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24年,阴。
李狗蛋笨拙的拿起毛笔,在磨好墨的小砚台沾了沾,缓慢的移到略微泛黄的宣纸上,却始终没落笔。
笔尖的墨越积越多,顺着略显粗糙的兔毫汇聚成两股,再在分叉的笔尖上分别聚成了两滴浓墨。
“啪嗒——”
墨落,顺着宣纸的细腻的纹路扩散,不断向远方延伸。
“遭了!”李狗蛋一不注意用力过猛,回过神来,惊呼一声,手足无措的把毛笔往砚台上一搁,急忙起身拿起木桌上的沾了些水的湿帕子往宣纸上一擦,却只看那被浸湿的宣纸顺着帕子移动的方向破了个洞。
李狗蛋拿着帕子,眼里透露着绝望。
先生早就教导过我们书法写的就是一个落笔无悔,狗蛋竟然还不由自主的去擦。
这下好了!
要知道,这品质高的宣纸可是教书先生好不容易从村外的商人那换到、每人只有一份儿的珍贵礼物啊,就连是大夫的爹爹都会舍不得用的!极其珍贵的宣纸啊!
要是、要是被先生知道来之不易的纸张被狗蛋就这么弄坏了,指不定怎么骂呢!
怎么办?怎么办?
李狗蛋挠挠头,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还是没想出个好办法。
于是,他一拍手,索性不想了,反正只有天知地知自己知,先生又不是有透视眼,只要不被发现,那不就是什么都没发生嘛!
李狗蛋忧郁的情绪一扫而空,嘻嘻笑着走出了房间。
“汪!汪!”
刚一出门儿,大黄看见狗蛋救两眼放光,风一样的朝狗蛋扑来,身后的尾巴都晃出了残影。
狗蛋不由得退了一大步,生怕自己被大黄撞的七荤八素,要知道,大黄再怎么也有个二十六七公斤呢!
“大黄停下!停下!今天晚上给你带肉!”
狗蛋一边说,一边退,好在大黄懂事,只是飞奔过来围着狗蛋转,舌头一搭,尾巴一摇,甭提多可爱了,难怪村里姑娘都喜欢大黄,时不时就邀请大黄去吃饭,也算是变相帮狗蛋节约了伙食费了。
“哼,臭小子,就是用这套去勾搭领家姐姐是吧?我告诉你,在我面前这套不中用!一天天的蹭饭,看你长多胖了!回来还嫌弃我不给你肉吃!”狗蛋使劲儿的揉了揉大黄的头,笑骂道。
“这不是狗蛋嘛?今天又去你爹医馆帮忙啊?”王夫人从村的另一头走来,手肘挽着一篮鲜花,微笑着向狗蛋打招呼。
“是的,王夫人这是又去采花了?您上次做的香膏娘止不住的夸呢!”狗蛋笑着回答。
一听这话,王夫人笑得更开心了:“净是会说好话,让你们再夸下去,我岂不是成王母娘娘了?好了好了,赶紧去帮你爹吧,李大夫可是我们村儿唯一的坐堂大夫了,一定要叫他仔细身体,不要医好了别人,垮了自己!”
“好嘞!保证完成任务!”狗蛋俏皮的眨眨眼,一溜烟就向村头医馆跑去了。
王夫人看着狗蛋的身影,不禁笑着摇摇头:“这孩子……”
村头医馆。
布衣大夫坐在小木凳上,他面前摆着一张木桌,患者坐在另一边儿的小木凳,伸着手腕等待就医。
后面排着一长串的人,个个伸着头、踮着脚,左摇右晃的看着前面的人,活像一群抢食的鸭子,离近些,还能听到细微的数数声,算着还有多久轮到自己。
狗蛋每次看到这么壮观的人群都忍不住感慨,这么大个村儿,咋就爹爹一个大夫呢?
这些个把人吧,被刀割了一个细细的口子,要找老爹,不小心崴了脚了,找老爹,手指被鸡啄了一下,找老爹……我爹又不是包治百病的神仙,哪能由你们这么耽搁呢!反倒是那些真正需要及时救助的,都排不上轮子!狗蛋每次都要在心里嘀咕。
于是狗蛋去找爹爹抱怨,但爹爹每次都摸着狗蛋的头笑着说:“那狗蛋要快快长大,帮爹分担呀!”
哎,没办法,爹爹都这么说了,狗蛋暗下决心:努力学医,争取成为村里另一个大夫!
