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祭天台上大巫祝穿着一身祝袍,戴上了整个牛头骨做成的面具,手持彩色布袋环绕的铁环。他跳着祭祀的舞蹈,雄浑密集的鼓点与芦笙的竹音环绕在他四周,他仿佛置身荒野,亘古又久远。
阿莱半跪在祭台下,土司站在他面前,双手捧着一把刀。
“我的儿子,喀乾打·莱,姜央赐予你智慧,尤赐给了你武力。这样你便不再迷茫,不再有所畏惧。没有跨越不了的山,没有趟不过去的水,长夜不再带给你恐惧,太阳永远照耀你。即使你走到天边,也有两位先祖的赐福陪伴你。”
土司说完将刀递给阿莱,阿莱双手举过头接下。
“按照两位先祖定下的礼节,今日是你成人的日子,我赐你我黔国男儿的刀,从此以后他就是你的半身,你最亲密的朋友与兄弟”
阿莱站起身拔出了刀,刀长五尺,刃三尺七,柄一尺三。刀柄与刀把由枫木制成,刀镡与包裹处都是黄铜。刀把上刻着阿莱的名字。按照黔国的习俗,等阿莱继承土司后还会再刻上他继任的日子。
阿莱收回了刀挂在左侧,双手环胸又半跪了下去。
土司伸手抚在儿子头上说:“去了中原自己要小心,父亲与母亲不在你身边,你要学会照顾自己。”
“是,父亲。”
土司抬头看着周围观礼的人们,山主们的代言人穿着中原的名贵锦棉制成的衣袍站在前列,平民们在他们身后,他们就像一条昂贵漂亮的分界线,把他和阿莱跟平民们隔开。
“去与阿银和你母亲道个别吧,马上就要出发了。”
阿莱向着一旁走去。花银今天难得穿了一身红袍,青山绿水间,只有她不一样,美得好像这方世界盛不下。
看到阿莱走过来她开口到:“官哥也可以跨刀了,跟我想的一样,精神的呢。”
“应该是吧,平时耍得也多,也算习惯了。”
“官哥,你...你一定要...”
阿莱轻轻环住了花银说:“花银,别怕,就当我出去游学而已,我一定会好好回来的。回来以后我们还有好多要一起做的事,我们说好了,我们还去套野鸡,你还给我跳舞。”
阿莱松开花银对母亲说到:“母亲,您不用为我当心,儿子已经跨刀了,接下来的路要自己走了。您在家也要注意身体,父亲有时任性,少与他吵架。”
母亲摇了摇头,从兜里拿出了一根红色的穗子系在了阿莱的刀把环上。说:“我儿不易,自求多福。千万记得,见势不对就跑,有机会就给家里写信。”
“放心,母亲。”
花银也从兜里拿出了一柄银镯给阿莱套上说:“官哥你一定要好好的回来,蒲姨说得对,见势不对就跑,我们都在家里等你回来。”
阿莱最后牵了一下花银的手张口想说什么。大巫祝的祝舞到了高潮,苍凉又高亢的歌声从他嘴里奔涌而出,风吹起了树梢发出了哗哗的响声。一时间歌声、鼓声、笛声、哗哗声交汇,花银没听清阿莱与她说了什么。但他的眼神那么难过,花银像被狠狠掐住了喉咙看着他走回了祭天台。
花银拉住了蒲·莉的袖子说到:“蒲姨,我想跟你学医术。”
蒲·莉把花银的手从袖子上拿下,反过来牵住了花银说:“好。”
阿莱走回了父亲身边,父亲看着他问:“道别完了?”
“完了父亲。”
“如果你现在是土司,你会像我这样做吗?”
“也会的,父亲您说得没错,这是我们喀乾打家的“宿命”,我们不牺牲,牺牲的就是黔国。”
“其实你不相信我,不相信我有能保护你和你母亲还有黔国的能力。所以你这两年来,拼命的练刀读书,自己强大了你才觉得安全。”
“是的,但我还太弱小,只能作为一个质子。如果再有十年,不论是您还是我都有能力保护这些人和黔国。时间没有眷顾我们喀乾打家,也没有眷顾黔国。”
“那你怕吗?”
“怕,如果我或者您做得不好,山主和滇国还有楚越就会把黔国撕碎。男人们会被杀死,女人们会被掳走,包括母亲和花银,我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事发生。所以就算怕,我也会去。”
“有时候真说不好你是聪明还是愚蠢。”土司抱住了自己儿子然后说:“不过这才是我的儿子,害怕又勇敢,聪明又愚蠢,这才是合格的“人”。所以去中原吧我的儿子,我和你的母亲还有花银会想念你,你回来的那天我会和她们带着九股卫去接你。在湘水边看着你从大船上下来,那个时候你就是土司,黔国的人们都会称你为黔王!”
这一年,五月节祭祀与土司儿子的成人礼同时举行。随后土司的儿子,未来的黔王被送往中原大国楚越作为质子。
这是有史以来黔国第一次正式与中原的国家建交,喀乾打·莱骑着马,他的身后仪仗举起黔国的大旗,旗上的枫叶随风招展。
他就这么走了,一直没有回头。
后世谈起这次遣质入中原,总是带着赞叹与疑惑。
赞叹的是在中原人眼里如同蛮子一般的黔国居然出了父子两代如此得人杰,疑惑的是为什么在这穷山恶水之地为什么能出这种如雄狮般的英才。在后面的乱世中,不可置疑的在点燃战火的人之中,黔国土司喀乾打·莱是其中一个。最终他的理想与他的友人一同葬送在了这战火中。他们一开始只是想拯救自己的国家,后来回头发现身后铺满了友人与弱者的尸骨。
在遥远的中原,此刻有一人混迹于市井,有人潜伏于阴暗,“宿命”不止降临在了喀乾打·莱的身上,他们也同样背负。
乱世的人杰们即将相遇,他们彼此必将碰撞出火花,在铁与火,骨与泪中抛向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