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州自古多磨难,虽是汉地,但早就已经脱离了雒阳的实际掌控。
此时真正管辖着他们的,乃是南匈奴的一部。
不过这些年南匈奴还算安分,对治下汉民还未有太过的欺压,今天这是突然怎么了?
口钱和赋钱都是指人头税,前者收自儿童,后者为成人。如吕布一家兄妹两人,加起来就要交一万五千钱,吕布即便把积蓄掏空,也还倒欠五千。而其他家庭一户五口全年的收入,也没有一万钱。匈奴人突然加征这一笔重税,相当于直接让百姓破产。
二人急忙赶到门口迎接,见是三名匈奴骑士。此时有其他村民听到动静出来查看,匈奴人正对着他们重复刚才的话,并限五日内征齐。
里正趋前几步,拱手问道:
“敢问官长,为何突然要收这般多的钱。”
那名匈奴头目骑在马上,以马鞭指着村正,盛气凌人地回道:
“这乃是天子的命令!要我等前往幽州讨贼。”
“既是为汝汉人之事,汝等焉能不拿出钱来?”
吕布心头一动,经由匈奴人的话想起,今年南匈奴内部好像要有一场大变。
“还请官长体谅,这钱……这钱也太多了点,能否少些,并宽限一点时日。”
里正连连作揖告请,其他村民们也随之附和。
“啰嗦!”
匈奴头目大怒,凌空甩了个响鞭,村民们尽皆噤声。
“我来只是告知尔等……”他扫视了众人一圈,又俯下身对里正冷冷地说道:“非是与汝商议来的!”
他指着一旁的柴山说道:“瞧你们堆了如此多的柴火,可见富足。若再敢多言,还要多征!”
如此一来,里正一时也不敢再说话了。
匈奴人见众人都被吓住,心中微觉满意,转过马头正想继续耀武扬威一番,然后便赶赴下一个村子。
却突然听到一个年轻的声音说道:
“若是这样,则百姓们人人都要破家了。”
嗯?
还有敢犟嘴的!
他又回过身来,见是一名身高八尺有余的壮汉,麻布短衣,露出一双健硕的虎臂。面容俊朗,但此时眉头紧锁,目光中隐隐有些火气。
正是吕布。
匈奴头目见这人生得不凡,竟不自觉地先愣了一下,但反应过来后便更加的恼怒。
握住鞭子,猛力一甩,想把吕布打个皮开肉绽。
但鞭影只是一闪,随后就被吕布稳稳地拽在手中。
匈奴人奋力一扯,吕布纹丝不动,自己倒是险些掉下马背。
他恼羞成怒,弃鞭拔刀,另两名随从也一起拔刀围了上来。
里正见势连忙扯了扯吕布的衣角,而吕布此时虽然胸中如沸,但仍能保持冷静——他并不想与匈奴人正面冲突。他扫了一眼众乡亲,至少不是现在。
只是,如此重税,岂不是把他的计划给一脚踹成了泡影吗?
老里正还在打着圆场,三名匈奴人见吕布这般雄壮,倒也有些忌惮,见他不再开口,权当他是认怂了。
匈奴头目恨恨地说道:“记住,只限五日。”
说完便调转马头准备离去。
里正连忙追了上去,还想尽可能地争取一下。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递上,而那头目似乎是越想越觉羞愤,竟用刀鞘一把将里正给扫倒在地。
吕布赶忙冲上去扶住,匈奴头目以鞘尖指着吕布说道:
“你这个汉人记住,已经不是你们汉人耀武扬威的年代了。”
“如今汉人就是草……”
他目光阴鸷地盯死了吕布:“让我们吃,便是尔等的荣幸!”
说完扬长而去。
吕布身形微动,里正连忙将他拉住:“别去……”
他只好作罢,将老人家慢慢扶起。
里正拍了拍身上的土,感慨道:“唉,老了,没本事了。”
说罢便拄着杖,独自往家中走去。
吕布又朝匈奴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也只得先行回家。
一路上他忧心忡忡,眼下的难关即便可以捱过去,可如此一来,村民们还能否帮着照顾小妹?
但如果自己不去投军立功,则这样被人欺压的日子,就永远没有终结。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年代,只有获得权位才能保护自己、庇护乡亲。
甚至于一般的权位还不够,还得将最高的权力握在自己手里!
