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奇怪的一点。
大兴城是天下有名的大城市,除了燕京城和沧海港外,就数它人口最多,贸易最繁荣。
燕京城是国朝的京都,天子脚下,连天空都比别的地方蓝,大家往这里跑没什么好说的。
而沧海港呢,那里有一半的区域是租界,洋人都聚居在那里,帝国的律法管不到。而洋人又比较讲究,商人都喜欢和他们做交易,也能理解。
但大兴城就怪了。
它既不是京都,又深处内陆,来的洋人也很少,所位于的秦州更是天下十九州里榜上有名的穷州。
和它相提并论的,要么是草原西域乌斯藏那些不服王化的边境州地,要么是西南那四个十万大山相环绕的乡穷壤僻。
哦,还有那个专门用来流放罪人的琼州。
让人完全想不明白,它到底是怎么拥有这么多人口的。
这一点,张四维困惑,附近县市的官员也不满。
因为,秦州凡是手里有点钱财的人都喜欢往大兴城跑。
治下放眼望去全是泥腿子,穷鬼,这想抄家赚点外快都没办法。
县城都如此,更何况下面的农村了。
小河村村如其名,是一个建立在一条小河边的小村子。
整个村庄合起来不过一百二十余人,刨除老人小孩,青壮也只有八十几人,还未嫁娶的小年轻就更少了,只有二十多个。
很多时候,张四维宁愿去田地里帮人干活,和叔伯们聊嫁妆赋税,也不想和这些同龄人说话。
这倒也不是他嫌贫爱富……虽然他确实嫌弃穷人,但不爱富人。
每次他进城,只要不先花钱去澡堂子里洗个澡,那些该死的城里人就捂着鼻子挥袖子远离,明明他进城前都会先下河一遭。
而路过店铺的时候,原本笑脸迎客的掌柜伙计就会立刻睁大眼睛,紧紧盯着他,直到看不见才会继续露笑。
但就算这样可憎的大城市,这样讨厌的城里人,他们依旧热烈的、鲜活的活着。
很多时候,光是听见他们的呼喊声,张四维都会由衷地感到放松和喜悦。
在这样庞大的人流中,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滴水落入了大海,会忘记自己是谁,随意地在市井流连,不去想背负的责任和期望,只做一个普通人。
而小河村则不行。
太穷了。
穷到少年的热血都只能被扔进潲水里喂猪。
这里的少年们想的都是砍柴吃饭娶老婆,没有远大的志向,没有瑰丽的幻想,只有按部就班的生活。
他们的人生就像一摊死水,平静得让人窒息。
张四维是个喜欢白日做梦的。
他把平凡当成平庸,对其深恶痛绝。他将胸无大志视作耻辱,把白日空想当成犯罪。
他宁愿像只老牛一样终日劳作不休,也不愿意当只悠闲度日的黄犬。
除了寥寥几个时刻,张四维从没有喜欢过这个村子。
然而,家乡就是一种你再怎么不喜欢,最终还是得回去的地方。
面带忧愁的张四维骑着一头顺路灭了个山寨后得来的老牛进入村庄,上面还挂着好几个包袱布袋。
“小四,回来了啊?好久没见你了哦!你吃了没?走,去俺家吃饭去!你婶婶已经做好了饭!”
张四维从哀怨中抬头,是住在村尾的沙六伯。
话说小河村有两户大姓,杜和沙。
杜姓常年把持里正之位,又掌握村里最多的土地,乃是有名的官宦世家。
而沙姓则拥有村里最多的匠人,以及唯一的一家杂货铺,把持要害部门。
两家从祖辈就暗中较劲。
直到十年前,杜里正家出了个神童,被接到外地去上学,官府为了表示嘉奖,免了小河村十年的赋税。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一时间,甚至有人提议把小河村改成杜家村,气得沙姓村民两眼发红。
本来杜沙之争已经落幕,谁成想,七年前沙家在城里的一个近亲为了养病回了村。
那个近亲有钱又有地,还会一手好医术,时常免费给村里人看病。
这下,沙姓威势大振,中立派纷纷倒杜拥沙。
而那个近亲名叫沙弥远,他的远房侄儿叫张四维。
沙弥远只有一个女儿,于是大家都认为,这个侄儿要接叔叔的衣钵,因此沙姓村民都把他当自家人看。
更别提张四维生得一张好脸,嘴儿又比自家那些锯嘴闷葫芦甜,老讨人稀罕了。
沙姓村民甚至认为,张四维将会是沙姓对里正宝座的有力争夺者。
只要杜家那个神童不回来,若干年后,里正之位非他莫属。
张四维笑着摇头道:“不用了六伯!我俺刚从城里打工回来,还得去见叔叔和姨娘呢!六伯,俺记得红儿姐是不是要嫁人了?”
