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灰城之中在一场事发突然的混乱结束后,伦农一个人独自正朝着灰砖所砌的高塔走去。
在对决结束之后,伦农便下令先将在场所有的随从都扣押了下来,他们现在应该也已经被押进地牢了。
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草草结束后,众人便纷纷散开。有的忙着回到岗位继续提防敌军,有的忙着继续去城中巡逻,忙着则正为场地处理后事。
这时一个人自称是拜恩少主贴身侍卫的男人忽然找到伦农开口道。
“少主已经独自前去跟教派的人谈判了……”
记得,当时那个人就是这么说的。
在听到他的解释后伦农便大致明白,既然拉蒙输掉了决斗,那么接下来之前在城上他们所遇到的士兵就必然会去给其他人通风报信。
想起之前拜恩也曾找到过自己聊起这件事。
“如果我当时答应……”
“不,那依然是行不通的。”
即便是发生了现在这样的事情,伦农仍然坚定的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
“在围城形势一片大好的途中试图去策反自己的敌人?”
“他居然可以为了这样一个天真的理由而放弃自己的生命。”
伦农感慨的摇了摇头走在街上,但还是莫名的叹了一口气。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那么现在知道的眼线应该也已经将消息传过去了。
这般想着,伦农朝着议室塔的道路加快了脚步。
啪嗒啪嗒啪嗒——
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伦农又再次登上螺旋的台阶,接着打开了眼前那厚重的石门。
“我早就说过了,拉蒙那个老家伙居心不正,你看这不就畏罪潜逃了!”
“里克那一家子就是仗着先王给他们赏脸,一个个都一副居功自傲的样子,实在是报应啊!”
咚咚——
伦农侧着身从门后走了出来。
“你们这是?”
“哟,大功臣来了。”
“听说你已经把那个老拉蒙给处理掉了?”
“里克家那一帮子人确实是打仗的一把好手啊,你能在决斗中打赢他,想不到你们里希尔家还真有两把刷子!”
眼前坐着的几个长相鸢肩豺目,说话尖酸刻薄的人分别是灰风城中另外两大其余的家族首领。
他们相互碰撞着酒杯带着一股子豪气的夸耀着凯旋而归的伦农。
“够了,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
坐在正位上一副左右为难样子的男人便是灰风城的城主,灰岭的主人波文·里德。
作为老牌贵族里德家族的第九代长子,波文·里德一反常态的拥有着与他父亲截然相反的性格。
或是童年生活中因为先任城主时常外出打猎从而将其丢予城中学士照顾的原因,这样的经历让现任的里德一直保持着优柔寡断的性格。
小事上他犹豫不决,大事上他也举棋不定,这样的治理手段使得里德家族这数十年以来在王国中的地位越发低下,直至这次陛下遇难事件才彻底让这个家族重新回到了王族们的视野里。
“下人们包括巡逻的卫兵们已经找过很多遍了,听说拜恩已经独自去东门找教派的人了。”
“你们怎么看?”
老里德像是故意加强声势一般,就眼前的酒杯重重的砸在桌上,此刻为止周围的其余贵族才跟着收敛了起来。
“大人,现在已经是深夜了,既然敌人始终认为我们会坚守不出,那我们不如就趁此派人奔袭东门。”
“我们的人想必跟敌军比起更能熟知灰岭的地势,让我带领两百人前去突袭,今晚势必救回少主。”
眼前那个尖嘴猴腮的贵族站起身来主动请缨,而里德则是朝着他点了点头。
“曼里爵士说的在理,那么……”
“大人,我认为曼里阁下的言辞实属是信口开河。”
说着刚才朝着伦农回话的那个长着鹰钩鼻的贵族突然插嘴站起了身来。
“大人,我这是为了在座的所有人着想,既然敌人主动要求我们出城,那么现在还大开城门就只会是找死。”
“在下还是认为现在在城中坚守不出,以逸待劳,等到希尔斯公爵的援军赶来我们在叫上主力一并进攻,这才是上策。”
老里德听后便又转过身来称赞起另一位贵族的理性和谨慎。
