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进入白家胡同近一个小时后,徐阡陌越过程竹溪的头顶,终于看到了自己的目的地。
在老槐树胡同的把角位置,是一个整洁而古朴的店面。檀木立柱,鎏金的防风煤油灯,还有在胡同里很少见到的帆布遮阳棚(它们在租界比较常见),透着装修者不凡的审美品味。遮阳棚底下是木板上雕刻的花体英文:奥利凡德,底下几个小字用的是洋铺子统一的小楷:魔杖特供。
对角巷的纪梵希·奥利凡德先生只让徐阡陌来找北平的负责人对接,倒没跟他透露具体的东西。在奥利凡德先生手底下干了两年,徐阡陌对于魔杖的甄选已经算是初窥门径。但要是论到制作,他自知还没那两把刷子。在伦敦的总店,他每天的任务就是招待来客,用魔尺测量购买魔杖者的身体数据。大部分时间里,他只是释放出魔尺然后在旁边陪着客人聊天,更多的是整理整个储物架上堆积成山的魔杖盒。
奥利凡德先生为人不怎么拘小节,但在对待魔杖的态度上可以说较真的近乎迂腐。明明是一个除尘咒就能搞定的事儿,他非要求徐阡陌挨个把盒子拿下来,拿着天鹅绒布细细地拭去表面的尘土。有时候隔一天就要擦一次,徐阡陌感觉盒盖上烫金的标志都快被他擦掉色了。
奥利凡德先生,对魔杖就像对自己的孩子那样关照。有时徐阡陌拿起一个盒子,刚要按照惯例擦拭,背对着他的奥利凡德先生却突然回过头来,大叫道:“哦,这个可不能这么办!这个小宝贝儿脾气不好,需要呃......轻柔地爱抚,明白吗?”徐阡陌唯有点头称是,然后用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方式在盒底做一个小标记,提醒自己留意。
慢慢地,徐阡陌发现架子上有至少十之六七的魔杖都需要特殊关照。有的需要八字抚摸,有的要轻叩盒盖叫它起床,有的甚至需要撒一点干果碎屑来“上贡”......总而言之,徐阡陌能识别出来的标记都用尽了,只能自己找了个山羊皮的本子,把全架子上四百有余根魔杖的“习性”挨个记录下来。
要问他为什么甘于忍受这样的古怪规定,其实道理很简单:全伦敦只有这一家魔杖店。这似乎是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一个巫师活动密集的地区,只能有一家魔杖店。而事实上,全世界能熟练制作性能优良魔杖的人也屈指可数。徐阡陌的N.E.W.T成绩完全够他进入魔法部任职,但他却选择了去魔杖店帮工,在他人看来无异于自毁前程。
徐阡陌,在下一盘大棋,起码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留洋七年,他见到了一些东西,也决心做出一些力所能及的改变。
“在想什么呢?”耳边响起程竹溪的声音,徐阡陌的思绪回归了眼巴前。
“没什么,咱们进去吧。”
“尊候调遣。”
“......“
正午,奥利凡德魔杖店。
程乐水今天的心情不是很美好。现在正是生意的淡季,他每天在店面上花的时间并不多,更多时候还是在后院的天井里制作魔杖。制作魔杖并不是个简单的活计,虽然构造简单,只由杖身和杖芯组成,但它们融合为一的法门却是玄妙无比的。程乐水制作魔杖已经有四个年头,成品寥寥无几。真正能称得上性能优良的,只有女儿手里那根。
这毕竟是个烧钱的消遣方式,起码包括女儿在内的其他人都认为他是在消遣。
从伦敦进货成品魔杖的时候,程乐水总会捎带脚地弄一点制作材料,也装在魔杖盒子里,一块儿运来。杖身还好,杖芯那都是名贵的玩意儿。凤凰尾羽、火龙心脏神经、德鲁伊的胎毛,哪个拿到外面不是有价无市。但是杖芯的来源一直是有说道的。一般地,魔杖店会在市面上搜集可堪一用的材料,向冒险者们收购,有时候还会深入拍卖行竞拍。也有人会主动向店里提供材料,但是不是因非法所得而急于脱手,就不清楚了。
山桃木,十又四分之一英寸,杖芯是一根独角兽的尾鬃。他记得很清楚,那是一天晚上,他喝了一斤半二锅头,浑身燥得慌,就来到天井里坐着乘凉。然后呢,按照他自己的说法,绝对有个幽灵飘过来上了他的身,把着他的手在一堆制作材料中挑选着,着手开始制作。制作手法已经是被他刻在骨子里的,他缺的也许就是那个幽灵而已。
之后,就成了。一根巅峰之作,坚韧而富于弹性,空挥时有淡淡的马嘶之声,放在伦敦的店里卖都没有丝毫不妥。他把这根魔杖交给了准备入学的女儿。
今天,随着一阵淡蓝色液体渗出杖身,程乐水知道又是一次惨败。这又是统共四个加隆的损失啊......他肉疼地想着,决定最近一段时间都不再碰这些玩意儿了。
“爹。”程竹溪站在店门口朝里喊道。
“起了!”里面传来沉闷的一声。
“有客人!”程竹溪又喊了一嗓子。未出嫁的女孩子站在市井里这么吵嚷,按照旧礼,是不合体统的。但是一方面,五四之后那套三纲五常就不太讲了,另一方面,世俗的礼教是约束不了巫师的。
“进来吧。”程竹溪抬脚迈过门槛,朝里走去。
徐阡陌跟着她的步伐进入魔杖店的前厅,开始四下打量起室内的陈设。一切都跟总店的布摆没两样,只不过是法兰绒的靠垫换成了蒲团,椅子换成了黄梨木小凳,窗户屏风用的是中式的。“门脸儿估计是老纪梵希监工的,里面就随他们布置了。”徐阡陌暗自想道。
“今儿给我带的什么吃的......哟,有客人上门了。”从影壁后面转出一个人影。瘦削的身材,高身量,和老程掌柜长的有七八分相像,只不过没那么不修边幅。
“程掌柜。”徐阡陌拱一拱手,老实地将介绍信从袖口里抽了出来,没有再变戏法了。
“好俊的小伙子,来买还是来修的?”程乐水也礼节性地拱了拱手。
“我是来帮工的,这是奥利凡德先生的介绍信。”徐阡陌展颜一笑,偷眼看了看一旁的程竹溪,谁料程竹溪已经开始收拾桌面碗筷了,根本没理这边的事儿。
“爹,你先吃着,我出去把借胡三爷的水晶球要回来。”一会的功夫,程竹溪竟已将厅堂中间的一片区域收拾地像个吃饭的地方了。三碟两碗,茶盐酱醋,布摆的十分妥帖。程乐水嘟囔了一声表示知晓。
“......徐公子,”程竹溪转向徐阡陌,后者正微笑地看着她,“随便坐吧。哦对了,豆浆给我温上,我不想回来喝凉的。”最后这一句没有指明对谁说的,不管怎样,她人已经在屋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