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摧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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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逼宫
    西部荒原,金誓城门楼。



    望着一行白色的大雁从西北方列队飞过,一身戎装的施华荑若有所思:



    “深秋了,冬天恐怕不远了。”



    一旁的白衣文士朝前做了个揖:



    “微臣以为,当下北境恐怕已经是隆冬时节,那些林胡蛮子说不定已经厉兵秣马,不日就要南下劫掠。”



    “只是希望不要有雪灾,不然这些蛮子生计断绝,必定愈发猖獗,对于西境民生又是一场灾难。”



    一名两鬓斑白的银甲老将颔首赞同:



    “我金誓城,也得做好抵御和过冬的准备。”



    一阵沉闷的鼓声从远处传来。



    关于北境的话题就此终结,门楼上的众人齐齐看向西侧的地平线。



    这里是金誓城,眼下有更为紧迫的危机。



    遥远的视线边缘,一阵沙尘滚起,一连串鲜艳的旗帜缓缓出现,然后是骑兵闪亮的甲胄。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一面最为高耸的旗帜,上面写着苍劲的“蒲”字,旗帜周围围绕着一圈西境小国的旗帜。



    “尧”、“程”。



    都是率属于西罗的仆从国。



    “嗤,还以为是西罗呢,这些人当狗都当出这么大阵仗来了。”



    一位年轻的小校故作轻松地笑了一声。



    没有人和他一起笑。



    地平线上出现的部队,至少有数万人。



    金誓城中所有的士兵加上民兵,满打满算也只有不到六千人,围攻比预想中还要艰难。



    一队轻骑从军阵中分离出来,簇拥着一名将领,来到金誓城门楼下。



    将领打马上前,朝门楼看来,声音异常洪亮:



    “我等受蒲国国君之命,特来迎君夫人归国,尔等宵小胁迫君夫人妄图对抗王师,现在开城投降,死罪可免!”



    “裨将樊武岐何在?我命你速速开城,不要做无谓的抵抗!”



    此人竟然认识樊武岐,厉声喝问。



    施华荑面色不变,即便身形在札甲下显得更加单薄,仍然仪态雍容。



    “樊统领,你认识此人?”



    “君夫人,此人名叫何易,是蒲国南路军一名偏将。”



    施华荑点点头,朝一旁的沈樵示意。



    沈樵捋了捋一袭白衣,早就跃跃欲试,得令后走到墙齿边,探出头去:



    “敢问足下扯的是哪路旗?在这大言不惭,直言我军大统领的名字?”



    那何易望见说话的是一名青年,有些不悦,然而还是回道:



    “我是受西罗国敕封的安定使,还是蒲国、尧国、程国讨逆联军的统帅。”



    “你又是谁,何不让樊武岐亲自见我?”



    沈樵听完轻蔑一笑,反问道:



    “听闻西罗人都是白面黄毛,没见过你这号人啊?”



    “你是西罗安定使,我还是蒲国国师呢,这样的身份,还不够见你吗?”



    “哦,我们似乎说的不是同一个蒲国。”



    此言一出,门口上几名招抚来的荒原匪徒不禁失笑。



    下方的何易顿时有些不耐,他如何看不出,金誓城故意让这油头粉面的书生辱没自己。



    现在哪怕是西境内任何一名农夫,都知道蒲国已经名存实亡。



    老国师被阵斩,国君被俘,君夫人遁入荒原,旧部更是割据一方各自为战。



    这白衣文士,就是在质疑自己师出无名!



    何易懒得废话了,此次前来劝降,一方面是受西罗派来的督军指使,一方面也有给旧部下樊武岐搭把手的意思。



    既然不识好歹,那就强攻下来!



    早些日子投诚时,他或许会对这样同室操戈的行为有些难以接受,但在收到西罗的诱导和刺激之后,他早就失去了底线。



    “哼,我言已尽,尔等有一夜时间考量,明日一早,三国联军将踏平金誓城!”



    何易放下话来,领着这对轻骑回头驰去。



    刚一转身,身后传来一道破空之声。



    “嗖!”



    一支弩箭没入何易身后五步的沙地中,箭羽颤抖。



    “何易,我军不斩来使,不然这一箭必将你这二臣钉杀在此!”



    樊武岐放下手中的强弩,雪白的须发随风摆动,眼中满是杀机。



    “没想到堂堂蒲国将军,甘愿给这黄毛异族当牛做马,你有何脸面来见君夫人?”



    那何易头也没回,一言不发地纵马离开。



    ......



    几个时辰后,三国联军将木桩深深扎入土中,营建起一座座庞大的营寨,显然做好了长期围困的打算。



    日暮的荒原上升腾起袅袅炊烟。



    一声幽幽的叹息回荡在金誓城西门门楼上。



    施华荑将卫队遣走,此刻,城楼外侧只剩下她一人,她有些发怔地望远处亮起的火光。



    在严格的燃料管控下,金誓城内除了巡逻军士手中的火把,几乎不见灯火,一片寂静。



    反而是三国联军的方向,一派歌舞升平。



    这些人在荒原上连克数城,辎重极其丰厚。



    很难联想到,这些仆从军不久前还被西罗人肆意追逐取乐,此刻竟然摇身一变成了正规军。



    “符启,你说这些人,他们还认为自己是蒲国人吗?”



    施华荑檀口轻启,问道。



    然而无人应答。



    她有些疑惑地转身,又恍惚怔住。



    身后并没有那个朝夕相伴的身影。



    “最近诸事缠身,有些劳累了。”



    她扶额自嘲地一笑,天资绝色令烈焰般的夕阳都仿佛晦暗了几分,美目中泛出一缕回忆之色。



    平生事,此时凝睇,谁会凭栏意?