就在众人三言两语的引导之下,讨论的结果逐渐偏向了坚守不出的这一方。
此刻拜恩先前对伦农所说的话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拯救灰岭说不定真的就在此一举了。”
伦农心里默念。
男人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突然间他将腰间的佩剑连带剑鞘一并抽出,然后狠狠地拍在了桌上。
“里德大人,我去。”
突然间刚才还在议论纷纷的整个议室都安静了下来,众人朝着伦农露出质疑的眼神。
“里希尔大人,您的军事才干和战斗技巧大家都有目共睹,不过您这可是要将整个灰岭人民的安危都置于险境啊。”
一旁那个尖嘴猴腮的贵族讥讽道。
“大人们恕我直言,拜恩少主现在正身处敌营,如果在座的各位是想要苟活而抛弃灰岭的未来,那恕我不再奉陪。”
一旁的贵族错愕的看向了眼前的这个男人,可此时位于主座上的里德却也突然同意了伦农的说法。
年迈的领主独自走下台去握住了伦农的手,不久之后位于灰风堡的东门也就此缓缓打开……
深夜位于灰风堡东部的密林之间,黄色边框印有三颗太阳的旗帜有条不紊的插在了四周。
此刻身着布甲的士兵们高举着火把将周围的树林照的通红,巡逻中众人的身影纷纷拉长而火光所照出的其中似乎却有着一丝不协调的感觉。
拜恩小心翼翼地将剑捂在胸膛,踏足着没脚的草地一点一点的正朝着营帐之中靠近。
“真黑啊,不过前面似乎就快到了。”
正如教条之中所传教的那样,哪怕只是黑夜之中的一处篝火就足以引来那迷失的旅人。
自出城以来摸黑前行的拜恩,他一直靠的都是先前拉蒙为自己反复告诫的路线,以及曾经随父亲一同外出打猎时那残存的记忆。
渐渐的走到林间,伴随着人群整齐划一的步伐,拜恩忽然间下意识地躲进了一旁的树丛之中。
剑柄摇晃的声音就此打住,其中一个身形比较瘦弱的士兵突然转过身来四处张望了一番。
“怎么了?”
晚风从林间呼啸而过,几人的身影也随着火光的飘动变得形影单只。
“没什么,应该是只是风声吧。”
“你这家伙就是喜欢疑神疑鬼,快走吧,别耽误了大人们规定的路程。”
瘦弱身形的男人被另一个更为高大的士兵给拉着走向了林间的更深处。
“耽误路程?什么路程?难道这些人其实就正是来抓捕我的吗?”
明明先前的约定之中说好的便是没有人会来伤害自己,但是看着这些比起说是在巡逻更像是在排查的士兵,拜恩的心中还是不免生出逃避的想法。
“要回去吗?”
看到这些身着布甲举着火炬到处走着的士兵,拜恩甚至都不能认定这就是罗曼带来的人。
“如果自己被抓起来当成用于要挟灰岭众人放弃抵抗的筹码,那后果……”
“不行!”
年少的拜恩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试图想让自己更加冷静一点。
“花了这么大代价才换得了出城的机会,一旦现在就动身返回那么这只会是对拉蒙大人意志的侮辱。”
再三权衡了一下之后,拜恩再次下定决心避开周围的守卫独自去面见罗曼主教。
……
穿梭于杂草丛生而又丰茂的密林之间,拜恩时而匆匆奔走,时而原地静候。
深夜之中除了人群来回走动和禽鸟所发出的啼咕声也很难再听到别的动静。
在不断费心尽力的绕过各处巡逻的哨兵之后,接下来就近乎是来到了大营地的周围。
拜恩灵敏地爬到了一棵较矮的树上,随后眺望着剩下的卫兵。
“大帐的周围大概还有四十名左右的卫兵在来回交替巡逻,这可该怎么办呢?”
如果只是靠着躲避视野就想要从这里进入主教入住的营帐的话,现在恐怕已经是难如登天了。
就在拜恩还在为思索着如何靠近而感到愁眉苦脸的时候,一旁在他的树下有几个士兵突然经过。
“那些白袍佬也真是的,大晚上不睡觉还要在这林子里面瞎折腾,最后苦的还不是我们。”
“嘘,你差不多收收嘴得了,我们也就是混口饭吃,真要打仗谁去拼命啊。”
“哎,这年头想老老实实活条命都难咯。”
就这样闲聊的抱怨着最近的经过,几名看上去自由散漫的士兵靠在了拜恩所在的这棵树下。
“要我说啊,那些披黄袍穿金衣的贵族佬哪有那么大能耐,都打这么久了居然连个游猎人堆的土包都推不掉。”
“我看啊,他们也就是外强中干了!”
