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半,体育课的上课铃声响过了。
2016年,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天气晴朗得令人惊讶。在南方,那个潮湿阴郁的城市里,十一月,天空竟也可以晴朗得这样恰到好处。在深秋里,总难得碰上这么一个下午——秋天的阳光竟是炙热的白金色,抛洒在一方瓦蓝瓦蓝的令人心悸的天空,纯净得没有一丝云彩,一方凝静的天幕。没有风,静极了。尽管天空有些灰蓝,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季节,已经是难得的奇遇。只有一簇簇挺拔的银杏树,在白白的阳光里,尽情地舒展着金黄的裙裾,任阳光掠过金灿灿的高高的树冠。那些光影在树冠上缓缓挪动着,在灰白的地面,投下一片又一片略带橙红色的阴影,连那棕色的树干,在那天看上去也是白蜡蜡的。原本不是很蓝的天,在那一天,竟然也会显得格外湛蓝,按理说,真是奇怪极了。学校里的鸟儿,在今天却都不在窗户上停留,而是在窗外的树上跳跃着,叽叽喳喳,叫得格外欢。
在这样一个日子,八岁的女孩柳絮怎么也想不到,这样的打击竟然会降临于她。
一张小纸条。一封意外的“信”,而且,还是用英文写的。
太突然了。柳絮不会想到自己真的就这样失去了她自己唯一的好朋友。
铃声响过后,大家一哄作鸟兽散,三年级的教室一下子空了,那节课,整个年级的学生,都有体育课。
只有女孩柳絮没有去上体育课。因为有严重的低血糖,尤其是在下午,她的头晕目眩的毛病就更加严重。所以老师们都不敢让这样一个学生下去上体育课。她四处看看,教室里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直到她自己也确信,教室里真的只有她一个人,连窗台上都没有鸟儿,柳絮才深深地吸了口气,感到稍微放松一点。柳絮赶紧回到座位上去,感到实在无聊。不知怎么,今天她心里又直打鼓,担心同学们会回来。
纯粹是出于她两年多以来养成的一种习惯,她像上课前拿课本那样低头将一只胳膊探进抽屉里摸索起来,可是除了角落里的一盒薄荷糖,抽屉里什么别的东西都没有,这节课下课,她的课本都是装在书包里的。柳絮心里暗暗发笑,笑自己摸索一个没有放书本的空抽屉有多么愚蠢。
可是,她马上注意到抽屉好像并不是空的。她突然害怕起来,心提到了嗓子眼——抽屉里面好像有一张纸。
她伸进抽屉里的手颤抖起来,手心渗出了一层汗。她战战兢兢地探进去,一下子抽出那张长长的、潮湿的纸条,上面写着两行大字——还是用英文写的!
我的天!——柳絮差点惊呼出来。竟然是——
上面歪歪扭扭地用英文写着:“You are not my friend now.”——然后,后面竟然还打了一个破折号!下面一行,写着:“I won’t talk to you!”
什么意思?竟然还用英文写!哦,没错,这是——再也不和我做朋友,以后再也不了?——没错,下面的署名是她从小到大唯一的好朋友。柳絮站起来又看一遍。
——不理她了,再也不和她说话了!“You're not my friend now.”一封绝交信!
一个霹雳。
柳絮的嘴唇发白了。她的双唇颤抖起来,浑身战栗,几乎站不稳了。一个八岁的女孩子,她做梦也不会想到,这种事竟会发生她在自己身上——是要她和他……绝交?从此以后再不来往?唯一的朋友!
——要她跟唯一的、最好最好的好朋友断交?而且,还是在孤独的体育课上,让她收到这样的信?!不会吧,不做朋友了?——我做过什么事,说过什么话?
她愣愣地看着那张纸条。直到汗湿的纸条滑落到地上。
柳絮一下子颓然跌坐在椅子上,她昏昏沉沉地弯腰捡起那张纸条,嚅动着嘴唇,把上面的字轻轻念出来:“……你不是我的朋友了。”
“You are not my friend now——”!
她怎么了?柳絮莫名其妙。她低声地哭泣了。
下课后,柳絮拿着那张纸条,胆怯地去找她的好朋友:“这张纸条……你到底为什么要和我断交,我求求你,说清楚原因,我一定改!”
男孩重重地握住柳絮的一只手,握得很紧很紧,紧到柳絮的手发疼了,又奋力甩开它:“鬼知道为什么!”他没有注意看她红红的眼眶。
柳絮一个趔趄,不顾形象地涕泪纵横:“你……你到底是怎么了?”她小声问,“噢,还有这封信,为什么一定要用英文写?”
