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闻名遐迩的坎尔诺城中,不知何时起一股慌乱的躁动声却忽然开始出现。
火光逐渐笼罩了整个天空,不经意间望向窗外的蕾拉的眼却在阴影之中发出了诡谲的光。
“噢,天啊……”
她傻傻地愣着在原地宛如一尊石像,深红的炼狱与火中恶魔这样的词汇不断汇聚在她的脑海里,直到就连什么时候将墨盘打翻在地了也不知道。
“蕾拉大人!您还在吗?”
“杰克·德尔森来了,他说需要见您。”
“……让他进来吧。”
从门外传来的是急促的脚步声,听起来外面似乎已经是乱作一团了。连忙收起桌上信笺的蕾拉又赶忙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
“特使阁下,这可真是幸会。”
眼前的壮汉披着黑色的斗篷,高大的身躯之下绑着的是一把冷冽的弯刀。
“你就是那位……”
“我是不是还得对你将我从地牢里放出来的事抱有一丝感激之情。”
男人抢在前面将话挑明。
“外面的事情想必你们还不知道吧?”
“我们正在举行寒冬祭祀……”
“对,就是那个,不过看起来巴尔赫似乎比你们更在乎这次仪式的成功与否。”
男人迈上前两步径直地拽着蕾拉又看向了窗外。
“看吧,那满天的火光!投石车、步兵军团和你们担心的一切,就像当初你们清剿哈斯家的那样。”
“我受你们那位亲王之命袭击了沿海的修道院,你猜猜到底是谁出尔反尔在堂堂圣城囚禁了我。”
“为了分割自己的国土甚至不惜让邻国也被深陷其中,这不是我们希望看到的。”
蕾拉撇过头,就连握着项链的手也越发用力。
“诸神不会要求我们做出残忍的牺牲,因为已经有人做出了终极牺牲。所以我才在当时希望至少能将你留下来。”
两人彼此注视着对方,但毫不退让的德尔森似乎却没有听到他想听到的答案。
“现在这个时间点还来找到我,你究竟想知道什么?”
“还不明白吗,加丹已经没钱雇佣他的那些骑士了,所以他才带着赫林那边狗娘养的混蛋来骚扰你们。”
“他们在军队方面花的钱越少,就能为在皇室夺权的利益上挣得更多!”
男人将腰间的刀解开拍在桌子上,尽管他并没有将其从鞘中拔出,但还是让蕾拉不由得后退了两步。
“你想做什么?”
“我要巴尔赫倒台。”
站在书房的中央,面对着的除了圣人与诸神的画像就只剩那封诺大到几乎占据了整个墙面的世界地图。
“但前提是你们必须放弃掉整座城市。”
“坎尔诺不像公爵的城堡那样有着自己的军队与后勤,甚至就连当初真正统治着这片土地的那位哈斯公都守不住这里。”
男人叫拍着桌子冷冷地阐述着。
“让教徒们放弃信仰无异于叫他们自杀,况且就算我们弃城而逃换来的也只不过是一时的喘息,但教城的陷落带来的影响却是不可磨灭的。”
那看向德尔森的眼神就仿佛是殉教徒的眼神,任何人在看到那样的眼睛都会不由得产生敬意。
“但如果你真有什么办法的话,其实也但说无妨……”
“那我也需要一支军队,哪怕是很少的一支,但他们至少得要听命于我。”
“嗯……”
“你们外出的卫兵已经算是主力了吧,那既然如此就必须得分出一半的城防交给我。”
“一半……黑水的舰队远在天边,我不懂现在给你凑齐一支军队还能有什么用?”
蕾拉紧握着悬于颈下的十字项链呻吟似的祈祷着,但她的表情却依旧坚定。
“显而易见,加丹把这个活儿不止分给了我们,我知道那些赫林佬的进攻方向,也就自然能猜到他们大致的动向。”
“你想主动进攻?”
