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轩回到长安,天色已晚,当下径直回到客栈住下。待到次日天明,便来寻李靖,准备向他辞行,回转迷谷。到了李靖的住处,正巧李靖今日没有当值,见他到来,不由得喜道:“正要去寻兄弟,不想兄弟却先来了。”说着话,将他让进屋内。
李靖职位低微,又是新近归降,居处还很是简陋,沈轩进得屋来,只见里面乱糟糟的,床上几上,满是纸张。李靖笑道:“拙荆不在此处,愚兄又忙,一时无暇整理,兄弟莫笑。”说着话,忙将纸张一一收起。
沈轩想起李靖当初自锁上变,这才逃出太原,身边自然不便携带家属,于是笑道:“不知大嫂去了何处?如今大哥无恙,想必也该团聚了。”李靖叹道:“当时形势急迫,只得先把她安置在一处安全的所在。前日若是她在身边,又如何能让那姓侯的发现我的行迹?”他说着话,脸上不禁闪过一丝思念的神色。沈轩笑道:“当日若不是那姓侯的,小弟便也不会与大哥相识了,那岂不是可惜。”李靖哈哈大笑,道:“不错,凡事福祸相依,若是当真如此,却又遗憾得紧了。”
沈轩口中闲谈,偶一低头,只见几上的纸张却是一幅地图,上面山川河流纵横交错,中间绘着一座大城,旁边注了“洛阳”两个小字,当下笑道:“大哥可是要去洛阳吗?”
李靖点了点头,却叹了口气,道:“不错。唐公新近得了关中,下一步自然便是洛阳。若是连洛阳一并攻下,这天下就已经拿到一大半了。”
沈轩奇道:“唐公出兵洛阳,也正是大哥建功立业的时机。怎么大哥却似乎不很欢喜?”
李靖叹道:“夺取天下岂会如此容易?洛阳乃是东都,城池坚固,兵甲众多,守将王世充又一向狡诈,瓦岗的李密聚众攻了这么长时间,如今正是相持不下之际。唐公此时去争,无异于与二虎争食,只怕未必能够如意。可惜,我虽然与二公子谈起此事,但唐公仍然一意孤行,说起来也当真是无可奈何。”说着话,他想起自己有志难伸,不禁又是连连摇头。
沈轩不懂这些军国大事,然而低头看向手中地图,只见上面满是密密麻麻的小字,何处可以屯兵,何处可以埋伏,标注得甚是详尽,不由得开口笑道:“大哥这图画的如此精细,想必多有准备,这一次去,必定可以旗开得胜。”
李靖拿起地图,顺手放在了一旁,然后招呼沈轩一起坐下,这才接着笑道:“愚兄闯荡江湖的时候,这些地方倒也都曾去过,索性画出来,看看还能派上什么用场。相隔多年,幸好如今还能记得。”
沈轩见他又提起当初闯荡江湖的事情,忍不住道:“可惜大哥已不再江湖上行走。昨日凤栖原上热闹得紧,李密还有突厥都派了人来,唐公这里不但有刘大侠出马,后来又来了一个姓长孙的,手中弓箭极是厉害,一箭镇住了全场。”李靖笑道:“原来昨日凤栖原上竟来了这许多人物。”沈轩点了点头,随即便把昨日会上的情形说给他知道。他本不善言辞,昨日纷争又多,直说了大半个时辰,这才大致分说明白。李靖一言不发,待他说完,这才叹道:“那个姓长孙的拿的想必便是霹雳弓了。唐公麾下果然藏龙卧虎,不过倒也算对症下药。”
沈轩不解,忙细问缘故。李靖笑道:“当年长孙总管出使突厥,曾一箭落双雕,非但威震北地,江湖上也大大有名。据说他所用的那张弓极硬,放箭时弓声响亮,突厥中便以霹雳弓称之。方才听兄弟说起,那一箭如此强劲,放箭之人又复姓长孙,想必便是这张弓了。”他新近归顺,位份又低,唐公属下还多有不知,故此与长孙无忌虽然已属同僚,却还并不相识。沈轩点头道:“原来如此。”李靖接着道:“这一场江湖聚会,居然惊动了这么多江湖上的人物。那个赫连鼎还有慕容青,年纪轻轻。居然身手还在追风刀之上,不知是谁家的弟子。江湖中后浪催前浪,看起来少不得又是一场龙争虎斗。”
沈轩道:“昨日大哥若在。以大哥在内力上的修为,想来也可以和这几人一争长短。”他这几日开始修习易筋经,越练越觉得其中奥妙无穷,对李靖在内力上的修为极是佩服。故此谈起江湖上的人物,忍不住心中便有比较之意。
李靖却摇头笑道:“当年愚兄刚刚得到易筋经时,倒也不是没有这些心思。只是遇到虬髯之后,才知道江湖虽大,却不是愚兄可以称雄的地方,那留下来还有什么意味?倒不如去朝廷里建些功业,也免得日后碌碌一生。”
他虽是笑谈,然而言语之中却也自有一股傲气,沈轩听罢,不由得默默点头。
李靖又道:“这次江湖大会,瓦岗遣人前来赴会,原也算不得如何出奇。倒是那突厥的少女不知是何等人物?居然能令这许多武林大豪俯首听命。而且对如今中原的消息打探得如此清楚,委实出乎愚兄的意料之外。”说着话,用手捻着胡须,低头思索。
沈轩见他沉吟,不由得笑道:“其实史姑娘也是初到中原。”
李靖奇道:“兄弟却如何知道?”
