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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的彼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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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61:神谕的短剑(下)
    待到众人做完了例行的祷告,伴随着人群不断在教士的引导下离开,那如同潮水般涌动的激烈声响这才渐渐开始消退。



    推开窗户望着广场上那密密麻麻的人群,高挑的修女独自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封空白的信笺。



    “尊敬的伊恩主教。自我们离开海港去王都再来到坎尔诺已经过去数十余天了,在这些日子里恐怕发生了许多令人没有想到的事情……”



    手中的羽毛笔悬在空中,蕾拉一手紧抓着胸前的十字项链不放,一手缓缓将笔尖重新放进墨盘里蘸了蘸。



    “不出您所料,这段时间里的确来了许多黑水人、赫林人。卢恩瑟·沃尔顿被强行拉上了审判台,当然我们都知道这并不是他的错,是加丹那些人指使的。”



    捂着莫名滚烫的脸,笔停住的地方开始渗进黑墨直到浸染出一个新的污点。



    “胡迪·贺斯阁下,一位能呼唤鹿灵带领坎尔诺走出寒冬的杰出教士,我们现在正和他们朝着这个方向努力,就像当年陛下和贤王那样。”



    “寒冬是天赐的考验,我们不会放弃任何人,正如同先圣将曙光也带给了我们。”



    “我祈祷这封信能告诉我你身体健康,你的教士,蕾拉。”



    ……



    吃到闭门羹的班尼没有办法,在兜兜转转后只好老老实实地戴上灰袍与艾希尔混迹在了人群之中。



    “喂,你们两个在干什么呢?他们没分给你们东西吗?”



    “我们还以为没有人管我们嘞。”



    捂住还没接着发出牢骚的艾希尔,班尼沉默地朝着眼前的教士弯着腰。



    “但愿不是魔鬼来替我们找上你,孩子。”



    挡在艾希尔身前的班尼像是为了毛头小子操碎心的长辈,因此在见到班尼低下的姿态后那副刻薄模样的教士也并没有接着纠缠。



    “把这个拿好,一会胡迪大人让你们干什么你们就跟着干什么。”



    “这是……?”



    “冬神雕像,从海湾那边传来的,你们只管拿好了就不会遭到风雪的加害,待会我们就要上山了。”



    “山上真的有神明吗?”



    “管好你这张嘴孩子,不要让我再说第二次。”



    教士划着十字摇头离开,不过眼看可算糊弄过去的艾希尔却得意地笑着了起来。



    “这不就好了,现在我们跟大家一样了。呃……这个好臭。”



    “这就是我们之前在教会时看到的那些泥炭所雕刻出来的东西吧?”



    班尼伸手要过了艾希尔正捧着的泥塑雕像,可是当他真正接过这个东西的时候才发现泥炭只不过是涂抹在这雕塑上的一层。



    “这是什么?”



    努力用手掰扯着雕塑,两人这才发现里面支撑着的其实是一块实心的杉木。



    “难怪商行里的木料已经涨成那样的高价,原来是用在这里做支撑了啊。”



    “可是明明我们之前生火都舍不得用这些东西来着,真是搞不懂那些人是怎么想的了耶。”



    那语气简直是不敢相信教会的人会如此铺张浪费,少女唉声叹气地原地跺着脚,但很快她却发现远处广场的人群已经开始走动。



    城楼与密林之间夹杂着一层薄薄的雾,待到顺着人群一起走动看到那浮现而出的山路时,班尼这才明白过来所谓的冬神雕塑的用法。



    “这算什么,一支蜡烛吗?”



    长排长排的人有序地拿着那小巧的雕像,周围除了教士的布道声、催促声就连风似乎也都听不到了。



    冷的打了个哆嗦,不知为何就连树上的鸟群也不安分地飞来飞去。



    帮艾希尔摊开沾到头发上的冰屑,给她戴上兜帽之后,她却有些不耐烦地晃了晃脑袋。



    “会冷的哦?”



