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错见状,慌忙抬戟抵住,谁知竟直接就将这名青年手中的矛头击落于地。不等青年反应过来,将其一戟刺死。
原来这名青年也是深受刘仁所害,当年耗费了大半家当,只足以购置如此残破不堪的前朝兵器,故而才会一触即破。
“还有人敢来与我只身决胜负吗?”
萧错冷喝一声,横戟立马,不屑地看向街市之中的那些百姓。
百姓们本就身无片甲,又都拿着破旧不堪的前朝兵器,看见萧错如此厉害,瞬时噤若寒蝉,鸦雀无声,只得妥协。
到了夜里,一名青年与一个小家奴搀扶着一位年迈的老妪,一同来到外城西城门附近,径直进入了董廉大帐。
“母亲、兄弟,你们怎么来了?”
董廉坐在大帐内,正思虑着如何抵挡索安、鲍崇大军。忽然望见三人,连忙起身相迎,惊讶一问。
原来这名青年正是董廉的二十四弟,姓董,名景,字文从。生于赤礼五年,现年二十岁,唐文州天户郡胜吾县人。因为人仗义执言,任侠豪迈,最爱为人打抱不平,故而被人唤作“舍命郎君”。
胜吾县里有一年发生了饥荒,董景的大半兄弟都因此饿死。当时为了让全家剩余的老小都能果腹活命,众人只得留下母亲看家,其余人则一同外出采莲为食。
谁知等众兄弟回到家中,这才发现家中遭了贼人洗劫,母亲也不见了踪影。找到附近百姓问话,才知道母亲早已被贼人们掳去。
众兄弟闻听此言,都畏畏缩缩,面面相觑,拿不定主意。只有董景愤恨不已,独自一人提着劈柴刀追赶那数十个贼人,最终成功将母亲救回家中。
有赞词为证:
救母英雄柴刀利,原来雄壮青年。斩贼十数倒屋檐。困贫不可道,文武比良贤。
身微言轻无大论,唯持公道当先。满怀孝顺在亲前。郎君愿舍命,董景义云天。
此时董景与母亲陈氏都坐了下来,唯独那个小家奴依旧站在原处,始终不敢迈出一步。
这个小家奴名唤温叙,今年十二岁,也是胜吾县人氏。平日里就在董家打打下手,颇受董景照顾,故而与他走得最近。
“阿叙,过来。”董景看见温叙杵在那里,微微一笑,招手示意他过来坐下。
“诺。”
温叙连忙快步跑了过来,在董景身后犹豫了片刻,良久才敢坐下。
“兄长,文从听闻鲍士法在防陵屡战屡捷,杀了完颜尚突等人,如今正欲南下。西南方又有索幼靖、鲍士卑天军来讨,破城之日已是迫在眉睫。”
董景一脸正色地注视着董廉,苦心劝说道:“兄长与其为那张朝匹夫死节,不若打开西城门,以迎官军入城,也可凭此事戴罪立功,免于一死。否则届时城破家亡,追悔莫及。”
“放肆!好你个董文从,我当你要跟我说什么好事,你竟然敢叫我投降朝廷!我董廉承蒙天户王厚爱,此生必不背叛,你休要再在我面前提及此事。否则我认得你,我的这口刀可不认得!”
董廉闻言大怒,纵身而起,一把抽出佩刀,在手中晃了两下,而后伸手指向帐外,看都不看董景一眼,大喝道:“滚!”
“你……”陈氏气得浑身发抖,险些昏厥过去,指着董廉骂道:“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不听劝的畜生!待到朝廷天军破城之时,覆巢之下岂有完卵!董廉,你既有心寻死,我也不再拦着。从今往后,你我母子二人恩断义绝,再无任何瓜葛!”
说罢,陈氏与董景、温叙同时离开。这会想着西城门有董廉在,于是有意来到北城门。三人此刻随意找了个借口,骗过了城门口的守军,而后连夜出了城,径直北上,投奔防陵县去。
此时鲍效正欲睡下,忽闻有人求见,连忙跃下竹榻,来到外面会见董景与其母陈氏。
“鲍讨逆尊驾在上,小人董文从,见过讨逆。”董景作揖行礼。
“董文从,不知你们为何见我?”鲍效双手捉着董景的两臂,对视一眼,轻声问道。
“小人不敢欺瞒鲍讨逆,实是我那兄长董廉鼠目寸光,虑不及远。不听我与母亲苦口忠言的劝告,一心要为张朝老贼死守罗赤城池,阻碍朝廷天军。小人有心要为讨逆赚开城门,不知讨逆意下如何?”