“不……”
男人高举着弯刀用剑锋直抵向墙上地图的一处。
“我要你们严防死守,直到看见巴尔赫的人溃败。”
剑锋的位置停留在了另一处印有教会高塔的地方,羊皮纸上被扎出一道很深的孔,朝着下方看去便是神督峰下的坎尔诺一带。
“这里是普顿休斯……不,我们已经来不及说服另一位主教派出支援了。”
“不,没有任何支援,而是我的人将会从这里出发。”
男人面无表情地看向修女与教士,直到检视完所有的可能性之后,蕾拉的眼神这才重新恢复色彩。
“那一切可就都谨从天意了。”
……
通天的火光从人群之中蔓延开来,直到周围的栅栏都被引燃形成一道道阻塞道路的火墙。
从高山之上接二连三投掷而来的火球噼里啪啦地炸响在地面上,直到就连堆积着的白雪也被融化殆尽。
穿行在一张张惊恐的面庞之间,回过头来只看见那山上举着武器振臂高呼的北地军士正在渐渐逼近。
人群其中也不乏有拿起武器上前反抗的勇士们,但在这四散而逃的景象之下人心却早已崩溃。
“走!我们去那边!”
看着赖以生存的山林被烧毁,就连身边的同伴也跟着一同葬身在了火海之中,一路上不少有人绝望地跪倒在了原地。
“咳咳……呼……呼……”
“我、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啊……”
被班尼拽着走的艾希尔被拉扯的生疼,但两人的步伐却也一直没有停下来过,逃进一处较为狭窄的小径之中,仍依稀能听到身后那传来的悲鸣。
“有受伤吗?”
“唔,没……没有。”
“把刀先给我。”
“欸?嗯。”
将手扶向腰间的刺剑,班尼不忍地叹了一口气。用艾希尔那儿递来的短刀一路劈开途经的枯枝败叶,很快两人便重新回到了曾经所见到的那棵银树之下。
“这里,该不会就是难民们曾经开辟出来的道路吧。”
回头看向山林之处的一片深红,那如同炼狱般的滔天火焰已然是将周围的一切都全部吞并。
第二次踏入这处地方却有了比以往更截然不同的感受。跨过那残破的断壁再将艾希尔给一并拉上,班尼将身后那股罪孽的暖意与劫后余生的松懈伴随着白气给一同呼出。
“咳咳……我们就不管大家了吗?”
泛红的金色眼瞳哀愁地看向班尼。
“那些人已经逃不掉了,如果可以的话谁不想保下更多的人。”
“但是如果现在连蕾拉都找不到的话,恐怕我们失去的可就不止是一座城市了。”
强忍着心中那无力与罪恶所带来的不适,班尼勉强告诉着艾希尔。
“呜,那她们现在在哪?”
“还记得吗?教堂,如果胡迪阁下代替了卢恩瑟主持仪式,那现在留守在教堂的应该就只会是她了。”
“我们真的还能赶得上吗……”
伴随着急促到愈来愈近的脚步声,班尼连忙拉着艾希尔躲在树后屏息以待。
“有人?!”
“嘘。”
艾希尔按住腰间的另一把短刀,不敢松懈地注意着周遭。
“喏,不就在那儿嘛。”
“喔!诸神保佑啊真的是他们。”
自远处跑来的是两个熟悉的身影。
喘不过气来的汉斯张口就咳,紧接着才连忙过来握住了班尼的手。
“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班尼收回悬放在剑鞘之上的手,放心的呼出了一团白气。
“说来话长,我们还是先快走吧!”
气喘吁吁的猎户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待到一路上边走边聊他们这才明白现在外面的情况也更不容乐观。
“……所以是蕾拉专门让你们来找我们的吗?”
“可以这么说,而且我们派出的人手也不少,蕾拉小姐当时嘱咐我们的时候还特别告知了如果布防没有你们恐怕整个城市也就真的凶多吉少了。这可真得多亏了这个家伙呀!”
说着一身伙计打扮的汉斯又转头望向了身后那正被艾莉丝揉着侧脸的灰狼。
“看到你们两位都没事真是太好了。”
“赫林人要进攻坎尔诺的事情已经在城里传开了,当时城门前面就来了好多难民,据说都是附近村子一带的。”
“难道他们就连村民也不肯放过吗?!”
艾希尔早已是瞪红了双眼,但班尼却不明白蕾拉为何会说城防的部署不能没有自己。
“除了诸神谁知道会是这样。”
“蕾拉小姐似乎正在组织人们部署着城防,为此就连周围的工匠和商人都调度起来了。”
“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想办法阻止他们,如果接下来让那些赫林人进城了的话那一切就都完了呀!噢,神啊……”
走在前面的汉斯突然滑了一跤,不过好在他刚好发出“啊呦”一声的时候班尼就已经帮忙搀扶住了他。
“没事吧汉斯先生?”
