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二人或许不知,向年爷爷在年轻时与飞云帮的二帮主确实有着一段恩怨。只是后来飞云帮成立了,他那旧人便随着那飞云帮帮主闯荡江湖,鱼肉乡里,而父亲则卸甲归田,回到南余村修生养息。”
“论起二人的恩怨,我知道的也不多,只是偶然听到父亲愤然哀叹,提到天岚这一名字,我多番打探之下,才知晓那是如今飞云帮的二当家。那人相传武艺高强,唯性格顽劣,欺男霸女,在诸多县中早已恶名昭著!”余大伯连番解释道,脸上露出一丝担忧。
“若真是他所为,我余府定不饶他!”余向年紧锁眉头,神色冰冷地说道。
“可他与余爷爷当真有如此大仇?竟要夜中偷偷潜入村内,与余爷爷搏杀?”一旁沉默不语的墨十一提出质疑。
墨十一心中总隐约感觉这件事情并非如此简单,一路上心神不定,也不知是不是前夜睡眠不好的缘故。
“唉,事发突然,还需时间调查。向年,你就留在家中,不必去学堂了,免得再出意外!稍后先快派飞鸽通知你父亲,让他快马加鞭从安家村赶回来!”余大伯摇摇头,捏了捏眉心,下令道。
余向年眼中落寞,不知在想些什么,匆匆应了声好便转身离去。
余大伯接着看向墨十一,严肃地交代道:
“十一,切勿与他人谈起向年爷爷去世的消息,村中还需一个顶梁柱,现在世道苍凉,村中绝不可以出乱子!”余大伯严声警示道。
“十一自然明白。”墨十一点了点头。
他转头正要离去,忽然想到什么,停了下来,脸色严肃,语气虔诚恳切道:
“生死无常,请大伯节哀——余家对我有大恩,若有何事所需,尽管开口!十一虽然身单力薄,但也在所不辞!”墨十一半跪,头低下,双手作揖。
其实墨十一心中又怎会不知道,这些年来,不仅仅是余向年对他好,就连余府上上下下都对他这个穷小子格外照顾,恩情重若千金,他却至今只能怀着无尽的感激,无以回报。
余大伯连忙扶起墨十一,脸上流露出欣慰的神情,只是没有多说什么,便转身离去忙其他事情。
墨十一也不多想,转身追上那低着头已经走远的余向年。
见他落魄模样,墨十一拍拍他的肩膀,温声安慰道:
“你就好好在家休养几天,学堂的事我帮你去办,你就放心好了。”
见余向年无动于衷,十一再轻轻拍了拍他:
“振作点!”
突然,余向年抬起头看着他,神情有些不耐烦:
“滚滚滚,别烦着本公子。”
墨十一直视着他,脸上流露出一丝隐忧。
“没见着本公子在专心想事情吗!你忙你的去吧,不必理我。”余向年掏出扇子,扇了扇,语气更加不耐烦。
这一瞬间,墨十一好似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余向年,内心的担忧顿时轻松了几分。
墨十一点了点头,便挥手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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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至午时,墨十一带着忐忑的心情来到了九品学堂。
这还是他第一次缺席。
李师平日最恨人不守规矩,尤其是守时上课的规矩,故罚的极重,次次都引得墨十一心惊肉跳。
走过小道,墨十一便进了学堂。
李老师正在为学生们诵读经书,一步一步缓缓地在学堂里来回踱步。
他已达耳順之年,身材高瘦,面容庄重深邃,留着一头银白的长胡须,身着一件素雅的灰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素色的腰带,宽大的袖管遮住了他背着的双手,脚下踩着的一双黑色步鞋,踱步间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墨十一本想着李师定会破口大骂,指责自己的过错。谁知一入学堂,那正开口念着经书的李师只是瞟了他一眼,便点点头示意自己坐在一旁,接着唸道:
“......
祭者,
所以烝尝神明,
优游宾客,
以安上下,
垂之于后也。”
他顿了顿,随即眼神一凛,大声质问道:
“十一,此篇是出自何处啊。”
墨十一心跳一顿,大脑一片空白,他左思右想却始终无法找到答案。
不安的情绪瞬间在脸上溢了出来,冷汗开始从额头渗出。
他分明记得昨日曾背过此句,且他的记性向来不错,对着这些背书抽问向来对答如流。
怎会如此!
一定是昨晚没睡好!
全是那鬼怪害的!
墨十一在心中怒骂。
“是儒经礼记中《祭义》篇的第二小节。”李师久久未得到答复,叹了口气,便默然公布了答案。
李师目光移向那个坐在学堂角落的膀大腰圆的胖子,沉声问道:
“孟达,我们前日是不是刚学过此句,还叮嘱你们回家好好复习?”
孟达短暂地瞥了一眼墨十一,随后沉声回应道:“是”
“那就好,那就好。”李师轻抚着胡须,点了点头,随后将目光转向另一名少年,询问道:“你能背诵吗?”
