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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道无间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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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马匹何处寻,路途遇兄弟(上)
    忽觉口渴,便下床寻水喝。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呼喊“寻云师弟,是你醒了吗?”原来是开阳师兄唤他,忙回复道:“正是,师兄怎么不睡?”



    开阳一阵短叹,答道:“哪里是不睡,睡不着罢了。我自十二年前便下山历练。如今也不过尔尔,江湖上哪有半分名声,即便换做读书弟子,十几年也定取得些功名利禄了。”



    寻云心中诧异,师兄这般优异之人怎会有如此想法,答道:“师兄此言差矣,你我皆为方外之人,应当不追求什么功名才是。江湖之中赫赫有名者谁不是死于非命,真有善终者亦是满身疮痍。况且师兄今年不过而立之年,往后焉知不能展露于天下?”



    “师弟却是不知,虽是方外之人亦是有血有肉,恩仇喜怒自不必说。原也并无感想,今日看到‘仙鹤双童’不过黄毛小儿已是如此威名,心中难免羞愧啊。殊不知世人所传武林有名者大多不过而立,即使是老者也从幼时便有名,我却如此模样岂不丢人?”



    寻云听到此处便知原来是被白日所见的“仙鹤双童”戳中了伤心事,开解道:“师兄哪里的话,且看明月仍有阴晴圆缺之时,人生又如何一帆风顺?所谓人各有命,此为天命,岂是人力可改,师兄身为玉峰山佼佼之辈怎会不明白这番道理。实不相瞒自幼时起我便不听什么有志者事竟成,只相信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虽是蝼蚁之见,望能开解师兄一二。”



    “师弟所言我皆明白,只是只是……”



    “师兄是焦躁了罢?我看这江湖之事恰应了老夫子之言。”这寻云昨日读老夫子之言时还胡乱解读,没想到今日却卖弄起来了。



    “哪句?”开阳问道。



    “哪句不应?只‘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最胜。”说罢二人皆笑,开阳亦是全无颓废之意,问寻云道:“昨日听你所言,你受一位姑娘所托,要在七日之内前去龙脊谷救助她,是也不是?”



    寻云答道:“正是!有何问题?”



    “你可知这龙脊谷在何处?”



    “怎会不知,就在龙虎山旁二三十里。”



    “怪就在此,五日之后便是龙虎大会,他许你七日之约,岂不是叫你去龙虎山吗?”



    “龙虎山又如何?去不得吗?”



    “去是去得,只是这龙虎大会之上英雄豪杰众多,奸佞小人也必不会少。你再细细想想,怎会有人将人绑于此地,且那姑娘直呼前去龙脊谷救她,只怕其中有蹊跷。”



    寻云心中恍然,忙答道:“我竟不曾想过此处,如此说来当真怪哉。师兄无需担心,她虽高呼叫我去救,可我并未答应,不救也是无妨,算不得不守诚信。”



    开阳连连摇头,解释道:“不可,龙脊谷此行是必去不可,此非守信与不守信之别,她于庙中救你,于情当还救命之恩。且听你之言,那人武功颇强,只在数招之间便将那青衫盗贼玩弄于鼓掌之间,若你不去龙脊谷,待她有重见天日之时,必先找你寻仇,所以于理此行已是非去不可。不过你不必忧心,我与你正泉师兄陪你前去。”



    寻云听后大喜,急忙谢道:“如此便是麻烦师兄了。”



    “你我师兄弟何出此言呢?师父当年所传飞书一叫我与正阳要寻合一教派所传宝典,二便是叮嘱要保全你性命,师父虽平日不说,看来还是最偏心你。你我皆大丈夫,何必拘泥于如此,说来此行重在寻找合一教派,现在全然没有头绪,既然要去龙脊谷,不如正好在龙虎山问上一问,也算不虚此行啊?”



    “正所谓英雄所见略同,我昨日还在想如何向师兄开口呢。只是师兄所说师父最偏心我定是假的,若真偏心也不会叫我去找什么合一教派了,我本就是胸无大志之辈,此行凶险众人皆知,观中师兄弟多有想来者却偏偏将此事落在我头上。哪里是偏心我,我看是最不喜我,倒害得师兄迁就我,我看是师兄偏心我,却不是师父。”



    “按师弟所言师父最不喜的倒是我了,我从总角之年便出门修行,怪不得就连师父最后一面都不让我见到。”开阳声音愈说愈小,最后竟成了喃喃之语,寻云是一点也听不到了,自己一番道理害的师兄心中感伤,哪里敢多言,只默默抿了口水,又上床歇着去了。过了半晌心怀愧疚,又坐起身道:“师兄心思细敏,仔细想想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师父早早叫你下山正是因为师兄武功过人、资质不凡,且下山之前单独给师兄传道解惑。我却没有,只是师父随时拉来填补空子之人。世人皆以为江湖是用来快意恩仇之地,却不知多数人皆是苟活,只可笑于我而言竟连苟活都难。”