“是哩!本来想着在冬天就完婚的。但孩儿她娘哭啼啼的,舍不得,非说要过完这个年。你说这不是瞎胡闹吗,耽误春耕怎么办?俺可告诉你啊小四,这段时间别乱跑,非得来吃顿喜宴不可?”
沙六伯状似苦恼,但语气里却满是骄傲。
他也确实该骄傲。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家里能吃饱就不错,还有余钱办婚礼的,那都能称一声殷实人家了。
张四维笑道:“那可是红儿姐嫁人,您老就是拿扫帚赶俺,俺也是不会走的!六伯,你接着!”
张四维从包袱里找出一个纸袋子给他。
“这是我从城里买来的硬糖,给婚礼添点儿喜气。您放心,到时候还会有一份贺礼递上。”
六伯惊喜地接过:“那小四,六伯就不跟你客气了啊!”
“嗐,六伯你跟俺客气什么。”
“哈哈,走,跟六伯去家里吃饭!走走!”
“下回吧,下回。俺得先回家才行。你瞧着,婚礼那天,俺一定吃得满满,让六伯你看了都心疼!”
“哈,那行!记得那天一定要敞开肚皮子吃,非得尽兴不行!一定要来啊!”
“一定!俺先走了,六伯再见!”
“回头见!”
张四维的人缘不错,短短的一条路,不停地有人过来寒暄,他又是发礼物又是闲聊的,走了半刻钟都没能走完一半的路程。
“小虎,你快下来,小心摔着!”
张四维听到急切的呼喊声,回头往后一捞,把一个十岁左右的大胖小子拉进怀里。
揪住小胖子肉嘟嘟的脸颊,问道:“好你个虎牧童,整天就知道瞎闹。要是没人看着,早晚有一天要出事!”
说完把他扶好坐在牛背上,纵身一跃跳下牛背,目光转向一旁的少女。
少女名叫杜兰生,梳着两条又黑又亮的麻花辫,容貌清丽,身材匀称,是小河村无可置疑的村花,少年们夜里的美梦。
这个称号完全是凭借她自身条件争取来的,和她人称杜霸天的里正爷爷完全没有关系,和她那个在大城市读书注定人头落地……啊不是,出人头地的兄长更没有关系。
“四哥,你从城里打工回来了?”
“是啊!好久不见小兰你个子又长了,都快到我胸口了。你们这是要干啥去啊?”
杜兰生和张四维并肩而走,露出一嘴的小白牙,笑道:“四哥,俺……我带着弟弟刚从长生哥他家离开,帮忙布置婚房呢,现在正要回家。”
张四维竖了个大拇指。
“唉,我妹妹要是能和小兰一样懂事就好了。那丫头整天要么撒欢儿野,要么就躲在屋里不出门,让人发愁。”
杜兰生脸红了红,小声道:“我才不稀罕做你的妹妹呢,要做,就做你的……”
胖乎乎的杜虎生扬起两条可爱的粗眉毛:“姐,你说啥呢那么小声?”
随后又把扭过头,激动道:“四哥,你这大黄牛从哪里买的,你为什么可以骑它?俺可以再骑一会儿吗?”
杜虎生是杜里正的幼孙,自小受尽宠爱。
有一天突发奇想要骑牛,结果被自家老爹脱下裤子打了一顿。
自家的牛骑不得,于是把主意打到其他人家身上。
这可就要了老命了。
托免税政策的福,这村里除了几家不成器的,大多都是自耕农,需要照料几亩田地。
田里的活那么累,全指望这大牲口。
有时宁愿自己饿着累着,也要护着耕牛,哪舍得让一个小胖墩儿骑了去?