沈轩脸色微微一红,既然李靖问起,当下便将当初史燕儿在长夜林遇袭,并随他师徒回迷谷疗伤驱毒之事也简略述说了一遍。
李靖听罢,点头道:“原来其中还有这些关节。依兄弟所说,那雪龙涎的毒性竟如此厉害,幸好遇到的是萧先生,若是旁人,只怕也无人能够解得。”
沈轩道:“不错,当时我和师父也不知道燕儿是什么人,只不过师父常说,学医之人,须当心怀慈悲,切忌见死不救,既然遇到此事,便绝无袖手旁观的道理。”说到这里,想起萧璐一直没有消息,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不由得心中十分挂念。
李靖赞道:“萧先生仁者心胸,着实令人佩服。”然后又沉吟道:“这件事当真有些蹊跷。暗器上喂了雪龙涎,显然便是要致人于死地。这位史姑娘既是初入中原,居然便有人专程劫杀。那黑衣人如此处心积虑,下手可当真狠辣。”
沈轩奇道:“大哥觉得那黑衣人埋伏在长夜林,便是为了劫杀燕儿?她后来和我说起时,还道是遇到了什么拦路的盗匪。只是她刚到中原,又怎么会和人结下这样的深仇?”
李靖哑然笑道:“兄弟心地良善,还不知江湖上的凶险。江湖之中彼此相杀,又何须有什么深仇?依兄弟所说。那黑衣人身手如此了得,又岂会是江湖上剪径的毛贼,单是那雪龙涎,便十分难得。由此看来,只怕那位史姑娘在突厥之中也不会是什么寻常人物。”
沈轩暗暗点头,想起凤栖原上,突厥众人唯史燕儿马首是瞻的情形,料想李靖所说的不错。又想起史燕儿与自己的长安之约,一时心中颇为犹豫,既盼着赶紧相见,听她解释这些谜团,又担心她若当真是突厥的什么要紧人物,不知相见之时,自己该说些什么。思来想去,不由得心下十分烦乱。
李靖见他颜色不豫,忙问起缘由。沈轩说起史燕儿约自己在长安相见之事。李靖便道:“眼下这位姑娘身份难明,兄弟与她相见之时,还需多加留意。”沈轩点头称是。
李靖接着又道:“听兄弟所言,昨日凤栖原上,各家都争相招纳江湖上的豪杰,连突厥都打起了这个主意,只怕江湖之中从此多事。兄弟日后在江湖上行走,需得谨慎小心。”
沈轩笑道:“我见过燕儿之后,就返回迷谷,不去惹这些江湖上的麻烦,料想也不会有什么事。大哥日后若是有暇,不妨来迷谷小住几日,我师父也一定欢喜得紧。”说着,便将去迷谷的路径说给他知道。
李靖用心记下,笑着道:“待我出征回来,一定去和兄弟盘桓几日。”说着话,又将自己修习易筋经的诸般心得,细细地给他解说一番,叮嘱他用心修习,日后江湖之上,必定大有用处。
沈轩见他如此用心传授,心下甚是感激。少年人要强好胜,那易筋经又十分的精微渊深,这几日修习之中,只觉得其中奥妙无穷,如今正在兴味盎然之时,当下也将自己修习时遇到的不明之处,向李靖一一请教。
二人谈谈说说,不知不觉之间,天色已然不早,沈轩担心史燕儿去客店中找寻自己,当下便辞了出来。李靖送出居所之外,又拉着他的手,细细叮嘱一番。如今天下纷争,战事不绝,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能相会,二人想到此处,不由得都有些依依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