刻是何感受。
他行走江湖,自认为精明世故,爱算计,在锤炼中已经变得成熟——可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年轻人,他也会冲动,也会算有遗策。
此刻比起沉云生的仇,一切都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
“老板,来把上好的精钢宝刀,要现货。”
新川城,百兵铁匠铺。
“好嘞客官,”铁匠从身后箱子里取出一柄直刀。
“喏。”铁匠抽刀出鞘,刀刃寒芒一闪,流光四溢。
王问山接过直刀掂了掂,刀柄手感正好,刀身重量也合适。虽称不上绝世好刀,但确实不是什么水货。
王问山从怀里抽出银票付了钱,把直刀挂到腰带上。
对王问山而言,其实用不用兵器都一样。
不能用剑,也不能用剑招,那么不论如何他都只有四品境界。
但重要的是,砍掉沉云生胳膊的是一名四品刀客。
“那我就用你最擅长的兵器杀掉你……”王问山心中发狠,双眼微眯。
与此同时,城主府。
“沉城主。”
陶夭找到沉云生。
“陶姑娘?有什么事吗?”
单独相处时,沉云生对陶夭毕恭毕敬。
陶夭思考过:昨天王问山表现出复仇的意图时,沉云生似乎提到过王问山明白四品武者的概念;而在劝阻王问山时,他的态度似乎也有些端倪……
陶夭猜测,王问山其实是武者,只是一直在隐瞒她。
少女发问道:“沉城主和王公子是怎么认识的?”
沉云生一愣,随即不好意思地答道:“问山他救过我的命。”
陶夭追问:“救过你的命?难不成他是武者?”
“当然!”沉云生骄傲道,仿佛是在说他自己一样,“问山他几年前就是武者了,我还是在他的影响下才入的武道呢!”
沉云生自顾自地夸赞着王问山,却没有注意到少女越来越僵硬的表情。
王公子是武者。
可他却一直没有向我提起过。
只有我自作多情,以为救了他。
多么可笑。
那时我和流氓们打起来时他为何不出手相助?
他把我当成什么了,笑话吗?
陶夭堪堪压住心中愤怒,追问道:“那王公子大概有几品?”
沉云生这才注意到陶夭神色不对,小心翼翼道:“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他大概六品吧,现在应该五品,他挺有天赋的。”
听到这里,陶夭心中的愤怒烟消云散,化为对王问山的担忧。
“沉城主,我先失陪了!”陶夭面色惨白,转身就走。
沉云生疑惑片刻,反应过来,慌忙赶到王问山房间。
那里空无一人。
……
经过一上午的调查,王问山对城内的四品武者已经基本掌握。
共有三四位,有枪道、拳道、剑道武者,但就是没有刀道武者。
他陷入了沉思。
五品武者就已经具有了一定的江湖影响力,更别说四品。
而这么有影响力的人,怎么敢随便对威望极高的沉云生痛下毒手?
他不要自己的名声了吗?
是了!
他确实不需要名声,因为他在这里或许根本就没有名声!
王问山眼中精光一闪。
此人是外来刀客!
而外乡刀客为什么要废掉沉云生这个与他没有利益纠葛的人呢?
很简单,多半是受雇于人!
沉云生作为贸易大城的城主,名声威望极高,但绝对少不了树敌。
只要去调查城中与沉云生的政敌,顺藤摸瓜,或许就可以找到这个刀客!
他猜对了。
秦烈,来自西域的四品刀客。
一年前他经过此处,受新川城大家族刘家所托废去沉云生一臂,让他从一个五品武者变成了普通人。
这是刘家对沉家统治力的首次挑战。在这之后,新川各大家族开始蠢蠢欲动,新川政局一时间陷入动荡。
事后,刘家花费极大代价让秦烈留在新川城,作为刘家的秘密武器伺机而动。待各家撕破脸皮,新川城彻底混乱之时一举取而代之,成为新的城主。
沉云生的父亲先代城主去世不多几时,沉云生也是赶鸭子上架才做了城主,对这背后的阴谋他并不敏感,只以为是邪道刀客蓄意挑事。
……
王问山虽然猜到了此人是外来武者,但却不知道从何查起,只能漫无目的地在城中四处转悠。
他走进一家酒馆,要了壶酒和几个小菜,在二楼坐下休息。
目光投向窗外楼下涌动的行人,他在思考。
“小二,来壶好酒!”
身后突兀的呼声吸引了少年的注意力。他扭头看去。
此男子光着膀子,壮硕的肌肉暴露无遗,脸红脖子粗,光脑袋,容光焕发,约莫三四十岁。
那人也注意到王问山在看他,热情招呼道:“小哥,一个人喝酒啊?”
王问山礼貌地回以微笑,轻轻点头。
“相逢即是缘,小哥过来一块坐!”男子起身,漏出腰间佩刀,招呼王问山道。
王问山眼见此景,有心试探,便端着酒菜佯装热情地坐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