    “走了啦。”



    缩着脑袋尽量把身体绷紧,艾希尔低着头尽量避免着再与风撞了个满怀。



    越往山上走就越觉得宁静,直到耳旁再也听不见一丝风声,很奇怪的是待到众人一同朝着深处走去,见到的却不再是那雪白一般的风景。



    “哇,这里好干净啊。”



    跨过那连绵的木质栅栏后,便来到了教士们口中的场地。



    少女口中的“干净”并非所指的是眼前的教台,而是绕过山路之后的一处背风坡里几乎没有遭受到雨雪的洗礼。



    “没有积雪的地方看着还真是让人亲切啊……”



    “那个叫胡迪的家伙快说话了!”



    还没来得及感慨着这“第二世界”,眼前的教士们便就开始疏散着朝圣的人群为布道腾出场地。



    他们将十来人分为一组直到每个人都被确保在修道士的看管之下。



    “喂,神父,我们这是在做什么?”



    眼前一名五大三粗的壮汉率先替心存疑惑的艾希尔发了问。



    “我们谁又能用思虑来使寿数增加呢?如果可以的话,还请各位在稍等一会……呃……”



    捧着教典的牧师耐心地劝说着,直到看见对面的大学士们也发出信号,他这才吩咐着一旁的人递来了蜡烛与火石。



    “哇,这是要给我们暖身子的吗?”



    “嘘。”



    班尼碰了碰艾希尔的手肘,但她仍愠愠地将头转到一边自顾自地摆弄起了火石。



    “对就是这样,还请各位稍安勿躁,待到胡迪教士念完祝词,各位就可以借火将这尊雕像引燃了。”



    “在那之后呢?”



    班尼迟疑地看向手中的雕像,而眼下的举动也让他感到莫名的不安。



    “在那之后我们就会向当年寻求冬神庇护的那样,再次将冬神送走,今天只要在这里祷告过,就可保你整个寒冬无病无灾了呀。”



    教士大声的宣扬着他的观点,直到周围的回应声也开始变得让人深信不疑。



    “喂酒鬼,你看够暖和不。”



    艾希尔像捡了便宜似的将手中自己给生好的火把在空中挥了又挥,火光晃荡在瞳孔之中使得班尼也觉得风雪似乎已经彻底停止了下来。



    “好像要开始了!”



    说着艾希尔便兴奋的用手指向了前方用木架搭成的教台。



    “愿诸神指引我们在这个漫长的冬日里安然度过,黑夜越长而我们也将越容易看见光明……”



    身披白袍的胡迪高举着权杖,他亲手以蜡烛将周围的火炬纷纷点燃,仪式也就此开始。



    “那么——”



    “我志愿踏上诸神的归途,以祈求不再有寒灾、瘟疫降临到这群无辜的羔羊之上。”



    “愿面对苦痛时我们不再不闻不切……”



    那刺进骨髓的寒意不知在何时就已消散不见,场上除了助教们的一遍遍复述外,所有人都陷入了片刻的沉默。



    “你感觉到了吗?”



    “嗯?怎么了?”



    原本以为艾希尔只是在身旁插科打诨的班尼突然间也仿佛感受到了什么异样的动静。



    “大家伙要来了。”



    “嗯。”



    “可是你不觉得还是好臭嘛?”



    “那是当然的吧,毕竟……”



    以为是自己手中拿着雕像的缘故,班尼还特意将其拿的更远了一些,可现在他却发现并不是这样的。



    “这是……硫磺的味道……”



    握住雕像的手渐渐用力。



    地面随之发出震动,山坡也跟着被撼动了起来,周围的群众慌张地左顾右盼直到看见台上的胡迪高举着鹿角的权杖用身体摆出一个端正的“大”字。



    “肃静!”



    “肃静——”



    “即便我们仍置身于黑暗之中,诸神啊!待到山岩与冰川被触怒,羔羊们祈求您的宽恕。”



    伴随着胡迪激动的喊话,周围人群的心脏也仿佛跟着颤动了起来。



    “什么声音?!”



    “起雾了。”



    班尼拉着艾希尔的手防止她再度走散。



    白浪铺天盖地的朝着人群汹涌而来,视线所见之处除了那如同结界般的雾气外就连那高耸入云的杉木都不再能见到。



    “唔?”



    少女独自走上前了两步却被班尼突然拉住。



    “怎么了?”



    “我好像看到……”



    她一副吞吞吐吐的样子像是乡下孩子无意之间见到了大人口中的妖魔鬼怪一般半天开不了口。



    “喂!你们看到什么东西了吗!”