其实,柳絮他们所谓的“信”,不过就是这种小纸条,可在孩子们眼里,却和信一样,神圣、庄重,甚至有一层魔幻的神秘色彩——像传递秘密一般浪漫而神秘,特别是对柳絮来说。
“中国人、外国人,全世界的人都没人愿意和你做朋友!一句话,我用英文,是代替全世界写给你这个让人讨厌的丫头的!”男孩赌气地说,特别地加重了“让人讨厌”几个字的语气。还没说完,扭过头就走。
“我怎么了?求你回来好吗?我做错什么了?我今天就改!你一说出来,我就改!”柳絮含着泪水说,“你不讲清楚,我可就拜托你,别走!……”柳絮拉住了他的衣角。
“切,你指望我原谅?我告诉你,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永远不会!”
“你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柳絮哭了,“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你……你快回来跟我说……我答应你,我改,我做错什么了,你说了,我一定会改,……但是求求你,可以不和我绝交吗?”
“柳絮,你这个蠢货,我告诉你,你不要在这里磨磨叽叽,真的是讨厌死了。你马上给我说,是不是你把那天我不小心踩到草坪的事告到老师那儿去的?害得我刚刚被叫到办公室教训了一顿!”男孩转过身,气愤地指着柳絮问。
“……踩草坪?”柳絮莫名其妙地问,“我什么时候跟老师说过?你哪天踩草坪?我没跟老师提过这件事,我压根就不知道!”
“哼,笨蛋,不是你这个讨厌鬼,还能是谁告的我的状?我再也不会跟你做朋友了!做梦去吧!”他咄咄逼人地往前戳着手指,脸对着柳絮,高声说道,“我都看见了!”
“噢……什么时候?”
“就是语文课下课的时候!”他的声音很激动,依旧点着手指,声音提高了,周围的喧闹都被淹没了大半,“是不是,我明明看见你在办公室跟老师说话!”
“我是去找张老师讨论《绿山墙的安妮》的!”面对唯一的朋友的咄咄逼人,柳絮说了实话。
“我不信!”男孩身姿笔挺地站在那里,眼圈红了:“那要不然为什么,体育课我要被叫到办公室去?老师说我踩草坪,她吃饱了吗?我再也不是你朋友了!语文课下课以后我们全下去了,只有你在教室,不是你是谁?柳絮,做梦去吧,你以后休想再和我做朋友!你不配!从今以后,我再不会理你,除非你不吃饭,我才会相信你没告老师!”
柳絮浑身颤抖,没有机会解释。
“你……你怎么说这样的话……!”柳絮为他说老师“吃饱了”而第一次对好朋友动了气。“哎,”她走上去拉住男孩的手,把它握住,慢慢地说,“我们和好,可以吗,我都说了,我没有!”柳絮望着定定站在那里的那男孩坚毅的背影,把手里的小纸条揉成一团,独自走回座位上,晕晕乎乎面向墙壁落泪,手中的纸团滑落下来。那个男孩是她的同桌啊,天知道以后他会怎么对待她?“我没有说草坪的事,真的没有!”
“我不信,反正,以后没人愿意跟你玩了!”
“可我都没看见你踩草坪!”柳絮用最后一丝力气站起来,“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我根本就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踩了草坪!”
“哼,你的话?我都看见了!你说你没看见,那你诬陷我,张老师还说我们班被教导主任扣了分!别说什么,你真的没有看见,我经过的时候都已经看见你在张老师那里告状了!你还去教导主任那里告我了,是不是?柳絮,拜拜!”他转过脸去,留下一个绝情的穿着油亮黑外套的背影,然后大踏步走出教室。
柳絮捡起那个已经有些攥湿了的纸团,她不敢想以后的日子,同桌会怎么对待她?同桌可是一个有一群好朋友的男孩,柳絮是知道的。那些别的男孩子,又会怎样对她变本加厉?——柳絮不敢去想未来的日子,根本不敢想。
眼前的东西都是重影的,柳絮只得咬住苍白的嘴唇竭力忍住泪水,可还是滴到了漆成墨绿色的桌子上。她跌到座位上,面向白瓷砖墙,支撑不住,趴在桌子上足足缓了三四分钟,昏昏沉沉地扶住椅子把手,面向墙壁。好,你说我不吃饭你才相信我,那我就不吃饭,看你是不是就相信我了!