说完,董景只余一脸坚毅的神色。
随护鲍效身旁的新垣准听了,朝着鲍效附耳过去,低声劝道:“讨逆,此人既是董廉之弟,想必是贼人的诱敌之计。”
“彦许多虑了,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正是此理。”鲍效当着董景、陈氏与温叙的面,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朝董景问道:“董文从,依你看来,我军应当何时前往罗赤城?”
“此时此刻。”董景面不改色。
“好,就依你所言。”鲍效倏然拔出玄印刀,直指南方,头也不回地吩咐新垣准道:“彦许,传我将令,召集富宁关内虞君明等人过来,届时全军奔赴罗赤城!”
“……诺。”
新垣准始终对董景的话半信半疑,却又不敢违背鲍效的将令,只得奉命行事。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虞昭、姒荣等七员将领已经全部赶到防陵城内,一同来见鲍效。众人这会整齐披挂,骑上战马,各持趁手兵器,人衔枚、马裹蹄,大军一路静悄悄地开往罗赤县。
来到罗赤城外约二里处,大军止住了脚步,一同隐蔽于附近的林中。董景、温叙先一步来到北城门前,仗着董廉兄弟的身份骗开了城门。
“文从兄弟,还愣在那里做什么,赶快进来啊。”一个贼兵连忙催促董景。
“你急什么,还有些客人在后面呢。”
董景微微一笑,诓道:“客人们来的慢,劳烦你再等一等吧。”
“哎呀,现在可是紧要关头,我哪敢等啊?万一客人没等上,等到了朝廷的兵马趁机来攻城,你我二人可都是罪大恶极啊。”那个贼兵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
“非也,非也,你可是大功臣啊。”
眼看此时董景话音未落,只见后方的城外忽然尘土飞扬,数不清的官军正朝着罗赤城冲来。
“不好!官军来了,官军来……”
那个贼兵一边说,一边转过身去,刚想提醒城内众贼,就被董景忽然从背后一匕首搠死。
等到众贼反应过来,鲍效早已引着虞昭、菅功等二十员将领,并大军七千人,一同由北城门杀进城中。
众贼抵挡不住,一路节节败退,撤到内城门外,苦苦哀求城上贼兵开门放他们进来。
城上贼兵听见城下的叫唤声,正想打开闸门,这会才抬头望见众贼身后乌压压一片的官军人马,吓得连忙去向萧错通报此事。
萧错闻讯大惊,赶紧来到城楼上。此时看着城下混战一处的场景,瞬时手足无措,连忙命人向下放箭。
“且慢!”托罗那休都闻言,旋即拦在萧错身前,抱拳劝谏道:“萧将军,城下还有我们的兄弟,此举恐怕不妥吧?”
“我说放箭就放箭!”萧错大吼一声。
众贼听了,都拉满了手上的弓,搭上利箭,朝着城下胡乱射去。
刹那间箭如雨下,无论是官军还是贼兵,此刻不少人都成了箭下亡魂。
“莫要放箭,莫要放箭!”
托罗那休都心疼城下那些贼兵,扯着嗓子拦住城上众贼,接连夺过数个贼兵手中的弓箭,一并丢在城头的地面上。
“大胆,你竟敢悖我将令!”萧错见状大怒,一把拔刀砍中了托罗那休都,将他踹下城去,摔了个粉身碎骨。
“那休都!”
一旁托罗那休牧看见四弟托罗那休都被杀,瞬时悲愤交加,一矛戳死萧错。
城上众贼见此情形,当即便把托罗那休牧团团围住,将其乱箭射杀。
罗济此时循声赶到,与鲍效军短兵相接,顿时死伤大半,只得朝着街巷之中四散而走。
“众将士,休要放走那贼将!”
