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二月,夜里还总是发寒,天亮了也不敢减几件衣裳,原以为到了春天,身上的累赘能减轻些。
可沈扶摇觉得自己现在坐起来都累。
母亲给她在门前的槐树下置办了一张躺椅,整个冬天,只要她离开屋子便是在这躺椅上度过的。
硬邦邦的躺椅上盖着一张比她还长的虎皮垫,这是他爹去年在外打仗的时候带回来的。
一房一张,她娘把她们房的这张给了她。
沈扶摇平躺在虎皮躺椅上,望着头顶上的槐树枝发呆。
真没意思。
她大姐四年前嫁进了宫里,小弟又随父亲出征了,这沈府一共三个孩子,就剩她天天面对着府上的一群老人。
对,说的就是她母亲和她亲娘。
但是她俩老凑一块说话,都不愿意搭理她。
“唉。”
沈扶摇又叹了口气,远远地听见有脚步声朝这边走来,她歪过头往声音的方向看,果然看到了她等待已久的人。
“绿竹,快!”
沈扶摇冲着绿竹招手,身边的丫鬟赶紧上前,将她扶了起来。
“小姐,你这样要是被大夫人看到,定是又要批评你了。”
“没事儿,只要你们不去同母亲告状就行,你没看见我在母亲面前的样子吗?我学姐姐可是十成十的像。”
沈扶摇很是自豪,她姐姐沈静姝可是京城出了名的大家闺秀,礼仪学识,琴棋书画是样样精通。
只凭借一支舞就进宫做了静妃的人,在整个大燕国都找不到第二个。
沈扶摇虽说只学了点皮毛,但是学得也是出神入化,唬人得很。
远处的大丫鬟绿竹已经走近了,她笑着冲着旁边的丫鬟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离开,然后才走到了沈扶摇身边给她整理好睡皱了的衣服。
“小姐,在外人面前可不能再姐姐、姐姐的喊了,以后都得叫静妃。“
“行了,我知道了,”沈扶摇看起来不像是知道了的样子,“我让你打听的事呢?”
“打听到了。”绿竹在前面的石凳上坐下,现在只有她们俩,也不用在意一些主仆礼仪什么的。
“半月前,姜姑娘落了水,起来便又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郎中怎么说?”
“还是那套说辞,说她这是心病,听说,”绿竹突然压低声音:“这次姜侍郎还去请了道士。”
“请了道士?道士怎么说?”
“说是跟谁犯了冲,这个我没打听到。”
沈扶摇突然回过味儿来,害怕地吞了吞口水,伸出手指向自己:“不会……是我吧。”
绿竹吓了一跳,赶紧按下沈扶摇的手:“别瞎说,小姐您别自己吓自己。”
姜如溪这人就够吓人的了。
俩人原本师承同一个先生,也算是同门,从小一起长大,直到两年前,姜如溪屡屡开始不对劲儿。
她先是骑马的时候摔下了马,醒来便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后来又怎么从楼上摔了下去,一睁眼,又忘了。
两年内,就这么醒了又忘,忘了又醒四五遭,加上这次,这都第六回了吧。
沈扶摇掰着指头数:“居然是半月前的事了?”
绿竹也觉得奇怪:“对啊,往日不出三日,她便会找上小姐,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沈扶摇回想起她说的话,现在想想都还心惊胆战。
什么女性帮助女性,男人都是畜牲,生孩子是酷刑……
沈扶摇还专门跑过去问过她娘,生孩子到底是不是酷刑。
她娘沉吟片刻后才说,姜如溪这人的原生家族有问题,让她少跟她玩儿。
但她觉得姜如溪说的话挺有道理的,直到姜如溪为了四皇子,背地在那些姑娘堆里编排她。
不是说女性帮助女性吗?男人都是畜牲吗?
那她还争着抢着要给四皇子生孩子。
这人真是莫名其妙,怪不得她娘说姜如溪原生家族有问题。
但是这次都半个月了,也没听到姜如溪的声音,甚至连她家的风言风语都没听到过。
太怪了。
“难不成,她这次变正常了?”
绿竹很笃定的摇了摇头:“不可能,小姐,您忘了她两年前是什么样了吗?”
沈扶摇当然记得,那可是个完全不讲道理的蛮横小公主啊。
她吃的唯一的苦,全是从姜如溪那吃的。
沈扶摇还想说什么,被院子外突然传来的声音打断。
“小姐,裁衣的婆婆来了,夫人让奴婢叫您去前庭。”
大夫人身边的嬷嬷突然来传话,绿竹赶紧从石凳上站起来,恭敬地站在沈扶摇身边。
“知道了,张嬷嬷,我马上来!”
沈扶摇带着绿竹到前庭的时候,一大帮子人就等她了。
她抬脚跨进前庭,对着坐在最上头的大夫人行了一个恭恭敬敬,完美得无可挑剔的礼。
陈若婉满意地点了点头,她算是没负将军所望,将两个姑娘都培养成了落落大方的大家闺秀。
但是还没等陈若婉反应过来,转头沈扶摇便撒腿朝着自己的母亲梅绛跑过去了。
“娘,我今天按你的要求练的字,你还没检查呢!”
梅绛张开手臂迎向走过来沈扶摇,她已经出落得比自己母亲还高了,但还总是时不时得往梅绛怀里钻。
梅绛也不拒绝,还把她当个孩子一样宠着。
“我等下去看,要是写得不好,还是得重新再写一份。”
陈若婉羡慕地看着面前的一对母女。
她生了两个孩子,一儿一女都是京城人人夸奖的存在,待人有礼,处事大方,连将军都说,沈家有她,他就放心了。
不过梅绛和她不一样,虽说她不拒绝按照陈若婉的方式教育女儿,但从不自己动手教育,在梅绛面前,沈扶摇永远是个孩子。
“好了好了,扶摇,这儿还有人在呢?”
陈若婉笑着看向沈扶摇,终于出声阻止了她的动作。
沈扶摇吐了吐自己的舌头,回头朝着一个陌生的婆婆行了个礼,老老实实地在她娘旁边坐下了。
“哈哈哈,二小姐真是活泼开朗啊。”
一边的婆婆礼貌回应,手脚麻利地将她从铺子里带来的布料悉数摆了出来。
“我们铺子里的布料基本上都在这儿了,您选一选,我们好及时将衣裳赶制出来。”
陈若婉点了点头,朝着沈扶摇招手:
“扶摇,你近些看吧,过几日你爹和弟弟就要凯旋了,到时候皇上会在宫中为你父亲接风洗尘,你看看你想穿什么?”
梅绛有些惊讶的扭头看向了坐在大厅正中间的女人。
这要放在以前,让沈扶摇近些看,陈若婉肯定会说不合规矩,没想到一板一眼的深闺夫人,也有坏了自己规矩的一天。
陈若婉自己也没料到,她说完便下意识回头看向了梅绛,眼见梅绛也有些惊讶,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沈扶摇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只是听到可以上前,便提步就往前去了,伸出手在每个料子上都摸了摸。
这个不好,穿着肯定刺挠。
这个也不行,太薄了。
嗯~,这个颜色也太丑了。
终于,沈扶摇挑花了眼,干脆两手一摊看向了陈若婉:
“母亲帮我挑吧,我就想要月白色的。”
她很相信陈若婉的审美,反正比她娘的审美好。
“行,”陈若婉站起身来朝着那堆密密麻麻的布料走过去:“到时候我挑的,你可别不喜欢。”
“不会,母亲的眼光向来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