那少年慌张地点了点头。
墨十一感到脑门上渗出了冷汗。
他又指着另一个少年,沉声询问道:
“你也会背诵吗?”
另一名少年也紧张地点了点头。
墨十一开始汗流浃背了。
李师叹了口气,拍了拍手,说道:
“那今日的课就上到这,回去吃饭吧。”
闻言,少年们脸上立刻露出了兴奋的神情,准备迫不及待地离开。
“十一留下。”李师补充道。
大家顿时纷纷将目光投向墨十一,收拾书本的动作也变得更加迅速。
谁知道李师会不会心血来潮,让全班陪着十一一块留着!
墨十一脸色难看,如吃了粪。
大不妙!
孟达收拾好书本,趁着李师没注意,走到墨十一身边,在十一耳边轻声说道:
“今天来俺家,俺娘煮了好多吃的,留碗饭给你,受完罚就速速来。”说完,孟达眨眨眼睛,舔了下嘴唇,就快步离去。
嘿!
这小胖子还挺有心......
看着孟达那圆润的身子,一心只要想着吃的,就走的健步如飞,墨十一不由得感到既无奈又好笑。
不过,此时他的心情也随之放松了下来。
“十一,你过来。”李师口吻严肃。
“是”墨十一慢慢走近,心中忐忑。
“你可知你今年已满十六?”
“弟子知道。”
“噢?”李师发出一声疑问。
“那你可知你九月便要入城考经学?”
“弟子知道。”
“是嘛。”李师冷哼一声。
“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既然那你知道,那为何不背!”
话音刚落,李师突然提高声量,迅速挥起右手,重重地一掌甩在了墨十一的脸上。
墨十一的脸颊顿时涨得通红,剧烈的痛楚让他连忙双膝跪下,低着头恳求解释道::
“弟子愚笨,昨夜背过,今日...今日脑袋糊涂,就记不太起来......弟子......弟子甘愿自罚背默百遍祭义!”
墨十一不敢抬头,默默等李师发话。
过了好一会儿,却仍未听到李师的回应。十一鼓起勇气,偷偷向上瞥了一眼,只见李师正呆呆地盯着自己的右手发愣。
十一不敢多看,只得默默地继续低下头听候发落。
突然,一声叹息响起,只见李师弯下腰来,将墨十一扶了起来。
“罢了,你走吧,不留你了。”李师沉声说道。
“?!”墨十一眼睛顿时红了,手足无措,又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弟子不才,但恳求老师教教我吧,我还想考经学,还想做郎官,求求您了......”十一眼泛泪光,磕了下去。
“做官?呵,你想做什么官?难道是那些只图私利、无能却又迫害黎民百姓的庸俗之辈吗!”李师冷笑着,大声呵斥起来。
听到李师的质问,墨十一不敢反驳,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拘谨的气息。
只见李师转过头,在墨十一身边缓缓踱步,挥舞着双袖,大声吟诵起来:
“诗有清贫身,
不为富贵屈。
诗人抱清高,
直指天地间。”
李师顿了顿,未再开口。墨十一连忙紧接着说道:
“富贵者何如?
满于臭味中。
贤达者何如?
欣然遨游天!”
墨十一抬起头,脸上泪痕纵横,但目光炯炯,神情肃穆,满怀着一股志气,慷慨激昂地说道:
“弟子之所以做官,非非为私利,而是一心为我大奉百姓做事,不徇一隅私利,不惧官场混沌,若能以身报国,死亦不足惜!”
“此亦是我,我父亲和我墨家最大的希望和追求!”
李师听罢,平静的面容霎时间变得极为复杂,他的眉头不由自主地紧皱起来,双目死死地盯着墨十一,似乎要把他盯得毛骨悚然,不敢直视。
墨十一心中虽有惶恐,但仍坚持着直视那要吃人的目光。
没过多久,李师终于动了动嘴唇,神色动容,大声喊道:
“好!不愧是我李文柏的弟子!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日后无论遇到如何阻难,都给我牢牢死记,勿忘本心!否则......”
李师说到这里,低下了头,眼中似乎有怒火在熊熊燃烧。
“否则为师就算死了,也要化为厉鬼来找你!”
墨十一被那眼神吓得身子颤抖,但他的眼神却越发坚定,大声喊道:
“弟子遵命!”
李师满意地点点头,直起身子,沉声说道:
“好了,起来吧,今夜酉正,天黑之前准时来为师家中吃饭,顺便帮你补补今日的课。”
“谢老师!弟子必然准时到达。”墨十一再磕了个头,才默默起身,重新整理好衣衫,再作揖,心中万分敬意和感激。
“去孟达那吃饭吧,久了那小子怕是自个吃光了。”李师淡淡地说着,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了学堂。
墨十一脸色复杂,苦笑起来。
果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李师。
他对着李师的背影,再鞠躬作揖。
“老师的教诲,弟子必然谨记于心。”
墨十一轻声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