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一边,沈轩与史燕儿并肩离开,一路上谈谈说说,心下都十分欢喜。两个人分开不过数月的时光,心中时常彼此惦念,此刻别后重逢,一时有说不完的话。史燕儿的随从之人牵着坐骑,远远地跟在二人身后,神态很是恭敬。沈轩见赫连鼎虽然不在其中,然而看这些人行动之间的身形步法,也均非弱者,忍不住道:“燕儿,你到底是什么人?”
史燕儿嫣然一笑,道:“此处不是说话的所在,咱们到前面那家酒肆小酌三杯如何?”说着话,伸手向前面一指。
沈轩顺着她的手指方向看去,前面那家酒肆不大,看上去却甚是雅静,当下点头道:“好。”
二人走进酒肆,见里面不过四五张桌子,此时还没有客人,于是便在窗边选了个座位,点了几个小菜,要了一壶酒。史燕儿的随从自在店外守候。
史燕儿倒了一杯酒,递给沈轩,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笑道:“沈大哥,咱们在这里好好说话,待会儿你可不许乱发脾气,又把酒杯、酒碗什么的再扔过来。”
沈轩见她又提起当初龙门集上的事情。不由得一笑,道:“那是自然。”
史燕儿端起面前的酒杯,与沈轩的酒杯轻轻一碰,笑道:“一言为定。”说着话,将这杯酒一饮而尽。沈轩见她言笑晏晏,兴致甚好,也笑着将酒喝了。
史燕儿待他放下酒杯,这才低声道:“沈大哥,我本是突厥人。昨天在凤栖原上,我已和你说了。不过还有些事情,却没来得及告诉你。”
自凤栖原归来之后,沈轩心中便一直翻来覆去,不知如何是好。突厥人屡次入寇,四处烧杀劫掠,他随萧璐去北方采药之时,多次亲眼得见,心中一直大为愤恨。然而史燕儿疗伤期间,二人在迷谷之中朝夕相伴,却又相处得极好,自分别之后,更是不时悬念。他自幼跟随师父长大,迷谷之中人迹罕至,难得有什么玩伴,如今陡然遇到同龄之人,史燕儿又聪慧伶俐,不知不觉之间,心中已是割舍不下。此刻又听她如此说,忙道:“还有什么?”
史燕儿道:“其实我不姓史,却是姓阿史那,现如今突厥的始毕可汗,乃是我的伯父。”
沈轩并不知道阿史那乃是突厥的王姓,然而始毕可汗近年来统领突厥的兵马,多次入寇中原,他却常听萧璐提起。此刻听史燕儿如此说,不由得脱口道:“你是突厥的…公主?”
史燕儿却撇了撇嘴,哂道:“我可不是什么公主。”
沈轩听她口气不善,忙追问原因,史燕儿叹了口气,道:“你不知道,如今突厥之中,提到公主这两个字,说的却都是你们中原来的义成公主。”原来当初隋文帝杨坚把义成公主嫁给了突厥的启民可汗做可贺敦,也就是可汗的妻子。后来启民可汗身故,始毕可汗做了突厥的可汗,义成公主便又嫁给了始毕可汗。她连着做了两位可汗的可贺敦,在突厥已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沈轩回想起方才史燕儿与赵德言的对答,又问道:“这么说,方才那个姓赵的……?”史燕儿点了点头,道:“那个赵德言手上的功夫很是不错,当初刚投到我伯父帐下的时候,便连赢了几个高手,为人也是一肚子的鬼主意,可惜却与义成走到了一起。”
沈轩这才恍然,恨恨地道:“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他要替那几个突厥人出头。”然而想起当初萧璐说起赵德言时,曾特别提到此人笔掌双绝,乃是河北一带有名的高手,如今听说他已投靠突厥,一时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史燕儿微微皱了皱眉,然后道:“这个赵德言在义成手下很是得用。这次义成派他到中原来,不知又打的什么鬼主意。”说到这里,她禁不住哼了一声,接着自语道:“她算盘打得虽精,只是如今这中原,却未必是她杨家的了。”
沈轩闻听,心中一凜,忙道:“燕儿,你说什么?”史燕儿笑道:“如今天下大乱,你们那个皇帝远远地躲去了江南,整个中原都变成了无主的地方,就好像是火上烤着的一块肥肉,谁不想咬上一口?不论是李渊也好,还是李密也罢,只怕都眼红得紧呢。”沈轩看着她,慢慢地道:“那你们突厥呢?是不是也想咬上一口?”
史燕儿没有回答,却柔声道:“沈大哥,你是中原人,可知道我们突厥的来历么?”
