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离竹席还有几寸,老程掌柜突然扭头看向青年:“我要跟你说什么呢,这个洋玩意啊,在这个地方,少用,知道不?咱不说排外不排外的道道,这地方整个就是‘外’的,你我都是‘外’的,没有‘中’的东西,他们都在深山老林里吃五石散呢。这么说吧,那个信封冒出来的烟儿,我想你应该比我清楚,原料其实是伯克郡隐鼹鼠的屁,用来掩护他们掘地逃走的......那个味儿吧,对人类来说没什么,但是在这地界,很容易招来一些不该来的东西,知道吗?”
看着青年瞠目结舌的样子,老程掌柜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这么瞅我干什么,你当就你留过学?现在能在国内拿得起那玩意儿的基本都是留洋回来的。看信上说你叫徐阡陌是吧,阡陌交通,好寓意。看你面善多跟你说两句,这儿和英国可不一样,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喔......”徐阡陌只来得及答应一声,看着侃侃而谈的老程掌柜,终是不敢再小看这个貌不惊人的老头了。
“抽屉,看着大门口,我进去一趟。”老程掌柜又对着空气说道。
徐阡陌正纳闷抽屉怎么看门的功夫,就听到一声不知从哪传来的低沉鸟鸣。这个声音说远不近,说近不远,仿佛萦绕在耳边,又仿佛远在胡同口。徐阡陌一激灵,这种膈应的感觉对他来说不太好受。老程掌柜的声音适时响起:“抽屉是一只象蛇,我在苏北的虞山遇到的。”
“象蛇是......”
“一种漂亮的小鸟,但是攻击性很强,威力也不弱。当时为了驯服它差点赔上我一根手指头。”
“这样啊,跟象或蛇都没有关系。”
“我说什么来着,这片大地玄乎的玩意儿多着呢。”
“......”
一阵沉默,徐阡陌仿佛听到了非常轻微的羽毛刮蹭声音,窸窸窣窣的,不屏息凝神是完全不可察觉的。老程掌柜方道:“走吧,它已经起床了。”
说罢,他伸手推动已经不知何时化作两扇门板的竹席,“吱呀”一声,率先迈过门槛,进到了昏暗的茶馆内部。徐阡陌回头望向雾蒙蒙的室外,与一双在房梁上闪烁着妖异红光的眼睛对视了。
“就是你吗,小家伙?”徐阡陌嘟囔了一声。
“象蛇。”抽屉鸣叫了一声,听起来就像是它的种族名字,并不悦耳。虽然它的眼神看上去还算友好,但那种让徐阡陌背后发凉的感觉仍然存在。
“让这家伙看门可是屈才了。”徐阡陌心里想着,扭头跟了进去。他哪里知道,老程掌柜的尿遁魔法就算他人离开了也依然生效,那已经足够击退大部分人。他把抽屉唤醒,是在提防一些更特殊的存在。
北平,在各种意义上,并不太平。
等到徐阡陌适应了室内昏暗的光线,他开始打量屋内的陈设。简单的茶座布置,墙壁上贴着“莫谈国事”的条幅,这是每间想继续开下去的茶馆的标配。唯一与一般茶馆不同的是,这间昀泰茶馆内是没有窗户的,而大部分茶馆为了通风和采光会特意开几扇雕刻窗棂的窗户。一盏忽明忽暗的电灯是室内唯一的光源,照着人们和屋里的家具的影子像细长的鬼影在舞蹈。
人们?是了,徐阡陌刚发现在逼仄的角落里,有着三三两两的人们在低声的攀谈。虽然昀泰茶馆招待的都是怪人,但也属于茶馆的范畴,大部分上座的客人也得守着“雅”字办事,大声喧哗叫嚷是会被请出门外的不当之举。
“不管怎么说,豪鱼鳞片卖五西可一两也太贵了......”
“昨天汇魔轩新上的糯蓝种水太极盘......二十加隆还是太贵了,我倒卖料子都得赚个把月......”
“昨天榆林的魔物监管局被流窜者袭击了,听说跑了两只朱厌,陕北的老乡又要遭殃了......”