说着男人宣泄般的挥舞起了手中的火炬,一旁的那个瘦弱士兵连忙还想去拉住他却不料将火炬给丢到了草丛里。
深夜中烦闷干燥的密林被这一把星星之火彻底点亮。
几个躲在树下偷闲的士兵突然间也跟着慌张了起来。
“喂,快把那片草给他扑灭!”
几人慌慌张张的冲到对面的草堆里用脚使劲的踩了起来,巨大的声响惹得周围巡逻和站岗的士兵也都纷纷朝着这边靠近。
“看来他们应该是收到过听见动静就立马靠近的命令。”
拜恩突然察觉到形势的改变,于是他立马抱着树干从树后滑了下来,接着立马跑到帐篷的另一边死角走去。
“喂喂喂,开什么玩笑,你们在干什么!”
一个身形高大魁梧身着精甲的军官突然间也连连朝着那边赶去。
拜恩趁机也立马把旁边的火炬桩都打翻,随后抄起一叠木柴就火引的更大,抛的更远。
“这下应该就没有问题了。”
拜恩躲在慌乱的人群之间,在烈火的照耀之下找到了主教的房间。
“罗,罗曼大人!”
进屋之后一旁守在主教身旁的贴身侍卫连连将剑拔出,拜恩则是按兵不动将手放在了剑上。
啪——啪——啪——
伴随着主教缓缓的拍手,一旁的侍卫立马将剑收回,随后便恭恭敬敬的站在了门外守着。
“好大的阵仗啊,里德大人,不,应该是我们年轻有为的里德少主。”
“说到您啊,拜恩呀,你可真是北方诸侯青年里面相当杰出的一位继承人了,不少贵族都对你这年少的过人胆识而感到钦佩,不过今晚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看见主教莫名对自己露出谄媚的笑容,拜恩吞了吞口水随后坚定地说道。
“不,伦农和我的父亲大人现在也在东门外面等着我。”
主教的目光死死紧盯着年少的拜恩,随后在他眼中映射的火光之中大致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我明白了,那么我就有话直说了吧。”
拜恩点了点头。
“关于现在形势的问题,王国除了南方部分诸侯以及北境教会联合势力保持中立以外,其余的众人都一致认定需要将你们里德家族彻底铲除。”
短短一句言简意赅的话使得尚且年少的拜恩·里德彻底楞在了原地。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所以说,我这不是才叫你来商量这件事了吗?”
主教的嘴角露出一抹莫名的邪笑,随后他便拉开一个座位示意眼前的孩子坐下。
坐在正座上的主教不紧不慢的从桌上拿起了其中的一叠羊皮纸,随后他抽出了一旁的羽毛笔将其一并递给了眼前的拜恩。
站在罗曼面前的拜恩如坐针毡一般的看向了纸张上写着的内容。
“关于对内异教徒威胁的处理方针。”
“伊恩新教教条摘要三十七。”
“南方诸侯众联盟契约。”
……
“这……这些是!”
年少的拜恩的在看完信笺上的内容之后不由得浑身打颤,他当然明白这上面写着的是什么意思。
“我们年少有为的少主,你认为这以上的哪一条能为您找到出路呢?”
主教宛如盯上猎物的蟒蛇一般,他缓缓地站起身来绕到了拜恩的身后,随后在他的耳边窃窃私语。
“……”
“这些事……我做不了主。”
拜恩颤颤巍巍的转过身去,接着向着罗曼后退了几步。
门口的几名侍卫此刻间也将剑身亮出架在了门口。
“你什么意思?我父亲的人可就在外面!”
“拜恩少主,您就老实说吧,其实今晚东门的事变就是你和那个里克家的老族长安排的吧?”