可这小胖子也不知道着了什么邪,偏要骑牛不可,便得了一个虎牧童的诨号。
张四维笑道:“耕牛可是村里的命根子,你再胡闹,小心人家拿竹条抽你屁股……我这大黄牛你倒是可以随便骑。它不是耕牛,你瞧瞧,牛鼻子都没套过绳索,拿来拉车还凑合,耕田是万万不行的。”
小胖子一看,大笑道:“是耶!四哥,你的牛没有俺家的好看!也没有俺家的壮!”
张四维抹去他嘴角的碎渣,冷笑道:“是啊,但我的拳头比你的大!你要不把你的零嘴分我一点,我就让你好看!”
小胖子一惊:“你怎么知道我家刚买了果馅顶皮酥的?不成不成,这是俺爹进县城的时候买来的,俺自己都不够吃呢!最多,最多分你一点点哦!”
他伸出食指,又怕张四维误会,改成一个指节。
“真的只能分一点点!”
张四维失望道:“当初咱俩扳手腕,说好的谁赢谁当老大。现在老大问你要点吃的,你就这样推辞?也罢,我们兄弟情谊就到此为止吧!”
小胖子急了,两只肉乎乎的大手挥舞:“这怎么可以?!说好的当一辈子兄弟,怎么可以说话不算话?大不了,大不了……”
杜虎生挣扎了半天,愣是没有把话说完。
一对少年都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杜兰生叉着腰笑了半天,才想起这样不文雅,赶紧收敛笑容。
偷偷看一眼张四维,见他没有异样,这才放下心来。
她双手扭在一起,十指互相拨弄,问道:“四哥,那点心我还有一些,我待会儿就给你送来吧!”
怕张四维嫌弃,又补充道:“我不爱吃点心,爹爹拿来后就没动过。”
见少女一脸认真,张四维也不好推辞,只能道:“那我这个当哥哥的,就先谢过小兰妹子了!”
“都说了,不想当你的妹子。”杜兰生小声嘟囔。
“让我找找……”
张四维在包袱里一阵寻找,掏出两样东西,分别递给两人。
“小兰现在也是大姑娘了,我见城里的那些大小女子都喜欢买些胭脂水粉,就从行商那里买了盒面霜。你回头试着擦擦,看伤不伤脸,不伤的话平日里可以涂一下。”
“谢谢四哥!”
杜兰生惊喜地接过盒子,恨不得立刻回家打开看看。
“俺的呢俺的呢?”
小胖子伸出双手,眼巴巴地看着他。
张四维把东西藏到身后,装作疑惑道:“你怎么了?不舒服啊,我帮你看看。”
“不是……”小胖子急道:“俺的礼物呢?”
“给谁礼物?”
“给俺啊!”
“给你什么?”
“礼物啊!”
“什么礼物?”
“俺……俺……”
小胖子哪能这么逗,大眼珠子里立刻聚集了水雾。
张四维赶紧把礼物递给他。
“你咋这般不经逗,别哭别哭,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啊!喏,这个虎头项链可是我特意挑选给你的,跟你这只小老虎特般配。”
小胖子一只手抹泪眼,一只手接过铁制镀银的虎头项链,强辩道:“俺还没成亲,现在还不是大丈夫……这样好看吗?”
杜兰生将弟弟抱下来,轻拍他的后背。
“好看,我家的小虎最好看啦!……大丈夫不大丈夫,可不是靠成不成亲就能决定的。”
小胖子得意一笑,又道:“你和四哥都要婚嫁了,当然这么说!等我哪一天成亲了,也要和村里的弟弟妹妹们这样说,还不许他反驳!”
杜兰生脸色绯红,气恼道:“你在胡说什么?我几时要成亲了?还有……还有四哥,他什么时候和人定亲了,我怎么不知道?”
她明面上是质问弟弟,眼睛却偷偷瞥向张四维。
小胖子疑惑道:“不是吗?四哥都已经十六岁了,他要是不成亲,再过两年,官媒就要上门了,那时候和谁成亲可就做不了主了。阿姐你今年也……”
张四维赶紧打断道:“十八岁官媒才会上门,我的事还早着呢。不说这个了,我家里还有人等着,先把你俩送回家吧!”
这小胖子真是的,女孩子的年龄和生辰八字有关,能是随便说给外男听的吗?
张四维轻轻拍牛屁股,加快了速度。
一旁的杜兰生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