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洱海边相见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二 楼顶的笑声
    淡淡的凉意中,刘一航被一阵大笑吵醒,是个女人的声音。这个可怜虫可能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正在陷入癫狂。她饱满的情绪早已漫过了忍耐的山顶,伴随着海啸般的声浪倾巢而出。虽然不知道这份喜悦的来源,但她笑的实在辛苦,就像一位囚犯被施了山羊之刑,歇斯底里中渴望能喘上一口气。听过这种笑声的人大概都会心有余悸,担心她会被抽干皮肤下的一切,干瘪的掉在地上。



    说实话来到大理古城后,除了路边的饭店老板偶尔吆喝生意,很少有人这么大声。所有声音都会被这里的空气迅速稀释,慢慢消失在广阔的天地间。街上编花辫的、敲银手镯的、钻菩提果的,每个人都镇定的做着份内之事,表情闲适的仿佛生意只是顺手而为。倒是娴熟的动作往往让游客捏把冷汗,也不知是怕老板出错,还是怕自己错过。就连理发店门口也没有寻常的红蓝旋转灯,只挂着一副堪比古代衙门的大字招牌,等着有缘人自己登门拜访。不管什么铺子进去没人是常有的,看好东西后找个藤椅躺下来,逗逗好奇的猫狗。尽量在老板回来前不要睡着,因为你还要跟后面的人解释下自己的身份。



    游客们深受影响,下意识的压低嗓音,低调行事。他们左顾右盼,窃窃私语,不停观察并及时调整自己的言行举止。哪些是讨喜的,哪些是不能帮助他获得本地人认可的。这种暂时的克制往往还有一个好处,就是能表现出一种有深度又兼备沉稳的形象。好比地窖中存了几十年的红酒,即使外表破败,在人们心里却依然代表着清香与爽口,是难得一遇的佳酿。不过真把酒瓶打开,口感到底如何,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在让古城的热闹与安逸保持了一种奇妙的平衡这件事中,时间也是功不可没。在城中随便寻个地方抬头看去,远处的群山早已横亘了千百万年,洱海的微风也穿越了无数岁月。你很难不去想象,曾经也有人站在这个位置,思绪万千的眺望远方,心里感慨着世事无常。时至今日,似乎只有水面上跳动的波纹和天边的日出日落提醒着人们时间依旧存在,不可忽视。人群匆匆出现,又匆匆离去,万古忧愁也早已随着古城里的灯红酒绿一并消失不见,沉寂进了土壤,化作文化的养分,现代人只能从古代王府雕梁画栋的装饰中窥得一丝曾经的光辉璀璨。据说虔诚的僧侣能在佛像前留下足迹的沟壑,日常生活中虽不必如此,但在无数代人的积累下,过往的痕迹一样能触动外来客的内心,化作一种由个人的生命尺度与悠久历史之间的巨大反差而形成的敬畏感。在这种敬畏感面前,每个人都拥有足够的智慧,不会用吵闹去体现自己妄图挑战的勇气。



    当地的闲逸还能从各家门前的花丛略见一斑,也许是为了体现主人的品味,精心修剪的不在少数。虽然没有公园里的种类繁多,但整体上错落有致,别有一番韵味。如果及时加上几句夸奖,那么主人谦虚之余也不无一丝得意。那些租了房子做生意的外地人也有样学样,不管是开酒馆还是做旅店,定要收拾的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不能让同行比了去。更有甚者,不光外面种的满满当当,院里也要种上一堆欣欣向荣的绿植。猫啊,狗啊,鱼啊,鸟啊,好养活的都给凑齐。再拉个四平八稳的根雕茶桌,壶水一烧开满院子烟雾缭绕,宛如仙境。这会让很多第一次进来的人感到疑惑,甚至怀疑走错了地方,刘一航住的这家旅店就是其中的一个典范。



    古城这种动与静的奇妙结合在别处难以寻觅,只有去过许多地方的人才能知晓其中的宝贵。似乎这里每个人都在细心的呵护它,不忍去打扰。然而,所有潜在的美妙都在这笑声里灰飞烟灭。而且刘一航毫不怀疑,只要这位开心的女士声音再大点,他宿醉后的脑袋马上就能炸开花。



    他费力的睁开一只眼,只见旁边站着一对情侣。不愧是热恋中的人,只是抱在一起就甜的能榨出糖来。男的可能讲了什么笑话,惹得女生笑个不停,还使劲朝他怀里拱,仿佛那里有个洞真能钻进去。在平时,这个场景也许会让刘一航多留意一会,只是剧烈的头痛和眩晕让他不得不停止心中的羡慕。



    这两位是熟人,第一次见面两人就抱在了一起,从没分开过。走廊上、吧台里、楼梯边,只要那处空间存的下两人紧贴的身躯,又何需其他点缀。爱情的副作用也许就是让人变得单调,旅店快成了他俩情感的圣殿,没要紧事绝不轻易离开。老板娘王姐倒是非常欣慰,经常留下两人看店,自己跑个没影,刘一航入住时就是他俩在接待。有一次老板娘中午请大家吃饭,他还想偷偷反映下这种炫耀。但发现整个旅馆只有他一个单身后,他迅速闭上了嘴,露出了比平时更加友善的微笑。



    “你们跑我房间干啥?”



    干哑的嗓音把两人和刘一航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第一次发现活人也能产生这般惊悚的效果,又或者所谓的恐惧也不过是活人的臆造。那女的一声尖叫蹦到男的身后,动作敏捷的让刘一航都有些愧疚。



    “刘大师,这天大地大的,怎么就成你房间了。”男的缓过神来倒也不恼,指了指刘一航:“王姐让我来的,她说太阳晒屁股了,别忘了下午去接人”说完两人又抱作一团,笑的前仰后翻。



    刘一航低头一瞧,只见自己除了内裤和一块亚麻毯子外一丝不挂,露出来的半边屁股在六月阳光的照耀下尤为细腻,简直可以给护肤品打广告。环顾四周,他正趴在屋顶的长椅上,空气中弥散着阵阵花香。大小花盆里的植物你争我抢,姿势挺拔,大有冲出桎梏,淹没世界之势。天空中一道道光束如同聚光灯般穿过云层,散落在远处广阔的山体和碧绿的农田上,确实心旷神怡,天大地大。



    刘一航愣了几秒后,抓起毯子裹好屁股,站起身沉默的向楼梯走去,丝毫不顾身后愈发肆无忌惮的笑声。回到房间后,他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出了门,还戴上了一副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