“不,不。可能是我太累到了。”
就在汉斯还在为此不住地抱歉时,走在前面领路的班尼才忽然发现不是这样的。
雪似乎从来就没有停过,无论是在什么时候。察觉到异样的班尼徒手抓起了漂浮在空中的雪屑随后一把将其捏住。
“这是……”
生硬的触感让走在前沿的班尼突然愣住了神。
“艾希尔!你看这个。”
班尼将别在手中的短刀置于阳光之下,随后那熟悉而又莫名的暖意也伴随着逐渐发白发亮的刀身传入手心。
噔的一声——
如同瓷器摔落在手中只留下心里咯噔的一声般,起初还暗淡无光的制式短刀转眼间就仿佛融入雪景之中变得银亮放光。
“银化了,又是这样!”
“那个大家伙……”
艾希尔喃喃自语地低着头,接着她仿佛是祈祷似的看向了班尼。
“鹿灵一定还活着,那我们也必须要抓紧了。”
回头看向远处那被忽闪的寒光所掩盖住的火势,站在墙边见证过神迹的几人也都为之一怔。
“火势被积雪给挡住了?”
汉斯惊叹道。
“是树!那些杉树也都在变化了……”
“喂你们快看这里呐!”
艾希尔看着脚下逐渐发白的草坪连忙伸手去触碰那还尚未银化的一端,可随后她便咋呼地将手给一并伸回。
“嘶,好冰!”
暗淡的银树之下堆积着的并非是枯枝败叶,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班尼只见那棵巨树的枝丫开始不断平展,隆起直至将身旁所有的叶柄都一同打开。
“我的神啊,真的是你吗?”
汉斯赶忙拉着身旁的艾莉丝以一番朝圣者的姿态深深地鞠起了躬,灰狼也为此发出了低沉的嚎叫。
艾希尔拾起地上那宛如箭羽般挺直的叶片傻傻地望向远方,在感慨之余班尼却催促起了众人。
“走吧,我们都不能再耽误了……”
但愿能在赫林人彻底发起进攻前完成所有关于城防的部署。
从教堂里来回奔走的蕾拉一脸忧心忡忡,但她也还是在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剩下的众人。
“砂浆,石灰以及成型的石头都已经为您准备好了,特使大人。”
“嗯,塔楼那边的热油也要拜托你去取了啊,帕尔先生。”
“一切都由您的意思。”
被吩咐起来的教士脸上仍是充满着不安,于是在他转身挪动了两步之后又还是回头问向了蕾拉。
“我还是感到很惊讶,特使大人。”
“怎么了吗帕尔先生?”
“大人,作为一名书记我也是坎尔诺的一员,所以我肯定会为了家园守护到最后。可是如今就连一直指引着我们的主教都没能幸免于难,诸神们究竟置身在何处?我不明白。”
“嗯,我也希望诸神能守护坎尔诺到最后一刻,可你要知道卢恩瑟大人也是个倔强的人,他将一生都献给了自己的信仰,所以诸神才让他的圣名远传四方。”
说着话蕾拉便十指环扣做出一番祈祷的模样,就如农户向着神父忏悔一般安心,教士见此也才继续放心地说着。
“一场战争……真的会杀掉好多人的性命啊……我真不敢相信这就是那些至善至尊的诸神们愿意看见的。”
原本沉重的压力就已经压得让蕾拉有些喘不过气来了,现在的她只觉得晕眩,但在眼前这位高挑的修女看来,现在的重重困难只不过是更加证明了自己工作的重要性罢了。
“帕尔先生。”
“欸,我在。”
“喜爱与憎恶无休止境,和平也好,征战也罢,这些都是我们在这个充满罪恶的世上所必然经历的,而我们能做的也仅是为逝者,为和平所祷告……”
跨进教堂的大门,在众人一声声的惊呼之下,一行人在偌大的教堂内阔步前行。
尚且与教士帕尔交谈的蕾拉也似乎注意到了什么一般忽然将头探出望向了门外,可千言万语也都在见到那张张熟悉的面孔后噎在了喉咙里。
“蕾拉姐!我们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