    “师弟是妄自菲薄了。”忽然一道略带睡意之声传来,原来是正泉醒了。开阳问候了一句,正泉只懒懒的答了句:“师兄你老毛病又犯了,怎么一到半夜就胡思乱想。都给我吵醒了,还不快些睡觉,待明日又昏昏沉沉怎么赶路。”



    两人被正泉一番教训,都面红耳赤的乖乖躺下,不敢再造次。



    待到第二日寻云醒来,天还没有大亮,没想到另两人早已不在房中。看到他们行李仍在,寻云也不急,慢悠悠的起身洗面。穿上道袍后,便开始练剑,还没过两式,有人推门而入。只见正泉师兄走入,将只布袋掷给寻云,打开一看,原来是一身新衣,只是这新衣却不是道袍,而是寻常百姓衣裳。



    “换上此衣,切记,此行只有两点,勿生事,寻合一。”寻云还想再问些什么,正泉却已然出门,也只好作罢。



    换上衣服后,正泉师兄又招呼吃了饭,寻云纳闷为何不见开阳师兄踪迹,本不打算叨唠师兄,不过眼下迟迟未归,心中实在好奇,便装模做样毫不在意的问了一句。



    “师兄买马去了,既然要赴七日之约不买马怕是赶不上。你不必担心,应该要不了多久他就回来了。”正说着,门外走进来一个熟悉身影,此人正是开阳师兄,“看吧,说曹操曹操就到,这正是言出法随最高境界。”



    刚进门的开阳不明白何事发生,只见眼前二人说着什么言出法随。“什么言出法随,你不是骗师弟你修了什么仙术吧?”转头又对寻云叮嘱道:“你可别信他,小心他逗你取乐。”



    “你以为我同你一样?话说为何去了这么久?马匹精壮与否?喂草了没有?要价多少?”



    只听得正泉四个问句一齐问出,问罢一句开阳便叹气一口,此句说完,开阳足足叹了四口气却不说半个字,此番模样倒是吓坏了正泉,忙怒斥道:“你这是什么模样,买到即买到,未买到就未买到,一番装腔作势,怎么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



    这两位师兄虽平日什么师兄师弟相称,却全然不拘于礼法,这正泉师兄哪里有什么师弟模样,倒像是做了人家老子,将人家骂成这副模样,这开阳师兄却不生气,还嬉皮笑脸,真是怪哉怪哉,不知我寻云何时能找到如此兄弟,也不算白来人间一遭了。寻云心里如是想道,只是哪里敢说,只悄悄在心里盘算罢了。



    开阳也不生气,忙交代起原委来。原来早上去马市问了个遍,众人都说来的不巧,说是昨日来了个大客户将马匹尽数买走,岂不怪哉?问他是甚么人买走,只说是身着一黑一白的两人来买的。此不正是“仙鹤双童”,又问他们买这许多马匹所为何事。众商贩皆说,他们只叫送往宁安客栈去,所谓何事并不知晓。也有好事的商贩问双童,双童也不答,最后竟是一点消息也没问出来。这开阳说话忒慢,又爱卖关子,说了好半天才说清楚,谁知他话风一转道:“我心想宁安客栈不正是此间,忙赶回来看看是否能一探究竟,谁知在路上碰到一趣事。你们听是不听?”



    寻云虽也嫌他说的慢,但奈何这人颇会吊人胃口,寻云刚欲答,只听到收拾好行李的正泉师兄嫌弃的说道:“不听不听,哪里有什么趣事,你若是买马的时候挨了顿打还算是趣事,但凡不是此事定不有趣。”说完又觉得方才或许刻薄了些,又对着寻云补充道:“你要实在想听,在路上叫他说给你听。这家伙磨蹭半天马没买到不说,原来是去看热闹了。现在都日上三竿,再不赶路怕就来不及了。”



    说罢三人不再耽搁,忙急匆匆得上路。几人在路上嬉笑畅言,把那趣事抛至九霄云外去了。行至半路,看到一老伯背着一筐柴火路过,开阳又想起那桩趣事来。正欲说时,正泉师兄先问道:“师兄,你可有听到甚么怪声?”听得此言,三人皆凝神屏气果真有一阵碎碎念之音。几人细细听来,此声从头顶传来,抬头一看哪里有甚么人,也不见了碎碎念之声。



    开阳也不受其影响,继续说他那趣事:“甚么怪声,定是刚刚那老伯所造。或是甚么蝉鸣也未可知。罢了罢了,快来听我今早所见趣事。你们二人当时不在真是可惜,早晨我买马折返之时,路过了一桥,桥上有一个老者,那人刚行至桥头又转头行至桥尾。我心中好奇便停下来看他做甚,只见那人从桥头走至桥尾,又从桥尾走至桥头如此几十遍。我心想这是何故,又不想寻事,就买了个糖叫路边小儿去问,你们猜何故?”开阳说到此处,大笑起来,从嘴缝中蹦出几个字来,“原是那人在量桥长,奈何总记不住踩了几步,我问呐,这有何难一步一步数便是,那小儿同我说那人左脚右脚尺寸不同,需得分开来记,所以……所以……才走了数遍。”说到最后竟趴在地上大笑起来,一边笑着一边抱住肚子说好疼好疼之类得话语。