沈轩闻言,不由得一愣,他恼恨突厥入寇,劫掠百姓,每次提起来,总是心中气愤难平,然而说到突厥的来历,却是一无所知。今日被史燕儿突然一问,顿时便张口结舌,口中嚅嚅喏喏的,答不上来。
史燕儿微微一笑,道:“沈大哥,你不知道,当初我们突厥在漠北可是打下好大的一片基业,土门可汗,木杆可汗,都是了不起的英雄好汉。那时候,你们中原的北周还有北齐,面对我们突厥的时候,也都要恭恭敬敬的呢。”说到此处,她眼中不禁异彩连连。沈轩从未听萧璐提起过这些,当下默不作声,听她接着说下去。史燕儿端起面前的酒杯,饮了一口,这才接着道:“当初晋朝有八王之乱,慕容家,拓跋家,还有宇文家,都曾经趁机割据中原。如今我阿史那家兵强马壮,为什么就不能依样画葫芦?我虽是女子,这次前来中原,联络江湖上的豪杰,少不得也能做成一番大事。”
这些前朝史事,沈轩倒也知道,然而回想起曾经见到突厥入寇之时,中原百姓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种种情形,心中却又不禁怒气暗生,当下摇头道:“燕儿,我师父常道,自古成大事者,都是爱惜百姓之人。突厥的人马我也见过,确实兵强马壮,来去如风,可却只是一味地烧杀抢掠。方才在街市上你也见了,突厥的兵士如此贪暴,倘若入主中原,更不知还有多少百姓要受其害。我虽然只是山野之人,如若突厥当真进犯中原,却也不会坐视。”
史燕儿闻言,轻轻抚弄着酒杯,过了良久,才幽幽地道:“我还道你会帮我,没想到……”
沈轩见她说话之时,目光低垂,脸上满是伤心失望之色,心中实是不忍她如此难过,只觉一阵热血上涌,忍不住便要脱口道:“我帮你便是。”然而他虽与史燕儿情重,心中却知道此事不可,故此硬生生地把这句话压了下去。他本就不善言辞,此刻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低下头来,一时默默无言。
二人对坐了一会儿,史燕儿低声道:“沈大哥,我原没想到你也会来参加江湖大会。你这次来长安,可是打算寻个机会为李渊效力吗?”沈轩摇头道:“我只不过是替师父来赴会罢了。”说着话,便也述说了史燕儿离开迷谷后的事情,只是萧璐曾经吩咐过,不可在人前泄露自己的出身来历,故此只说萧璐与云鹤道人另有要事,须得出谷去办,所以才命自己前来赴会,却又叮嘱自己不可在唐公处任职。
史燕儿随口道:“萧先生也不喜欢李渊这头老狐狸么?”沈轩道:“师父很少和我谈起这些事情。他老人家只是这样吩咐,却没告诉我缘由。”然而他想起当初在离开龙门集的路上,萧璐曾称李渊为“驼李”的事情,不禁心中暗道:师父临行前如此吩咐,只怕多半是不喜唐公了。
史燕儿叹道:“萧先生世外高人,想必也是看不上李渊这头老狐狸的。”说到这里,她冷哼一声,又接着道:“这次我在长夜林遇袭,也不知道与这头老狐狸有没有什么干系。”她前次在长夜林被那蒙面人追杀,当真好险。若不是萧璐师徒恰好路过,只怕是难逃那蒙面人的毒手。她此刻回想起来,还是恨恨不已。
沈轩今日听李靖所说,已知那蒙面人绝非是寻常的盗匪,然而史燕儿既如此说,显然早已知晓,这几个月来,却是自己一直蒙在鼓里。
史燕儿见他面色不豫,知他心中不快,当下伸出手来,抚在他的手上,歉然道:“沈大哥,当时情形危急,我刚到中原,不好表明身份。却不是有意瞒你。”
她语气轻柔,沈轩心中再也生不起气来,当下叮嘱道:“江湖上凶险,燕儿你须得多加小心。”
史燕儿听他语气中满是关切之意,心中甚喜,随即笑道:“这个倒不必担心。如今我突厥兵强马壮,中原各家都争着交好,李渊那老狐狸更是如此。我若是有什么事,他只怕脱不了干系。”一言甫毕,她忽的想起什么,眼望空处,若有所思。
沈轩奇道:“可有什么不对么?”
史燕儿回过神来,笑道:“没有什么。沈大哥,如今江湖大会也开完了,你接下来准备去哪里?”
沈轩道:“我自然还是回迷谷去。师父想必也该回来了,长安这里的事情,还须向他老人家禀报。”
史燕儿点了点头,笑道:“上次走得匆忙,一直还没有谢过萧先生的救命之恩,真是失礼。等过些时日,我也再回迷谷去拜见萧先生吧。”
沈轩回想起二人当初在迷谷中相处的时光,心中满是欢喜,开口笑道:“如此甚好。到时我也再教你箫技。”
史燕儿狡黠地一笑,从随身的背囊中取出一支竹箫,得意地朝沈轩晃了晃。然后道:“沈大哥,你看这是什么?”
