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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福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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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小河村
    很奇怪的一点。



    大兴城是天下有名的大城市,除了燕京城和沧海港外,就数它人口最多,贸易最繁荣。



    燕京城是国朝的京都,天子脚下,连天空都比别的地方蓝,大家往这里跑没什么好说的。



    而沧海港呢,那里有一半的区域是租界,洋人都聚居在那里,帝国的律法管不到。而洋人又比较讲究,商人都喜欢和他们做交易,也能理解。



    但大兴城就怪了。



    它既不是京都,又深处内陆,来的洋人也很少,所位于的秦州更是天下十九州里榜上有名的穷州。



    和它相提并论的,要么是草原西域乌斯藏那些不服王化的边境州地,要么是西南那四个十万大山相环绕的乡穷壤僻。



    哦,还有那个专门用来流放罪人的琼州。



    让人完全想不明白,它到底是怎么拥有这么多人口的。



    这一点,张四维困惑,附近县市的官员也不满。



    因为,秦州凡是手里有点钱财的人都喜欢往大兴城跑。



    治下放眼望去全是泥腿子,穷鬼,这想抄家赚点外快都没办法。



    县城都如此,更何况下面的农村了。



    小河村村如其名,是一个建立在一条小河边的小村子。



    整个村庄合起来不过一百二十余人,刨除老人小孩,青壮也只有八十几人,还未嫁娶的小年轻就更少了,只有二十多个。



    很多时候,张四维宁愿去田地里帮人干活,和叔伯们聊嫁妆赋税,也不想和这些同龄人说话。



    这倒也不是他嫌贫爱富……虽然他确实嫌弃穷人,但不爱富人。



    每次他进城,只要不先花钱去澡堂子里洗个澡,那些该死的城里人就捂着鼻子挥袖子远离,明明他进城前都会先下河一遭。



    而路过店铺的时候,原本笑脸迎客的掌柜伙计就会立刻睁大眼睛,紧紧盯着他,直到看不见才会继续露笑。



    但就算这样可憎的大城市,这样讨厌的城里人,他们依旧热烈的、鲜活的活着。



    很多时候,光是听见他们的呼喊声,张四维都会由衷地感到放松和喜悦。



    在这样庞大的人流中,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滴水落入了大海,会忘记自己是谁,随意地在市井流连,不去想背负的责任和期望,只做一个普通人。



    而小河村则不行。



    太穷了。



    穷到少年的热血都只能被扔进潲水里喂猪。



    这里的少年们想的都是砍柴吃饭娶老婆,没有远大的志向,没有瑰丽的幻想,只有按部就班的生活。



    他们的人生就像一摊死水,平静得让人窒息。



    张四维是个喜欢白日做梦的。



    他把平凡当成平庸,对其深恶痛绝。他将胸无大志视作耻辱,把白日空想当成犯罪。



    他宁愿像只老牛一样终日劳作不休,也不愿意当只悠闲度日的黄犬。



    除了寥寥几个时刻,张四维从没有喜欢过这个村子。



    然而,家乡就是一种你再怎么不喜欢,最终还是得回去的地方。



    面带忧愁的张四维骑着一头顺路灭了个山寨后得来的老牛进入村庄,上面还挂着好几个包袱布袋。



    “小四,回来了啊?好久没见你了哦!你吃了没?走,去俺家吃饭去!你婶婶已经做好了饭!”



    张四维从哀怨中抬头,是住在村尾的沙六伯。



    话说小河村有两户大姓,杜和沙。



    杜姓常年把持里正之位,又掌握村里最多的土地,乃是有名的官宦世家。



    而沙姓则拥有村里最多的匠人,以及唯一的一家杂货铺,把持要害部门。



    两家从祖辈就暗中较劲。



    直到十年前,杜里正家出了个神童,被接到外地去上学,官府为了表示嘉奖,免了小河村十年的赋税。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一时间,甚至有人提议把小河村改成杜家村,气得沙姓村民两眼发红。



    本来杜沙之争已经落幕,谁成想,七年前沙家在城里的一个近亲为了养病回了村。



    那个近亲有钱又有地,还会一手好医术,时常免费给村里人看病。



    这下,沙姓威势大振,中立派纷纷倒杜拥沙。



    而那个近亲名叫沙弥远,他的远房侄儿叫张四维。



    沙弥远只有一个女儿,于是大家都认为,这个侄儿要接叔叔的衣钵,因此沙姓村民都把他当自家人看。



    更别提张四维生得一张好脸,嘴儿又比自家那些锯嘴闷葫芦甜,老讨人稀罕了。



    沙姓村民甚至认为,张四维将会是沙姓对里正宝座的有力争夺者。



    只要杜家那个神童不回来,若干年后,里正之位非他莫属。



    张四维笑着摇头道:“不用了六伯!我俺刚从城里打工回来,还得去见叔叔和姨娘呢!六伯,俺记得红儿姐是不是要嫁人了?”