    寻云看他这副模样也不由得大笑,正泉不解,问道:“此事真的有趣?”寻云摆摆手:“事不有趣,师兄实在是有趣,这么无趣得故事笑成这样也是有趣,当真有趣。”两人争论甚么有趣无趣之间,头顶忽然传来怒骂声:“呸,胡言乱语,本大爷以为甚么趣事,从宁安客栈跟随你们到此处,就因一花美男量桥之事竟笑成如此模样,真是没见过世面。”



    众人一听,皆抬起头来,只见树上坐着一人,那人头戴斗笠,背后插着两把大砍刀,腰间还别着一把佩刀,想来是个善用刀之人。那人翻身下来,只见其头发花白身形佝偻,不细看以为是个老人,但看其面色如火,面皮舒展,应当不过二三十岁之间。



    见那人往这边走来,正泉上前道:“这位仁兄真是好武功,跟随一路我们竟全无发觉。”那人听到也不答,只叽里咕噜呢喃了几句。



    开阳忙上前询问道:“兄台方才说那量桥之人是个花美男?莫非兄台当时也在。”那人又不答,只转过身去,嘴里叽里咕噜的不知道又说了些甚么。开阳看他如此,又继续笑道:“兄台定是没看清,分明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开阳说完此句,又看了看那人,此人不也正是白头人吗,开阳才心下了然,恐怕此人便是桥上之人了。



    忙上前赔礼道:“方才不知是兄台量桥,若知是兄台必当助力一二。”



    另两人听开阳之言,纷纷朝那红面白头脚上望去,皆为之一惊,只见其左脚竟有一尺有余,而右脚不过半尺,怪不得两只脚要分开来记,两人皆心想那桥上之人不是此人还是何人。此人好不害臊,大言不惭称自己是甚么花美男子,丢人丢人。



    那人听到此言转过身来,只见其面色更红,气愤道:“胡言乱语,你何故说那人是我。我从未去甚么桥上,一直在宁安客栈喝茶哩。”说罢嘀嘀咕咕说了甚么,谁人也听不清了。



    红面白头看那二人盯着他的脚,心中尴尬瘪了瘪嘴欲藏起两只脚,可实在无处可藏,只能悄悄的用左脚踩住右脚,又故作轻松的悄声嘀咕起来。



    开阳心中好不尴尬,不知再说甚么。正泉忙上前对那红面白头道:“不知兄弟前往何处,或许你我同路,结伴而行岂不妙哉?”



    那人连连摆手,道:“胡言乱语,我本在客栈中喝茶,要不是听他说什么有趣之事,何故跑这么远来。倒是你们前往何处去?”



    正泉答道:“再过五日便是龙虎大会,我们兄弟三人前去观摩观摩。”



    “胡言乱语,龙虎大会是甚么东西?我怎么不曾听过?”



    寻云心中暗度:这人好生奇怪,开头第一句必是胡言乱语,还是不要理他的好,免得同我们上路,逢人便说甚么胡言乱语,不知要得罪多少人哩!又爱叽里咕噜悄悄说话,让别人看了定以为此人悄咪咪的嚼舌根子,叫人恼火,平白又多添了灾难了。还是快些打发他走了。



    “兄台不是武林人士?龙虎大会是十年一次的武林大会,众高手云集比武,取得第一者便是当之无愧的武林霸主,颇有看头。”正泉答道。只待正泉说完,那红面白头又不言不语了,嘴是动个不停,连呢喃声都听不到了。



    那寻云接话道:“实话告诉老兄,那龙虎大会在龙虎山上举行,离此地远着哩!约莫要走个七天七夜,不吃饭不睡觉才能走到。路上又有甚么豺狼虎豹之辈,可谓是凶险万分。”



    “不怕不怕,”那人刚将此言说出口,忽猛地捂住了嘴,大声叫道:“胡言乱语,胡言乱语。”连着喊了数十遍胡言乱语才面露和缓之色,寻云众人见他这番行径,无不惊异。那人又继续道:“我怕甚么凶险,凡是有趣之事怎可辜负。不过走去如何使得?不说走到时精疲力尽全无心情看戏,光是这要行七天七夜,等赶到时还有甚么看头?不如借几匹马岂不更快?”



    这人说的倒是轻松,哪里有甚么马匹,莫说借了,就是买都买不到了。寻云心中不爽,说起话来也有气无力,只道:“谁不想骑马只是哪里有马可骑?”



    那人呢喃几句后说道:“胡言乱语,怎么没有马骑。再行几十里,我有一老友居于前方木桥村,他养了数十匹马,届时我去向他买上几匹又是甚么难事?看你如此大怨气,莫非是无人卖马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