沈轩见那竹箫正是当日自己送她的那支,不由得笑道:“你一直随身带着么?”
史燕儿道:“那是自然。如今那首关山月我已吹得熟了,只怕不比你差。”说着话,把竹箫凑到唇边,轻轻地吹了起来。她伤势早已痊愈,气息较当初在迷谷时更见悠长,指法也愈加纯熟。只是关山月原是为伤别所作,曲调孤寂清冷,她此时奏来,箫声婉转低回,却满是缠绵之意。
一曲奏罢,史燕儿看着沈轩,笑道:“如何?”沈轩赞道:“士别三日,当真是刮目相看。这首关山月,我当初不知花了多少时辰方才学会。看起来以后不敢再说教你箫技这句话了。”
史燕儿被他一赞,心中更是欢喜,忍不住道:“可惜我这几日还要往东边走一趟,不然的话,便同你回迷谷去,好好切磋一下。”
沈轩道:“你去东边做什么?”
史燕儿叹了口气,道:“我若是说了出来,只怕你又不喜。
沈轩点了点头。二人说来说去,这一关却终究无法绕开,一时间又都低头不语,不知说些什么好。
过了良久,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沈轩道:“燕儿,天有些晚了,我送你回去吧。”史燕儿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却转头笑道:“沈大哥,咱们若是还一直如原先在迷谷里那样,没有如今这些烦恼,不知该有多好。”沈轩道:“我也这么想的。其实迷谷里面很深,有些地方我也没有去过。下次你来,不如咱们一起到新的地方去玩。你看如何?”史燕儿喜道:“一言为定。”说着话伸出双掌来,朝沈轩招了招,沈轩也笑着在她的掌上轻轻击了三下。
二人说话之间,已然来到店口。史燕儿的随从牵过马来。史燕儿还想再说些什么,一时却又寻不出话来,悄立片刻,低声道:“沈大哥,咱们迷谷再见。”说着话,嫣然一笑,随即翻身上马,在众人簇拥之下,沿着长街慢慢地去了。
沈轩看着她去得远了,也自回店中,收拾好马匹行李,次日一早,便往迷谷而回。
他这次来长安赴江湖大会,本来只是存了旁观之心,没想到会遇见史燕儿,更没想到她竟会是突厥人。听她话中之意,此次南来,想是打算招揽江湖上的豪杰,以图日后谋取中原。如此变故,实是大出他的意料之外。萧璐闲暇时也曾对他讲述过前朝史事,每次提到晋代以来,异族连番祸乱中原,百姓因而饱受战乱之苦,总是忍不住扼腕长叹。突厥贪暴,他也曾亲眼得见,故此心中一直便以突厥为敌。而与史燕儿相识以来,二人在迷谷中朝夕相处,不知不觉间,早已将史燕儿视作极为重要之人。二人今次一番谈话之后,这两个念头在心中便如同走马灯一般你来我往,一时间思绪如潮,不知如何是好。
一路之上,前来凤栖原赴会的江湖群雄也三三两两地散去。这次史万宝召集江湖大会,原以为凭此一举,可以笼络住江湖上的豪杰,不想李密还有突厥也都遣人来赴会,把一个江湖大会搅得虎头蛇尾。蔡建德倒也罢了,赫连鼎却刀法强横,连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追风刀都不是对手,若不是突然冒出个慕容青,凤栖原上只怕无人能敌,在场的群雄都觉得有些脸上无光。后来李渊虽也接连遣人前来,然而顾忌突厥势大,却也不敢当真撕破脸皮。众人看在眼里,不免都起了观望的心思。沈轩沿路打尖休息之时,还不时听到有人谈论起这次凤栖原之会。群雄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有的心怀愤恨,直斥突厥狼子野心,却也有的惧怕突厥强盛,言语间闪烁其词。这些人都是江湖上的粗鲁汉子,一言不合,少不得便拳脚相向。这一路上,沿途酒店饭铺的桌椅板凳可着实倒了大霉。
沈轩心头烦乱,无心理会这些,只想尽快返回迷谷。萧璐临行前曾说此去不过两三个月的时光,屈指算来,此刻想必也该回来了。
他归心似箭,眼看道路上行人渐渐稀少,索性便放开缰绳,纵马驱驰。李世民所赠的这匹马确是良驹,跑起来又快又稳。沈轩坐在马上,只觉疾风扑面,道路两侧的树木山川飞快得向后退去,一时间心怀大畅。想起李世民与自己初次相逢,便以良马相赠,心中不由得暗自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