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街道是姑娘们的舞台,在大理也不例外。许多当地民族的女孩趁着好时节,也都打扮的漂漂亮亮,像蝴蝶一样在路上飞舞。她们独特的语言和服装,总是恰到好处的保持出一种距离感,让人觉得神秘同时又忍不住浮想联翩。也许通过衣服上的图案,她们可以向心上人表达爱慕,又或者通过精美的饰品能实现与神祇的沟通,获得超凡伟力,对抗某种邪恶势力。从公车下来后,刘一航一边啃着面包一边这么想。他看了下手表,下午2点,火车快进站了。
刚进车站,嘈杂的声浪如同巨浪般席卷而来,一遍遍冲刷着刘一航脆弱的神经。他不禁龇了龇牙,如同落水之人想抓住木头一样,迅速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天旋地转中一丝懊恼涌出,他竟然完全记不得昨晚发生了什么。
突然,一种突兀的反差感扰乱了他。当你习惯了周围环境,大概可以从蛛丝马迹中预测出下一步的变化。这种反差感却像个锤子能把所有事物砸碎,你仿佛重新获得了视力,来到一个崭新又更加真实的世界。这份异样的波动来自不远处坐着的一个女孩,有些人总能轻易的脱颖而出,她大概就是这方面的佼佼者。乌黑的秀发、灵动的眼睛、小巧的鼻子等等老掉牙的赞美暂且不说,光是衣服下纤细的腰肢便看着惊心动魄,举手投足间更是春风拂柳般婀娜多姿。刘一航感觉自己心脏都漏了几拍,惊叹造物主伟大同时悄悄挪到了她对面。
姑娘穿着一身粉色傣族服装,布料看着崭新,盘起的头发上插着一根金色发簪,形状像一只开屏的孔雀。她两只脚内八的放着,把一只竹篓围在中间,竹篓上盖着一层蓝色染布,看不清里面。也许是等待太过漫长,她只好把两个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托住吹弹可破的脸颊,无聊的四处张望,对于坐过来的刘一航也只是轻轻一瞥。
刘一航向来对于美有着自己的标准,除了表面的粉饰他更看重丰富的内涵,那种从世界的裂缝中偶尔闪过的光线。美绝不是肤浅的视觉感官,而应当是一种微风,能在别人的脑子里吹起文明的尘埃。当然了,这些都是对于审美者的要求,大多数的美并不需要别人的定义,它一直就在那。就像这个姑娘一样,任何语言都是对于她美丽的赘述,她可以轻易超越那些词汇的上限,落入一种无法言明的朦胧意境,让所有人心驰神往。
人是有第六感的,也许是刘一航的视线过于直白与强烈,连墨镜都无法掩盖。傣族姑娘扭头看了过来,疑惑的皱了皱眉。
“真是个美女啊!”一个白色行李箱撞到刘一航左脚后停了下来,说话的人也顺势坐在旁边,略显疲惫的伸了个懒腰:“如果我是男的,估计也喜欢这样的。”
她并没看向刘一航,宽大的帽子遮住了肩膀以上,刘一航只能看出是一位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瀑布般的青丝垂至她的腰间,纤细的手上拿着一个手机,上面贴满了卡通图案。轻柔的裙摆下露出半边膝盖和修长的小腿。她的脚小小的,指甲都涂成了淡红色,像一排珍珠镶嵌在银色凉鞋上,散发出美丽柔和的光线。
真是奇怪的一天,刘一航心想。“什么美女?你在说什么?”
“得了吧,你快流口水了。”女孩的声音很清脆,听着像被吹动的风铃
“你会不会认错人了?”