    “是哩!本来想着在冬天就完婚的。但孩儿她娘哭啼啼的,舍不得,非说要过完这个年。你说这不是瞎胡闹吗,耽误春耕怎么办?俺可告诉你啊小四,这段时间别乱跑,非得来吃顿喜宴不可?”



    沙六伯状似苦恼,但语气里却满是骄傲。



    他也确实该骄傲。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家里能吃饱就不错,还有余钱办婚礼的,那都能称一声殷实人家了。



    张四维笑道:“那可是红儿姐嫁人,您老就是拿扫帚赶俺,俺也是不会走的!六伯,你接着!”



    张四维从包袱里找出一个纸袋子给他。



    “这是我从城里买来的硬糖,给婚礼添点儿喜气。您放心,到时候还会有一份贺礼递上。”



    六伯惊喜地接过:“那小四,六伯就不跟你客气了啊!”



    “嗐,六伯你跟俺客气什么。”



    “哈哈,走,跟六伯去家里吃饭!走走!”



    “下回吧,下回。俺得先回家才行。你瞧着,婚礼那天,俺一定吃得满满,让六伯你看了都心疼!”



    “哈,那行!记得那天一定要敞开肚皮子吃,非得尽兴不行!一定要来啊!”



    “一定!俺先走了,六伯再见!”



    “回头见!”



    张四维的人缘不错,短短的一条路,不停地有人过来寒暄,他又是发礼物又是闲聊的,走了半刻钟都没能走完一半的路程。



    “小虎,你快下来,小心摔着!”



    张四维听到急切的呼喊声,回头往后一捞,把一个十岁左右的大胖小子拉进怀里。



    揪住小胖子肉嘟嘟的脸颊,问道:“好你个虎牧童,整天就知道瞎闹。要是没人看着,早晚有一天要出事!”



    说完把他扶好坐在牛背上,纵身一跃跳下牛背,目光转向一旁的少女。



    少女名叫杜兰生,梳着两条又黑又亮的麻花辫,容貌清丽,身材匀称,是小河村无可置疑的村花,少年们夜里的美梦。



    这个称号完全是凭借她自身条件争取来的,和她人称杜霸天的里正爷爷完全没有关系,和她那个在大城市读书注定人头落地……啊不是,出人头地的兄长更没有关系。



    “四哥,你从城里打工回来了?”



    “是啊!好久不见小兰你个子又长了,都快到我胸口了。你们这是要干啥去啊?”



    杜兰生和张四维并肩而走,露出一嘴的小白牙,笑道:“四哥,俺……我带着弟弟刚从长生哥他家离开,帮忙布置婚房呢,现在正要回家。”



    张四维竖了个大拇指。



    “唉,我妹妹要是能和小兰一样懂事就好了。那丫头整天要么撒欢儿野,要么就躲在屋里不出门,让人发愁。”



    杜兰生脸红了红,小声道:“我才不稀罕做你的妹妹呢,要做,就做你的……”



    胖乎乎的杜虎生扬起两条可爱的粗眉毛:“姐,你说啥呢那么小声?”



    随后又把扭过头,激动道:“四哥,你这大黄牛从哪里买的,你为什么可以骑它?俺可以再骑一会儿吗?”



    杜虎生是杜里正的幼孙,自小受尽宠爱。



    有一天突发奇想要骑牛,结果被自家老爹脱下裤子打了一顿。



    自家的牛骑不得,于是把主意打到其他人家身上。



    这可就要了老命了。



    托免税政策的福,这村里除了几家不成器的,大多都是自耕农,需要照料几亩田地。



    田里的活那么累,全指望这大牲口。



    有时宁愿自己饿着累着,也要护着耕牛,哪舍得让一个小胖墩儿骑了去?