鲍效望见罗济,挥枪大喝一声。
哥就来尚、哥就来堂为保罗济突围,连忙率众拦在鲍效等人面前,奋身死战。不过须臾之间,便被贺演、胡狼搠死。
另一边,西城门外。
索安、鲍崇等人在城外,听见城内喊杀声一片,于是趁乱率军攻城,轻而易举地攻破了西城门,随后闯入了城中。
董廉、哥就来当、哥就来堂都想凭借自身勇武解围,遂以三战一,一同围住索安,将他拦住。
谁知索安虽已年迈,却是老而弥坚,一枪便将哥就来当搠下马来。
鲍崇、鲍铣为父报仇心切,加上又担心索安有什么闪失,于是一槊一戟刺来,直接把哥就来堂扎死于马下。
董廉见状大愕,转身要走,被卫礼远远望见,一箭射落马下。正想起身逃跑,却被索齐、陈陵及徐登追上,乱刀斫为一团肉泥。
此时众贼死伤殆尽,只余罗济一人一马,被鲍效单骑赶上,战于一处。
“你倒有点本事,竟能在我手里走过十个回合。”罗济枪法渐乱,却故作镇定地朝着鲍效问道:“小子,且报上名来。”
“我乃讨逆将军、防陵鲍士法。”
鲍效先是侧身躲过罗济一枪,而后一枪向前刺去,旋即挑飞了罗济的兜鍪。
“遭了,不期此人便是鲍效。若是被他知晓我杀了鲍逡的事,他又岂肯饶过我这一条命?”罗济暗忖了几句,心里连连叫苦。于是虚晃一枪,临敌卖阵。
“贼将哪里走!”鲍效赶忙策马追上,一枪戳死罗济的坐骑,令他翻落马下。
罗济自知不敌鲍效,此时为了活命,却也只能奋战到底。无奈之下,只得慌忙起身,决意死斗,绰枪戳向冲云追影。
鲍效害怕冲云追影被杀,急忙一把勒紧了缰绳,将前蹄抬到半空,随后一跃而起,竟直接从罗济头顶上越了过去。
不等罗济转身再战,鲍效早就回马一枪,瞬间刺透罗济后心,登时将其搠死。
“士法!”
“阿兄!”
就在这时,鲍崇、鲍铣赶到此处,赫然发现鲍效也在这里,三兄弟不期而遇,不约而同地跳下了战马,相拥在一起。
这会但见鲍效欣喜若狂,鲍崇、鲍铣却嚎啕大哭起来。鲍效见状不解,连忙询问其故,这才得知父亲鲍逡被杀之事。
此时鲍效转喜为悲,可怜自己当时被完颜尚突大军阻拦,没能见到父亲最后一面,顿觉好生悯恸。这时气得浑身发抖,忽然怒火攻心,口里直吐出一滩鲜血来,只觉得眼前一黑,当即昏厥过去。
鲍崇、鲍铣见了,赶忙扶起鲍效,叫来左右,吩咐他们将其带去找人医治。
另一边,张朝听闻罗赤城已被官军攻克,守城的贼将与贼兵悉数战死,这才后悔自己当初叛变的事。此时胸中突起一股无名火气,就要杀了满贵泄愤。
石纯、阿利托巴莱阿藏普见状,一齐跪倒在地,为满贵求情道:“临阵斩将乃为兵家大忌,伏乞天户王暂息神威,权且饶了满富先一命。”
“我意已决,满贵罪不容诛!尔等敢为满贵说项讨情,蛇鼠一窝,一并推出帐外斩首!”
张朝推案而起,喝令左右将满贵、石纯及阿利托巴莱阿藏普一同拽了下去,全都斩首于帐外。
众贼见三人被杀,瞬时瞠目结舌,面面相睹,都不敢再留下来为张朝效力。
阿利延、阿利光普更是想发动兵变,杀了张朝以为兄弟报仇,谁知却被波邦米劝住。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如今张仲觐大势已去,自有别人会杀了他。何必由你们出手,与他拼个你死我活,最终反倒让别人坐享其功,渔翁得利呢?”
言讫,波邦米拍了拍二人的肩膀,拉着二人贴近自己,而后附耳过去,低声说道:“我家完颜都京大公子有天地无媲之勇、鬼神不测之谋。只是时运不济、命途多舛,这才数战不利,让鲍效小儿占了便宜。如今大公子有意脱离张仲觐,正欲自立门户,乃是用人之际。若得二位相助,今后共创大业,必当同享富贵。”
“也罢,就依波郎君所言。”阿利延、阿利光普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