    良久,一阵脚步传来。



    “君夫人为何独自在此,若是贼军趁夜登城可如何是好?”



    沈樵匆匆走近,发髻有些凌乱。



    “李大石和冯康正在寻您,说有要事禀告......”



    李大石、冯康都是前来投奔的尧国旧臣。



    “知道了,传他们来见我。”



    施华荑手扶札甲,朝门楼下走去。



    “君夫人,等等!”



    沈樵连忙止住施华荑,见施华荑回眸,他连忙低头做了个揖,声音急切:



    “李大石一个时辰前私自调动了一队亲近的守军,还将您的护卫队遣去西门协防,微臣以为其动机可疑,还请夫人三思!”



    “虽说我金誓城今日拒绝了何易,但微臣得知,早在几日前贼军就已经派人与城中暗通款曲,李大石忽然求见,恐怕要趁机发难。”



    “大部分尧国旧臣,早有降意!”



    施华荑朝沈樵深深看了一眼。



    “那你认为,我现在该去哪?”



    “微臣以为,君夫人此刻该隐蔽行踪,待微臣前去联络樊武岐统领!”



    自从何易走后,樊武岐一直率领大部分军队在城墙周边巡防,一时半会儿无法回援。



    施华荑看向下方的金誓城,夜幕悄悄降临了,城内仍然是一副井然有序的模样,似乎与沈樵所说不符。



    “无妨,你与我同去见李大石。”



    “君夫人,这......”



    沈樵面露难色,还要阻拦,然而施华荑已经动身,他只好整了整衣襟,快步跟上。



    黑夜中无人看清,施华荑转身的刹那,沈樵慌乱的脸色瞬间凝滞。



    他悄悄朝身后打了个手势,这才走到施华荑身侧。



    穿过无人的街道,二人来到一座不大的院落中。



    “君夫人,臣等您多时了。”



    一位八字胡的中年人缓缓从正厅中走出,只见他一身鳞甲,左手抚着腰间的刀柄。



    此人正是李大石,先前乃是尧国西路军一支先锋的都统,联军溃散后他手上只剩不到百人,这才投奔了施华荑。



    金誓城坊间多有传闻,李大石与一众尧国旧臣交情极好,哪怕到了西罗大军压境前的几日,还大办了一场宴席。



    沈樵一见李大石,就向前踏了一步,握住佩剑剑柄,呵斥道:



    “李大石,休得无礼,作为臣子,多等一时半刻就按耐不住?你有何军情速速报来,不要多言!”



    李大石瞟了眼沈樵握剑的手,见他指节微微发白,嘴角轻蔑地微微弯起:



    “哦,主君?你说君夫人是我主君?你是不是忘了,君夫人的‘君’字后面,还有‘夫人’二字。”



    “我效忠的是蒲国国君,至于夫人,看在蒲国的份上,我可以敬上几分。”



    “你!”



    沈樵将佩剑拔出一半,怒视李大石。



    “哦,向我拔剑?呵呵,牙尖齿利的书生,脾气还不小!”



    李大石朝身后挥手,只见十名手持长斧的甲士踏步走出正厅,围住了几人。



    沈樵环视四周,正要发问,却见一只纤纤玉手将他拦住。



    “李大石,你真要降?”



    施华荑轻声问道,她的目光仿佛有穿透力,让这名武夫不由得低下视线,避开直视。



    面对施华荑,他的语气软下来不少。



    “君夫人,形式所迫,我等本就是尧国之将,思乡心切,况且城外的人许诺实在宽厚。”



    “何易答应开城之后不伤一人,也会派我将君夫人护送回蒲国,届时刀兵可止,皆大欢喜。”



    “夫人,与我们走吧。”



    李大石话音刚落,一名甲士就伸手来擒沈樵,另两名甲士走到施华荑跟前。



    “呵。”



    施华荑轻笑,声若银铃,她没理会李大石,而是看向面前的甲士,说到:



    “沈樵,你的后手已经到了吧。”



    沈樵一怔,似乎没预料到施华荑已经将他看穿。



    甲士们纷纷警惕地环视四周。



    然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的打更声悠悠飘荡。



    “夫人果真料事如神,雕虫小技见笑了。”



    沈樵收敛起脸上惊慌的神情,俊逸无匹的面容上闪过一丝兴奋。



    只见他左手中指压在食指上,轻轻推动,食指上的一枚戒指忽然亮起,闪烁了一瞬。



    闪光有些刺眼,李大石忍不住把眼睛闭上。



    然而睁眼后,无事发生。



    几名甲士面面相觑。



    忽然,一道火光在远处的一间民房顶上亮起,烟尘飘荡。



    “砰!”



    巨大的声响回荡在众人耳边。



    没等院落中的人反应过来,距离施华荑最近的那名甲士轰然倒地。



    “是枪!”



    院落中几人慌乱起来,这声枪响让他们回顾起被西罗人肆意屠杀的恐惧,有一名甲士甚至卧倒在地,试图躲避看不见的射手。



    只有李大石瞬间反应过来,怒吼道:



    “簧轮枪装填没这么快!”



    “先杀沈樵!”



    来擒沈樵的那名甲士顿了顿,抬起长斧就朝沈樵劈来。



    锋利的长柄斧眼看就要落在沈樵的脑袋上。



    “砰!”



    “哐啷!”



    又是一声枪响,长斧应声落地,那名甲士朝前栽倒。



    沈樵一侧身,闪过倒下的尸体,看到自己又被染红一片的白衣,皱了皱眉。



    然后环视四周,缓缓咬字:



    “谁动,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