    可这小胖子也不知道着了什么邪,偏要骑牛不可,便得了一个虎牧童的诨号。



    张四维笑道:“耕牛可是村里的命根子,你再胡闹,小心人家拿竹条抽你屁股……我这大黄牛你倒是可以随便骑。它不是耕牛,你瞧瞧,牛鼻子都没套过绳索,拿来拉车还凑合,耕田是万万不行的。”



    小胖子一看,大笑道:“是耶!四哥,你的牛没有俺家的好看!也没有俺家的壮!”



    张四维抹去他嘴角的碎渣,冷笑道:“是啊,但我的拳头比你的大!你要不把你的零嘴分我一点,我就让你好看!”



    小胖子一惊:“你怎么知道我家刚买了果馅顶皮酥的?不成不成,这是俺爹进县城的时候买来的,俺自己都不够吃呢!最多,最多分你一点点哦!”



    他伸出食指,又怕张四维误会,改成一个指节。



    “真的只能分一点点!”



    张四维失望道:“当初咱俩扳手腕,说好的谁赢谁当老大。现在老大问你要点吃的,你就这样推辞?也罢,我们兄弟情谊就到此为止吧!”



    小胖子急了,两只肉乎乎的大手挥舞:“这怎么可以?!说好的当一辈子兄弟,怎么可以说话不算话?大不了,大不了……”



    杜虎生挣扎了半天,愣是没有把话说完。



    一对少年都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杜兰生叉着腰笑了半天,才想起这样不文雅,赶紧收敛笑容。



    偷偷看一眼张四维,见他没有异样,这才放下心来。



    她双手扭在一起,十指互相拨弄,问道:“四哥,那点心我还有一些,我待会儿就给你送来吧!”



    怕张四维嫌弃,又补充道:“我不爱吃点心,爹爹拿来后就没动过。”



    见少女一脸认真,张四维也不好推辞,只能道:“那我这个当哥哥的,就先谢过小兰妹子了!”



    “都说了,不想当你的妹子。”杜兰生小声嘟囔。



    “让我找找……”



    张四维在包袱里一阵寻找,掏出两样东西,分别递给两人。



    “小兰现在也是大姑娘了,我见城里的那些大小女子都喜欢买些胭脂水粉,就从行商那里买了盒面霜。你回头试着擦擦,看伤不伤脸,不伤的话平日里可以涂一下。”



    “谢谢四哥!”



    杜兰生惊喜地接过盒子,恨不得立刻回家打开看看。



    “俺的呢俺的呢?”



    小胖子伸出双手,眼巴巴地看着他。



    张四维把东西藏到身后,装作疑惑道:“你怎么了?不舒服啊,我帮你看看。”



    “不是……”小胖子急道:“俺的礼物呢?”



    “给谁礼物?”



    “给俺啊!”



    “给你什么?”



    “礼物啊!”



    “什么礼物?”



    “俺……俺……”



    小胖子哪能这么逗,大眼珠子里立刻聚集了水雾。



    张四维赶紧把礼物递给他。



    “你咋这般不经逗,别哭别哭,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啊!喏,这个虎头项链可是我特意挑选给你的,跟你这只小老虎特般配。”



    小胖子一只手抹泪眼,一只手接过铁制镀银的虎头项链,强辩道:“俺还没成亲,现在还不是大丈夫……这样好看吗?”



    杜兰生将弟弟抱下来,轻拍他的后背。



    “好看,我家的小虎最好看啦!……大丈夫不大丈夫,可不是靠成不成亲就能决定的。”



    小胖子得意一笑,又道:“你和四哥都要婚嫁了,当然这么说!等我哪一天成亲了,也要和村里的弟弟妹妹们这样说,还不许他反驳!”



    杜兰生脸色绯红,气恼道:“你在胡说什么?我几时要成亲了?还有……还有四哥,他什么时候和人定亲了,我怎么不知道?”



    她明面上是质问弟弟,眼睛却偷偷瞥向张四维。



    小胖子疑惑道:“不是吗?四哥都已经十六岁了,他要是不成亲,再过两年,官媒就要上门了,那时候和谁成亲可就做不了主了。阿姐你今年也……”



    张四维赶紧打断道:“十八岁官媒才会上门,我的事还早着呢。不说这个了,我家里还有人等着,先把你俩送回家吧!”



    这小胖子真是的,女孩子的年龄和生辰八字有关,能是随便说给外男听的吗?



    张四维轻轻拍牛屁股,加快了速度。



    一旁的杜兰生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