“不会啊,我视力很好。”
刘一航又开始头疼了,他去过很多地方,也被人塞过很多印着性感美女的小卡片,那种挤眉弄眼的暗示甚至一度让他觉得坦诚。除去金钱和道德上的考量,对方似乎在主动帮你卸去沉重的伪装,跟你一起面对人性中最原始的欲望,他理解你,支持你,还鼓励你,简直像个心理医生一样!旁边的她会不会也是个坦诚的人?他处于一种是与不是的纠结中,似乎每种选择都有着美妙的未来,他都能从中看到乐见其成的部分。但他要接的人快到了。
“谢谢你,我订好酒店了,其他服务也不需要。”
对方听完猛的转过头来,宽大的草帽下居然是一个娇小清秀的脸,只是此刻明显被某种强烈的情绪所占据。慢慢的,刘一航意识到那是一种几乎无法掩盖的愤怒,一种小时候被父母骗去医院后,在面对针头时绝望的挣扎中,几乎想要摧毁一切的冲动。但她涨红的脸颊和微微抿起来的嘴唇实在没有威慑力,反而让人觉得可爱。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也清楚的倒映出刘一航的错误,他感觉自己欺负了一只溪边的小鹿。刘一航认为自己需要解释,他一边拿下墨镜,一边盯紧她的手,祈祷不会挨揍。
“刘一航,我可真没想到你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刘一航一愣。
“都认识三年了,我为什么不知道,你连生辰八字都跟我说了。”女孩语气缓和了一点,闪亮的大眼睛里可能滴了眼药水,快要滚落下来。
“不是吧?”刘一航几秒后才反应过来:“你是江大富?不过”
“不过什么”女孩幽怨的看着他,似乎被一位冷血的情人推到在路面,正看着对方扬长而去的背影。
刘一航一时有些语塞,他脑子里忽然想起父亲曾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好久之前的一个下午,他至今还记得窗外婆娑的树影和不知从哪传来的戏曲声,所有的事物和永不停歇的蝉鸣交织在一起,显得昏昏沉沉。父亲叫住他,一改以往威严的态度,用一种和朋友聊天的语气说:“一航,以后不管在哪,一定要照顾好身边的女性。”突如其来的话并没在他心里激起多大的浪花,他只是好奇父亲忽然间态度的转变。难道父亲没照顾好母亲,心里内疚,所以不想让他重蹈覆辙?但平时根本看不出任何苗头。他想要追问,但父亲只是摇摇头,说明白这点就好,似乎为了得到这份觉悟已经耗费了全部力气,连谈论的心情都没有。两人的这段谈话来的奇妙,去的也快。
刘一航心里其实并没有介意江大富关于自己性别的隐瞒,他不否认自己有过猜测,毕竟江大富永远都是那么彬彬有礼,连拒绝见面的理由都是那么合理。时间久了,江大富的形象逐渐变得模糊,甚至连五官都想象不出,她早已失去了形状,化作了一种情感的色彩。现在看见她后,他只觉得那股流动的色彩终于重新凝聚在一起,变成了一个会说会动无比真实的人。这一点给了刘一航满心的喜悦,他已经做好准备去接纳这个新生的人。只是他有些不理解心中蜂拥而来的责任心,也许是因为他先过来,要尽到半个地主之谊,也可能是女孩的柔弱让他看清了这一点。
“对不起,我真没想到是你,不过见到你我很开心”刘一航向她伸出了自己的右手。他决定遵从父亲的嘱咐,把事情转回正确的方向。
女孩认真的看了他几秒,用手里的手机轻轻碰了下他手指,说道:“我们去吃饭吧,我饿了。”
“没问题,来,走这边,这边是出口。”刘一航殷勤的接过行李箱,起身带头向前走。走了几步怕她没跟上,又回过头去。
女孩个子不高,大概只到他的肩膀。靠近后突然仰头露出一丝洋洋得意的笑容“对了,我叫江曼,请多关照。”
明亮的阳光几经车站玻璃的反射,恰好从她后方照了过来,金灿灿的有些刺眼。刘一航把眼睛微微移到她的阴影中,突然很想和她说很多话,具体说什么他也没想好,只是觉得说什么都是好的,对方都会认真的听。但最后他只是笑着点点头示意她跟上,彻底忘掉了他刚才还在偷看,现在反过来偷看他俩的傣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