“他奶奶的狗军阀,在直隶把能抓到青鸟的林子全封了,这个月的羽毛又没着落了......”
“没自己的通用货币,都得看英国佬脸色......”
徐阡陌叹了口气,“看来通货膨胀也影响到魔法界了,我记得回来那天在火车站看到的糯蓝种水还是两加隆一克,做太极盘怎么着也用不到十克吧,更别提通透性检测还会对种水质量造成一定程度的损害......”
老程掌柜瞥了他一眼:“小兄弟还挺懂的,种水的价格确实一直在涨,但这不是咱能说的算的。好的矿脉全把持在洋人手里,国人的铺子想进到货都是难上加难了,抬一点价格也是情有可原。”
徐阡陌没再接茬,而是在咂摸着刚才角落几个巫师的谈话内容。朱厌、豪鱼,还有刚才的象蛇抽屉,都是他在此前二十一年生命中闻所未闻的神奇动物,包括他小时候在北平胡同里长大的日子。
中华在霍格沃茨魔法史课上被描述为“山川错综,诸多奇珍异兽,然而巫师女巫稀少近乎无,近代理论魔法的发展趋近于空白。”也许,他的抱负在这片大地能够得以实现。
陆续有几个穿的破破烂烂的巫师在两人经过时向老程掌柜打了招呼,老程掌柜还以微笑,继续带着东张西望的徐阡陌往茶馆深处走去。从外面看十分狭小的茶馆,想不到里面竟然这样的深!徐阡陌甚至感觉自己走了有三十米,才来到柜台前。
茶馆里一个听喝儿的小二都没有,反正也用不着。巫师女巫在口干舌燥时,面前小几上的茶杯便会根据其心意自行续满。徐阡陌甚至还看到一个彪形大汉面前的搪瓷杯子里“咕嘟咕嘟”地往上泛起啤酒泡沫。
“过来吧,”两人终于艰难地穿过室内,推开虫蛀的木板门来到茶馆后院,这个被街坊们以讹传讹为青楼子的地方。已经有几个穿着考究的巫师正围在一口枯井前等待着什么。老程掌柜转过来面向徐阡陌,“我刚才报了信,正好有几个朋友也要出去,我让他们等了一会。”
“出去?”徐阡陌不解地问道。
“出去。”老程掌柜肯定道,脸上泛起一丝古怪的神色,“从空间上来说,是进去。但是对你我来说,是出去,出到我们本该所在的天地。”
“左右分离。”一名上了年纪的巫师佝偻着脊背,用手中的魔杖朝着枯井左右空挥两下。
“喀拉拉”,一阵土石结构崩塌的声音从井下传来,徐阡陌好奇地凑上前去,看着井水水位缓缓下降直到干涸,一丝光亮自井底透出。
“程大,你们先走吧。”老巫师收起魔杖,整理了一下藏青色的长袍(茶馆里的巫师穿的都是英式的巫师服装,包括眼前这位老大爷,只有个别几个穿的是马褂或者长衫,让徐阡陌感到很奇怪),“我们不急。”
“得嘞,四爷。”老程掌柜也没推辞。他挽了挽袖口,束紧马褂的细带子,就轻身跳上了井口沿。“徐小兄弟,学我这样直接往下跳就行。”说完,他整个人没入井中消失不见。
徐阡陌从来都不是个怂人,要不也不会以十岁年纪孤身远赴英国了。他学着老程掌柜的样子站在井口沿上,往下看去,可以看到一条长而幽邃的隧道,尽头是小小的老程掌柜,正龇着黄牙冲他露出鼓励的笑容。深吸一口气,徐阡陌缩身入井。
强烈的失重感来袭,徐阡陌下意识从袖中抽出魔杖,准备紧急迫降。下落了几息时间,他感到一股柔和的力量拖住了他的身体,让他缓缓降落在坚实而干燥的地面上。这个落脚点可以是世界上一切的地方,反正不是昀泰茶馆后院的井底。
“徐小兄弟,你应该是第一次来这里吧......”老程掌柜戏剧性地嗽了一下嗓子,“欢迎来到白家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