柳絮没有机会再解释,没有机会哪怕再说一句自己没有告状。她昏倒在桌子上,趁大家不注意,偷偷从放在抽屉的糖果盒里拿一颗薄荷糖塞进嘴里——实际上,学校是从不允许学生带任何零食的。可从一年级开始,柳絮的抽屉里就只好放上一只装有薄荷糖的铁盒子。对她来说,这实在是一件没办法的事。
过了十分钟,她醒来时,发现她送给同桌的、那个象征着他们友谊的纸戒指被塞在了抽屉里,她知道,那枚精致的纸戒指再也回不到那男孩的笔记本里去了,而那戒指原是柳絮送给他代表他们的友谊的礼物。当初她让他夹在笔记本里,是为了避免他忘记自己。
她自己折的纸戒指,对一个八岁的女孩子而言,再不会有什么别的意义。这很简单,就像她两条乌黑的辫子上扎的头绳那样简单,只是绑定她和她所最最在乎的那个同龄人友谊的纽带而已。而那一天,她竟要失去它,也失去唯一的好朋友,失去她在学校的快乐。而且是以这样屈辱的方式失去,对她来说,已是一种莫大的侮辱,而柳絮,她必须面对这一切。她还想不出什么办法,以对抗这种屈辱。
“柳絮,你给我出来呀!”一个男孩跑过去,大声喊道。
“怎么了?我不知道”
“你诬陷人家班长踩踏草坪!”
“我没有,你们相信我!”柳絮眼含泪水,可她必须得忍着,她已经大致猜到了背后有人,可是她并没有说出来。
“你诬陷人!”
“就是就是,柳絮,你让我们班这一年都得不到红旗,柳絮,你知道吗,就是因为你的诬陷,我们班这一年都只能得到黑旗!”
“就是因为你!柳絮!你这个坏种!滚出去死了,为世界绝一个祸患!”
“就是就是!而且,柳絮,你睡着的时候,教导主任来过我们班。你诬陷别人,导致人家班长的位子都被撤啦!”
“老师给撤的?张老师知道?”
“张老师刚刚进来说的,人家班长,位子被撤了!因为你诬陷他,你说他踩踏草坪!”
“我没说!”柳絮再也忍不住哭了。
“可是,柳絮,不是你去告状,班长会这样?!”
“真的吗?”柳絮有些惊讶了,“……班长,他被撤职了吗?我保证,我不知道踩踏草坪的事!我可从来不知道班长的事情!你们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不是你是谁?体育课除了你,谁在教室?肯定是你!除了你还能有别人?你还能再扯远点不?”
“就是,!不是你我看当初,你就不该被分在我们这个班!该死的祸根!柳絮!”
“就是,柳絮,你呀,还诬陷别人,我看你死了倒好!下地狱去吧你,我们班长都着你推下台了!柳絮,你竟然告黑状,告咱们班长!你不是我们班的了,死去吧你!”
“她不是我们班的!她从来就不是我们班的人!啥时候都不是我们班的!”
“她连人都不是!谁说她是我们班的?切,那个瘟神是我们班的?鬼才信呢!让那死人爱去哪个班去哪个班,去幼儿园也行,就是不要她在我们班!”
“切,我们班的人?她不配!她就该死掉!狗我都许它在我们班,可这个瘟神,让她有多远滚多远,人间蒸发了最好!”
“我们啥时候拿她当咱们班的人了?她还不如死掉,她就是个该死的废物!”
“一个魔鬼而已,别理她!”
“她?她本来连同桌都不该有的!”
“好像除了班长,还有一个人!”
“谁?”
“他跟我说,他也被柳絮诬陷了!也是踩草坪!谁做柳絮同桌,谁倒霉!”
“就是!”
“就是就是!”
“柳絮,我们会跟你算账!都怪你!”
“走走走,告诉全班的女生去!”
“就是,以后什么人都别跟她来往!我们班的名誉就被她毁掉了!”
“就是!该死的柳絮!以后不管男生女生,一律别跟她说话了!”
“就是!”
“大家以后一句话都别跟这个魔鬼说!离柳絮远点!”
“这个毁坏我们班名誉的东西,离她远点!”
“咱们走吧!别跟这个魔鬼一般见识!”
“谁也不许理柳絮!”
“本来就没人理她!谁吃饱了理她?”
“也都别跟柳絮玩了!”
“谁跟她玩?从一年级起,本来就没人跟她玩嘛!谁跟她玩谁有病!要她死了才好!”
“只有疯子才会跟她说一句话!谁会跟她好,谁是疯子!”
“你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柳絮茫然望着那一群男孩,不知所措地问。
“怎么回事?切,你自己想!”
莫非……背后还发生了什么事情?柳絮简直不敢再想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