“爹!我来啦!有什么要帮忙的?”狗蛋小跑着到了李大夫身边。
“狗蛋来啦?正好我手头的草药吃紧,去村口那山上采点回来,晚上我教你做草药膏,如何?”李大夫抽出时间,看着狗蛋,笑道。
“包在我身上!”狗蛋拍了拍胸脯,笑得张扬。
狗蛋正准备起跳时,李大夫叫住道:“让甲二、甲四跟你一起,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狗蛋点点头:“我去叫他们!”
“路上注意安全,早些回家!”李大夫又不放心的叮嘱道。
“我知道啦!爹你还不放心我吗?我出门采药的次数也不少了!上山的路都走熟啦!放心吧!”这次,狗蛋留下这句话就跑得没影,不然,怕是要留下来听一炷香的嘱咐!
甲氏兄弟住在村头医馆斜对角,狗蛋没花什么工夫就到了甲家门口,他索性也不敲门了,就站在门外大喊:“甲二哥,小甲四,出来采药了,晚上去我们家吃好的!”
屋内传来一串儿鞋踏在木板上的声音,随即爆发出粗犷的嗓音:“瞎嚷嚷什么呢!尊老爱幼懂不懂?”
“咔哒——”
木门开了,一个麻衣汉子钻了出来,后面还跟着个怯生生的小男孩。
狗蛋今年十二,甲二比狗蛋大八岁,甲四比狗蛋小一岁。本来还有个甲三,但三岁就落水身亡,连遗骨都没寻到,而甲大也在两年前出村就失踪,音讯全无。说起来,甲家也是可怜,四个孩子尽只有两个活了下来,甲四早些年受了刺激,脑子不太好使,一家就只能靠甲二养着,后来甲氏夫妻出村找老大,一去就再也没回来过,家里只剩了两个孩子。
甲二还小时,村儿里人不忍心看着俩孩子没爹没娘,经常招呼着甲氏兄弟去吃饭,狗蛋爹也收他们俩为医馆学徒,每天就在医馆打打下手,做些杂活儿,包吃包住。甲氏兄弟长大后,有些生活技能,才减少了蹭吃蹭喝的频率。他俩也懂得感恩,吃百家饭长大,也报答百家。
“狗蛋哥。”甲四躲在甲二身后,探出一个头,低声问候。
“准备好了吗?那就走吧!”狗蛋蹦蹦跳跳的走在前方。
距村口几里地处。狗蛋三人慢慢走着,眼瞅着云层慢慢变厚,阳光越挤越少,这是要下雨的节奏啊!
不过,下不下得来,还没个准话!
狗蛋皱着眉,不由得加快了脚程。
突然,甲二像是绊到了什么东西,身体直直的往前倒!
“哎呦喂!哪个不长眼的东西躺在这!要晒太阳换个地儿去!况且现在也没啥太阳了啊!”
甲二只觉着今天倒霉透了,前脚摸瓜被养瓜的王婆子一顿胖揍,后脚又被不长眼的东西绊了个狗啃屎,从杏花村出来,甲二的抱怨就没停过,同行的甲四和狗蛋已经被抱怨声抱怨得插不上一句抱怨了。早些年甲氏兄弟还很落魄时,可没少被王婆子欺负,摸她一个瓜咋了!又不是不还!
“哥、哥,地上、地上有红色的东西……”甲四牵着甲二的衣角,险些被甲四带着摔了。甲四眼尖,一下就看到了地上凝固的血迹,双腿不由得开始打颤,后来更是一屁股坐地上了。
“老四,你可别吓俺!敢情俺绊的竟是一具尸体吗!小李大夫,你快来看看!“甲二一骨碌的爬起来,心里暗叫不好:摔到泥土地上可不是这种感觉!分明是下面垫了个软绵绵的东西!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是具尸体吧?
狗蛋长这么大,也从来没见过尸体!但作为村儿里下一任大夫,他必须鼓起勇气!
于是狗蛋带着视死如归的眼神,走到甲二摔的地方,深呼一口气,蹲下来拨开杂草从,顿时一惊!
他还从来没见过这么重的伤!被鲜血染湿的衣服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面貌,伤口多不胜数,好几处都血块与里衣黏在一块,剑伤,刀伤都触目惊心!
狗蛋趴在“尸体”的胸口上,仔细的确认着微弱的跳动声。
还!还活着!
狗蛋一个激灵就跳起来,着急喊道:“快去把爹爹请来!这人还有口气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