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下绝无冒犯之意,只是想问国君,是不是把安西军都忘了?”白长义紧紧咬着牙,似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吐出这句话。
“这叫什么话?!你怎么能这般无礼?”罡雄怒火中烧,他决不允许有人对茕夕有丝毫的不敬。然而,茕夕却面色平静,挥手示意罡雄稍安勿躁,并示意白长义继续讲下去。
白长义深深磕下头去,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悲哀。“卑下不过是一介武夫,未曾读书识字。倘若接下来所言有何冒犯之处,待我说完,国君可立即赐我死罪。但即便如此,这些话我也必须说出来。”
“二十三年前,国君为抵御戎汗的老汗王的侵犯,广招英勇之士入伍。正是在那一年,卑下这条贱命被国家征召入伍。自那以后,卑下便一直在安国将军麾下效力。然而,自次年起,便传出了国君云游四海、不知所踪的消息。起初,弟兄们都不愿相信,国君素来以仁爱之政著称,深受百姓爱戴。大家坚信国君绝不会抛弃万民于不顾,于是,我们怀着这样的信念,熬过了一个又一个春秋。”
茕夕的脸色愈发阴沉,他既愤怒于白狼对自己的隐瞒,又感到深深的悲哀。从白长义的现状中,他大概能猜到安西军的结局。
然而,白长义却仿佛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继续述说着。
“十一年前,我们得以回乡探亲,那是我们最后一次与家人团聚。然而,还未享受几天团圆,营中便传来紧急召唤,说是戎汗来犯。”
白长义猛地抬起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已是泪痕斑斑。他哽咽着,声音中带着无尽的悲戚和愤怒。
“我们在敌人的围攻下,坚守那座孤城长达三年之久。戎汗的军队不断轮换部落来攻打我们,他们甚至放弃了迁移草场,一心只想将我们置于死地。这三年来,我们组织了无数次突围和联络行动,但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我们身处绝境,后方守原西的州牧也不肯前来支援。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朝中有人与戎汗勾结,他们想将我们安西军彻底抛弃。这一切,都是因为安国将军心中一直忠心于国君您啊!”白长义终于忍不住怒吼出声,他的情绪再也无法控制。
“十年前的圆月夜,安国将军将我叫到他的大营中。他告诉我,我是军中除了他之外最强大的通天者,他命令我无论如何也要逃回去,将安西军没有投降的消息传达给国君。他希望我告诉国君,安西军一直在坚守,一直在等待您的归来。”此时,白长义的眼神中充满了对茕夕的不甘和失望,而茕夕却无论任何无法直视那双充满热烈的眼眸。
“我拼尽全力逃了回来,却失去了一条胳膊。我的同乡兄弟,还有安国将军,他们却永远留在了那片土地上。我回来后,向所有人打听您的消息,可他们都说不知道安西军,不知道您去了哪里。那些孩子,您也看到了,他们大都是我袍泽的孩子……最初的几年,我不敢面对他们,我害怕他们会问我关于兄弟们的下落。”
“为何偏偏是我,这个最该死去的人,却苟活至今……”白长义缓缓站起身,他的目光没有落在茕夕身上,而是温柔地抚摸着身旁那被吓到的少年。
“如今,我终于得以见到您,国君。我将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话语全都倾诉了出来。我,我的兄弟们,还有安国将军,我们都不会责怪您。只要您能得知此事,就绝不会让这一切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过去。将军他,是这么跟我说的。”
他试图以自嘲的口吻继续说道:“我们这些人,大多没有正式的名字,这或许也算不上什么大事。说到底,我不过是少了一条胳膊的匹夫罢了……”
茕夕静静地聆听着长义的话语,内心却掀起了波澜。他试图开口解释,却感觉言语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仿佛无法触及内心深处的挣扎。
逃避,已成为他生活中的习惯。自出生至今的21年里,他总是在逃避,逃避那些让他感到不安和痛苦的事情。他并非没有良知,但趋利避害的本能总是让他选择了逃避。
“在了解事情的本质之前,盲目地行动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这句话,他早已深深刻在心中,作为自己生活的准则。他相信,只有保持这种卑微而谨慎的生存方式,才能避免更多的伤害。
然而,此刻,一个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回荡,不断冲击着他的内心。它质问他:“你所做的一切,真的对吗?真的对得起你的良心吗?”这个声音让他感到焦躁不安,内心的平静俨然被打破。
罡雄察觉到了茕夕的异常,他焦急地为他抚胸顺气,试图让他恢复平静。而长义则默默地带着“狗子”去收拾北房,以便为二人提供一个安身之所。在这个时刻,他们的关心和照顾让茕夕感到了一丝温暖,但他内心的挣扎却依然没有停止。
夜色已深,院子里唯有无知少年沉浸在甜美的梦乡中。而其余的三人,却各自怀揣着心事,难以入眠。
长义的心头再次涌起对军旅生涯和昔日伙伴的思念。他感到愤懑与不平,往常这个时候,他要么在打铁,要么在练武。然而今天,出于对国君的尊重,他只能凝视着窗外的月亮,思绪飘向远方的故友。
罡雄依旧保持着站岗的姿势,这样的生活对他来说已经习以为常。在他眼中,茕夕的行为没有对错之分,只有他是否愿意去做的理由。家对他来说早已是遥远的记忆,荣耀也被他放在了次要的位置。现在的他,心中只有一件事——无论茕夕他走到哪里,他都会为其牵马坠蹬。想到这里,他不禁轻轻按了按腰间的刀,将身子挺得更直了一些。他凝视着皎洁的月亮,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而茕夕的内心最为挣扎。他明明对此一无所知,却被这一切无端卷入其中。他努力地说服自己:“这明明都是小狼那个混蛋造的孽,跟自己没有一点关系。”
然而,长义和那些可能已经逝去的将士,却对他寄予了厚望。“仁爱之政……深受百姓爱戴”这些话语像一根根钢针,不断刺入他肿胀欲裂的大脑,搅动着他不安的内心。
“你倒是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啊……”茕夕靠着窗沿,不断地摩挲着胸前的圆玉,渴望从中得到一些启示。然而回应他的,只有穿过树林的风声和洒落大地的月光。
在同一个月亮之下,三人却有着各自不同的心境和处境。夜色中,他们的思绪交织在一起,却又各自孤独地漂浮在无尽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