……
思量间,不觉已经走到了家门口。
吕家兄妹都是落难来投,原本在村中没有家,是里正组织乡亲们,拆了几间房舍,给他二人让出一片地方。
他轻轻推开院门,狭小的院子,里面只有一间茅草顶的土屋。既是厅堂,又是卧房,自己睡左边,妹妹睡右边,妹妹的床前仅挂着一搭草帘,略以作为少女的屏障。
想到妹妹,他的心情总算是好了一些。
他从胸中掏出一只山兔,是砍柴时顺手抓的,准备给妹妹补补身子。他如今200点的移速,别说是追只兔子,就是战马也跑不过他。
调整了下表情后轻轻走到门口,准备给妹妹一个惊喜。
然而还未推门,就听到屋内传来了奇怪的声音。
“呀,好疼啊。”
风铃般的脆响,正是妹妹的声线。
“对……对……”
再一个沉闷的男声,一听就是高家的那小子,年龄比吕布略小一些,身量亦矮,但还算敦实。常年面如金纸,又有口吃,不爱说话。整日阴沉着个脸,跟恶鬼一样。
倒是没事儿就爱往他们家里跑。
吕布还在疑惑,又听他的妹妹吕瑶说道:
“你别动、你先别动,哎呀,我好疼……”
“对不住,我、我……”
吕布:???
他一把推开房门,向着房中虎目而视。
只见那名叫高顺的少年,在试图拉拽吕瑶,而吕瑶则躺在吕布常睡的床上,正雪雪呼痛。
贼子敢尔!!
吕布感觉脑袋好像炸了,短暂地愣神了片刻之后,便赶忙握拳冲了过去。
高顺见到是鬼神一般的吕家大哥回来,当即吓得汗毛倒竖,口中“不不不”地叫个不迭,却又说不出一句整话来。
还是吕瑶知兄莫若妹,赶忙呼道:
“哥哥休怒,是我请高家哥哥前来帮忙修床,只因我方才想先试一下,才不慎扎疼了背,故而呼喊,非是他伤害于我。”
亏得是她头脑清晰、口齿便给,不然高顺只怕当场就要了账了。
吕布提拳僵在空中,略一思索,心道谅这小子也不敢做些什么胡事,况瑶儿还这么小……
如此,他才心意稍和,但面上还是瞪了吕瑶一眼道:
“谁是你哥哥,你是说吕家哥哥还是高家哥哥?”
吕瑶费力地从床上挣起来,冲着吕布嘻嘻一笑:
“瑶儿当然只有一个哥哥,倒是哥哥在村里还有好多妹妹呢。”
玉骨冰肌芙蓉面。
家有小妹初长成。
吕布被她说得破防一笑,将兔子扔给了高顺,没好气地道:“出去弄了来吃。”
这小子闷头闷脑的,但办事倒麻利,手艺也精强,厨艺木工,无所不通。随后吕布一戳妹妹的额头:
“不是说要修床?你二人在为兄这里作甚?”
边说边走到自己的床边——一堆柴火上坐下,又将妹妹抱在腿上。
吕瑶摇头道:“正是要给哥哥修床呀。”
“哥哥成日都睡在柴草堆上怎么行,瑶儿方才刚试了一下,便扎得生疼。”
吕布一怔,随即恍然。
家里只有一张土炕,自然是给妹妹用的,小时候还能兄妹两个挤一挤,但近年来就有些不方便了。吕布将床让给妹妹,自己则胡乱与些木柴相伴,顶多再铺层茅草。
而高顺手巧,所以……他俩刚才是在鼓捣着给我修张床?
吕布心中一叹,无父无母,好在幼妹如此贴心。
他随口应道:“何必麻烦,我又不怕它扎。”
吕瑶却附耳小声说道:“反正有高大郎在,让他忙活去,也不用使钱,哥哥只管等着便是。”
说完又对着吕布狡黠一笑。
吕布闻言不自禁地向后一仰:啧啧,这么小就懂得使唤男人了,吾妹有女帝之姿!
……
当夜,吕布思量了一宿,第二天仍旧早早地出门去砍柴挣钱。
这世上的亲人只有小妹一个了,瑶儿乖巧懂事,而且早慧,便是为了她也绝对不能放弃。只有先撑过眼前的危机,然后仍得早些投军去。
好在三山村顾名思义,为三面大山所包围,有的是柴可砍。
当日午后,吕布正在山里对着树林出气,突然,有几个村中相熟的青年找到了他。
众人簇拥着一人,头上缠着布带,双手也皆有伤,淤青明显,细看之下不是高顺是谁。
大伙儿见了吕布后慌忙说道:
“大哥快些请回,家中出事矣!”
吕布心中一动,见高顺这幅扮相,隐约已有不详的预感。连忙神速全开,扔下众人便如风一般地跑了回去。
等到村中时,远远地便望见——自家的草屋已经被熊熊大火所吞噬。
村民们正在救火,吕布大呼一声:“瑶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