    “就在雾里,雾里有什么东西?!”



    周围的人们也开始躁动起来了,但班尼当然清楚来者究竟是谁。



    “噢……”



    “鹿,鹿灵来了——”



    “退后,我说了退后!”



    为了防止众人的喧闹破坏了这圣洁的仪式,为首的几个牧师连忙拉着教会卫兵们组织起了现场。



    “我们该再往后退一点了。”



    “那些坏人也来了啊!”



    艾希尔的话里像是带了些惊讶,只因为她还看见了山坡之上还有着其他的身影。



    “什么?!你说他们在哪?”



    “就在山上,就在我们这里啊!”



    艾希尔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神中也充满了魄力,班尼的脑海里又再次浮现出了在深巷时所听到的话语。



    “他们一定是想破坏仪式吧,可是现在鹿灵都已经出现了,想告诉胡迪就不能在这里了。”



    “你先待在附近别走,我要去……”



    噼里啪啦的爆裂声似乎出现在了耳边,这次则是由艾希尔拉住了班尼的手,只因为她看见了一团巨大的火球此刻正从天而降。



    火焰带着那股焚烧之后所产生出的焦炭味铺天盖地般砸向了祭祀所用的高台,硫磺裹挟烈焰掀起阵阵高墙直到火光已经遮天蔽日,烧得周围悄无声息。



    鸟群走兽四散而逃,刚才还站在台上的胡迪也在一瞬间生死未卜。



    “噢,神啊……”



    一瞬间恐慌之声也如雷火地鸣炸响在了周围,哭吼声、求救声乱成一片声声震天。



    “是巴尔赫!赫林人发起进攻了!”



    班尼一边拉着艾希尔跑动起来,一边赶紧朝着已经失了神的教士们吼道。



    “神已经抛弃了我们!”



    “我们向诸神忏悔,为了所有人!但是现在却和罪恶一同掉进了火焰的炼狱!”



    砰的一声——



    混乱之间,一头花白的纹章师冲过来夺走了牧师的教典并用其狠狠地朝着他的脸上砸去。



    “住口!你在胡说些什么!”



    “诸神保佑,快自救吧!”



    “胡迪大人怎么办?我们还得去救胡迪大人!”



    “火啊,现在整个教台上都是火,别往那边走了!”



    滚烫的热浪翻涌在人们惊恐的脸上,绝望与信仰的破碎几乎已经将整个场上教士们的心也撕扯的粉碎。



    望着山上那密密麻麻高举武器朝着坡面赶来的北地军士,却发现仍然有人朝着火坑里钻去。



    “达尔先生!”



    木梁已经被烧得粉碎,祭台所用的雕像全部化为了一尊尊烈火滔天的凶神,先前那股一直以来让人感到莫名的硫磺味终于让班尼明白。



    其实自己一开始就已经身处在了火海之中。



    “嗯,是你,把这些东西带上!”



    老先生的话苍劲有力如烙印般打在了两人的心里,接着他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的将衣服内侧的东西都一并托出。



    “带着这些东西去找卡文,那个孩子会告诉你们真相的。”



    “那您呢?!”



    “……我还要再多待一会。”



    艾希尔咳嗽的厉害,顾不得更多的班尼连忙收起老者递来的书笔以及纹章。



    “可以的话,你们一定要带着这些东西重回大家的视野,即便不是现在……”



    从山坡之上眺望着宛如炼狱的下方,烟雾缭绕之中只看见一棵棵挺拔的杉树轰然倒下。



    “还挺暖和的不是吗?”



    揉搓着自己的手,银发的贵族连连拍手叫好。



    “你们不是常说,有罪之人往往能在烈火里看到恶魔吗,那你给我好好看看,现在它到底在哪里?”



    “你就是个魔鬼!”



    卢恩瑟撕心裂肺的朝着巴尔赫怒吼,就连被粗绳束缚着的手也在挣扎之中勒出了血迹。



    “有一场腥风血雨要来了。”



    看向山峰之后那车马辐辏的绿衣军团,巴尔赫忍不住地嘴角上扬,他亲自掏出腰间的短刀将被缚的主教解开。



    “到此为止了,卢恩瑟。”



    “身处在这场风暴之中的坎尔诺,你们一个都逃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