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上完早朝回来说,大婚的日子定在了开年的二月初二,龙抬头。
皇上的意思是越早越好,年前完婚最佳,可是爹爹念我年幼,本来也没有到婚嫁的年龄,就恳求皇上,让我在家里多过一个年。二月初二,司天鉴说是个好日子,最宜嫁娶了。
一向温婉贤淑的阿娘,赌气跟爹爹吵了一架。抱着我哭了好一会儿,说怎么这么突然,都还没到及笄之年。边哭还边奚落我,说没见过我这么傻的,选了这么个夫婿,不哭不闹,也不难过,阿爹面前哭一哭,闹一闹,说不定他心软了呢。
我趴在阿娘肩头,抚着阿娘的背,安慰着说,不还没嫁吗?说是病入膏肓,但我们谁也没见过不是?婚期还有三个多月呢。
阿娘身体轻颤了一下,擦了擦眼泪,终于停止了哭泣,但晚饭还是没吃,眼睛肿的跟杏仁似的。说阿爹向来是最谨慎理智的,这次怎么就犯了糊涂了。选了个将死之人给我做夫婿,万一……依依儿后半辈子怎么过呀。
我想阿娘定是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也不想多做解释,惹她伤心。
二哥哥劝父亲说,能不能想办法退掉这门婚事,依依应该嫁给崇王,而不是琼王。爹爹怒斥他,说他是个无脑子的武夫,看不清厉害。大哥哥沉默了半天,也不同我们说话,只是将院子里的木人桩击打得啪啪响。可爹爹意志坚定,并无动摇。
而我,真的一点也不难过,爹爹一向是最疼我的,他让我嫁,肯定错不了。虽然,我从来没有想过,嫁人这件事。
还有,安慰阿娘时,我想的是,琼王殿下,说不定能好呢?冲喜也许有用呢?不是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也算是给自己积德吧。
不过,阿娘心里可能已经将其咒了千百遍吧。
我从小身体不太好。阿娘常说,要多吃点,长高长胖,杨柳般的人,一阵儿风都能吹跑。这事也不是没有依据的。
有一年夏天,刮了好大的风,我偷溜出去玩,回来的时候,刚好碰上狂风怒吼,暴雨涔涔。眼看着离府只有四五百米的距离,却怎么也回不去。
狂风中,似有无数双大手,拽着我湿漉漉的头发,撕扯着我的衣衫,拍打着我的身体,拉扯着我,阻挡着我,甚至还将我掀翻在地。我连滚带爬,糊了一身泥水,用尽力气,踉踉跄跄,怎么也站不起来,要不是一个蓝衣蒙面的高手,一手用剑杀住旁边的树,一手死死地抱住我,估计真的就被风卷走了,不卷走,也会被磕坏脑子吧。
后来大病了一场,喝了好多药,那药苦得跟黄连水似的,喝下去半天,嘴巴里还是苦的。从此,大风大雨天,我很少出门。
也是自那之后,阿爹和阿娘就经常让哥哥们教我打猎,练剑。不是为了做什么江湖侠客,只为强身健体。
我最喜欢练剑了,手腕轮动,剑圈摆开,长河落日般;手腕一收,游龙回婉,潇洒恣意。咻咻声在耳边,比玥儿姐姐的天籁之音还要动听。
阿爹常说,我要是个男子,定比哥哥他们强。
每每到这里,哥哥们便嚷嚷着要跟我比试,两三个回合下来,必定会被我刺中,哥哥抓着桃木剑,捂着胸口,表情狰狞,头一歪,眼一垂,半趴在地上。等我冲过去揪着他的衣服喊“哥哥哥哥”时,他们便猛一回头,“啊”的一声吓我一哆嗦。
起初,我还是心怵的,看哥哥们在那里痛苦呻吟,以为自己真的伤到哥哥们了。哥哥们佯装了几次后,我就不喊了,直接拽着他们后背的衣襟,小腿一蹬,跨上背去。一手揪着衣襟子,一手拍着后背,嘴里“驾驾”声不绝。哥哥匍匐着往前爬,偶尔一个拐弯,我没抓牢,要他们后背上摔下来时,哥哥就回手一捞,便能一只手将我接住,偶尔失手,额头或膝盖,撞个包也是常有的事。
阿娘每次都瞠目惊啧,撇撇嘴,甩给爹爹一个白眼:“你也不管管,整天没个正形儿。”爹爹每次都笑而不语,任由我们嬉戏打闹。
打猎是我不喜的,可又是爹爹和阿娘强制要求的。
附近山上,都是矮矮的灌木丛,没有老虎和狼之类的,最多就是些野兔子,偶尔有些小鹿。冬天光秃秃的,夏天却杂草丛生,能没膝盖,小动物不多,蛇倒是挺多的。可我最怕的就是蛇了,总不能让我抓蛇吧,纵使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的。
一想到蛇,我就起鸡皮疙瘩。
有一次,上山打猎,我为了追上哥哥们,就想着沿峭壁抄近路,攀爬时,胡乱拽着前面的粗根杂草。爬着爬着,手突然被什么东西攀附上了,一阵冰凉顺手而上,我吓得立马抽手一甩,一条小青蛇从我手上飞了出去,我自己也滚了下去,要不是林兆小将军纵身跃下,抓住了我,即便不死,也要掉层皮,每次想起来,都心有余悸。
林兆小将军是林老将军的独子,貌赛潘安,才胜宋玉,多次听阿爹夸奖他,说他是年轻一代里,最有前途的。京城想嫁入林家的姑娘,比想当太子妃的都多,可他谁都没瞧上,反而老是喜欢跟哥哥们厮混在一起,总往国公府跑。
兔子和小鹿,太可爱了,追着它们这些小动物满山跑,我于心不忍,更不想它们被一箭毙命,所以每次我都射不中。打猎,我从来都没有赢过哥哥们,倒是有一年投壶,哥哥们故意输给了我。
我还喜欢种兰花,好看又好闻。
“想什么呢?傻样子!”阿娘拿着一个小竹筐叹道,“你都快出嫁了,也该好好学学女红了。临时抱抱佛脚,说不定佛祖听见了呢!”
听阿娘这么一说,我忍不住笑起来,连忙接过小竹筐,里面的绣线五颜六色,格外好看,女红似乎也没那么令人讨厌了。
阿娘给我请了京城有名的绣娘,据说有一双巧手,能秀出鹰击长空,鱼翔浅底。
绣娘说绣花的时候,秀箍不能箍得太紧,也不能太松,太紧了,衣料会缩针起皱,太松了会浮线。绣娘左手把着秀箍,右手插针引线,还时不时将针尖放在她那乌黑的秀发上蹭一蹭。绣娘手指翻飞,那些绣线像有灵性似的,在她手中飞舞,如蝴蝶一般。
可我怎么也学不会。那绣针和绣线,跟我作对似的,不是针扎歪了,就是线打结了,怎么都理不顺,还时不时的扎到手。最后,好不容易绣了个小凤,送给阿娘过目时,被阿娘用剪刀铰了个稀烂。
吃饭的时候,阿爹说,既然你不好好学女红,那就罚你抄书。我撅着嘴巴,低着头,一副委屈难过的样子,其实内心早已乐开了花,阿爹这是变相帮我解围呀!
阿娘放下筷子,瞪着爹爹,狠狠地给了阿爹一个白眼。我立马垂下头,认真吃饭,不敢漏出丝毫的幸灾乐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