“那位老族长说到底在当年休说是在灰岭,就是在整个王国的比武大会上都是佼佼者级别的英雄,只可惜你们的当家人真是糊涂啊。”
主教朝着拜恩伸出了那藏在教袍里的手,接着他又拉着拜恩的身子将他的视线带回了那几张羊皮纸的内容上。
“其实关于先王遇害一事的前阵,他老人家就一直在让人调查最近雪山附近那伙鹿教复辟的事情了。”
罗曼将手伸向挂在墙上的地图,随后他清了清接着讲了下去。
“结合后来事发现场所发现的那些鹿角纹章后,其实在教会里面相当多的一部分人都认为其实这就是异教徒勾结某些王室贵族所导致的惨剧。”
主教将桌上的羊皮纸拿起,然后举在了拜恩的面前。
“这就是那位著名的伊恩大主教所编著的新教条,里面也曾多次提到过恢复主神的唯一性,将所谓的诸神教重新视为异端……”
“这样的话,那其他被合并的封地不就会引起争端了。”
拜恩一脸担忧的跟上了罗曼的思维。
“正是,甚至那到最后可能会演变成更大的圣战。”
罗曼又咳了咳嗽,然后找起了木箱上的葡萄酒一饮而尽。
“所以啊,这封信多经转手最后被转交到了波文·里德的手里。”
“父亲?!可是他一向是不会参加这些关于宗教的事情的。”
“那倒也是,所以说那位老领主还是维持了他懦弱的一贯作风,回绝了教会那边在第二天与拉斯维亚交接的前夕提交新教条的提议。”
……
年少的拜恩听到后便沉默不语。
后来众人皆知,在灰风堡的深夜之中,身为加尔特一国之主的巴泽尔·加尔在此离奇遇害。
“你的意思是说有人特意设计陷害了我们!”
“至少我知道教会现在也被分作了两派,一派是赞成拥立加丹为王的旧约教派,一派则是这位声名远扬的伊恩主教所带领的新约教派。”
“关于这其中的利害来论,谁究竟在主导这一切其实大家也都心知肚明。”
罗曼拿着那张羊皮纸兜兜转转的晃了一圈,随后终于又重新坐下,他像是在等待拜恩亲自开口一般,坐在原地一语不发。
“那你呢,既然你也参加皇室的联军,那这次叫我们出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一脸阴沉的主教像是终于听到了他想听见的提问一般,他兴奋的连嘴角都开始变得扭曲。
“我啊,我奉诸神之名,自然会站在和平那边。”
“和平?就是让灰岭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主教将两手插进教袍之中接着重新与拜恩面对面的注视。
“被称为南方之主的新兴贵族伯顿·瓦伦汀现在也打着平息战争,恢复和平的旗号带着大军挥师北上,你认为他也是带来和平的使者吗?”
“同样,被南方佬称为叛国之徒的加丹亲王其实却是先王在位期间最为看重的封君,现在他手握着教会和王室两把剑,统一了这个王国难道其实也不是一种和平?”
站在拜恩面前的罗曼身上散发出的是那种年长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说教气息。
“靠着暴力将一切摧毁再重新构建,那和那些野蛮人又有什么区别?”
拜恩鼓起勇气矢口否认道。
“那么你的选择是什么呢?”
“死守灰岭成为众矢之的,还是……”
“我想要只想让灰岭完好无恙,只要大家都相安无事那么一切就都无所谓了。”
啪——啪——啪——
这已经是这个身为主教的罗曼第二次为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年鼓掌了。
“那么,你就需要得到支持,我的支持,教会的支持,再者是神的支持。”
“我需要怎么做?”
“打开城防,让我们的人先进入灰城。”
……
“我们这些教士对你们这片漆黑的土地和染血的权座毫不在意,但是如果现在想要其他人暂时不在对灰岭的人民刀剑相向,那么就只能先将这块地方纳入教会的土地。”
身为年少有为被称之为灰少主的拜恩·里德此刻正面临着今生最难的抉择。
一旦放弃了对灰岭的所属权,那么就代表着自己家族先祖先烈的家底彻底化为乌有,而自己的族人则也会沦为庶民。
“我……”
少年的张开嘴开始不住的颤抖。
“我——”
“兄弟们,跟着我们杀进去!”
“救出少主!”
深夜昏暗的视线之中,从东门之外冲进来的是挂印着红杉纹章的里希尔骑兵。
骑着黑马高举着火把的灰岭战士们在此刻间犹如洪流一般顷刻间被将林间外的栅栏冲散。
士兵们高举着长剑,嘴里齐声呼喊着拜恩·里德的名字,声势浩大的朝着主教的营帐赶去……
听见外面一团躁动的主教在慌乱之中被侍卫匆匆带走,而此刻也只留下了拜恩·里德一个人留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