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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客官下次再来
    年关已近,街市一派喜庆之色,围炉团圆的日子敛去了在外飘荡之人,世人都爱在这个时候寻一口家里饭,所以处处都张灯结彩显得格外红火热闹,唯这客栈生意渐渐冷清。



    除夕前几日客栈就歇了业,众人回家过年去,说是来年正月十五才会回来。秦岳无处可去,就一个人守在店里。兴起时去逛了街市,给自己买了棉袄和一些小玩意儿,还有灯笼对联,拿回店里挂了起来。三十晚上,刘大哥给秦岳拿了一块肉来,邀秦岳去他家过年,秦岳觉着她于刘大哥一家是个生人,去了互不自在,遂推辞不去,叫刘大哥好生过年。刘大哥匆匆离开后,秦岳就将那块肉下了锅,肉香在水汽氤氲里迷漫,秦岳架着大柴往灶里送,又捡枯枝干叶往里塞,火苗一下窜上来,烧得噼噼啪啪,映红了秦岳半个身子,也烤得秦岳暖烘烘的,舒服得很。



    ————



    朱掌柜一天不差的在十五那日带着王二哥和吴大厨回到大兴,收拾整理一天后,客栈于十七日开门迎客。



    趁着做活的空档,朱掌柜告诉秦岳说他回乡打听了他们村里的姑娘,然而没为秦岳选着年岁相貌性情俱都合适的,于是觉得就在这城中为秦岳寻个媳妇也不错,有空了就去找个媒人,还得让刘大哥的媳妇也帮秦岳留意着。



    秦岳委实为掌柜对自己的关心而心生感激,可她万万是娶不得媳妇的,她连连推辞,笑说不急,朱掌柜却听不得这话,苦口婆心的劝说起秦岳来。秦岳悻悻笑着,也不和朱掌柜争论,只想这话题快点结束。终于过了好一会,传来刘大哥一声唤:“小秦,楼上右转第二间雅间来了两位客官,酒菜备好后你送上去。”



    秦岳赶忙应着,借此脱身。



    刘大哥又说:“那二位客官我没什么印象,但应是以前来过的,说小秦你啊机灵,指名要你送去。”



    朱掌柜闻言一喜,“小秦不错嘛!还给我们客栈招回头客了,那两位客官眼光也不错,一下就看出我们小秦的好。去吧,好生伺候着。”



    秦岳也很意外,机灵?她机灵么?不过因受了夸,心里却也泛起了一丝愉悦,乍然觉得自己这店小二很是称职。



    秦岳端着托盘,拿出店小二的得体叩了门,而后在门外道:“客官,酒菜齐了”。



    “进来。”



    秦岳推门而入,抬目看见房中对坐着两男子,她急忙将头低垂下去,摆好酒菜后,恭顺的道一声:“客官慢用。”随即转身就走。



    “莫走,在旁伺候着。”



    秦岳脚步生生顿住,她心中一颤,沉声答道:“是。”



    秦岳心中一沉,只得答:“是。”



    要是以前,秦岳当会上前为来客斟酒,可现在她只退于一侧,埋着头,愣立着不动,然而心思却在百转千回。那容貌她记得清楚,对坐的二人便就是那苏曜和苏岂!此二人是来作甚?是纯属巧合吗?如果是巧合也就作罢,可如果就是冲她来的呢?那定然是因她去年误入王府之事,莫不是真将她当成了个形迹可疑之人?二人知她为女子,如今却作男子装扮,更是显得可疑。那当初为何将她放走,难道当时觉着她是个清白人,过后又觉着她不是了?过了这许久都还在寻她,找到了也不妄动,还装作一般食客来探,将她当成了个人物不成?



    秦岳立在这屋里,觉心里发沉,不安得很,恨不得立马破门而出。忽闻苏曜一声:“倒酒。”



    秦岳回神,佯装镇定,端着酒壶上前为其在杯中续了酒。



    对坐了苏岂道:“还有我的。”



    “是。”



    苏曜握着白瓷杯子,拇指摩挲了圈杯沿,待秦岳为苏岂添酒毕,问:“伙计,这酒可是自家酿的?”



    秦岳捧着酒壶,低眉顺目道:“回客官话,这酒是我们掌柜按自家方子酿出来的。”



    “可有名字?”



    “没有。”



    苏岂半搭着眸子,微微侧头问苏曜:“怎么,这酒合你口味?”



    苏曜平声道:“还行。”转头又问秦岳:“我觉得你们店里这菜做得也还行,你们厨子的拿手菜是什么?”



    秦岳回:“麻婆豆腐。”



    苏曜似沉吟:“哦……”



    秦岳问道:“客官……要点吗?”



    苏曜:“不了。”



    秦岳“嗯”了声,又退回原处,她隐在阳光的阴影里,只想就此遁了去。



    此时的苏曜正思索状,他觉着问了两个问题,铺垫也算做了。安静片刻后,他侧头问向秦岳:“伙计你叫什么名字?”



    话头转到自己身上,秦岳心中直叹不好,但只能好生回着:“秦岳。”



    “来这当伙计多久了?”



    “将近一年。”



    苏岂理了理宽大的袖袍,调整坐姿后道:“小哥近些说话,莫离那么远。”



    秦岳硬着头皮上前几步。



    苏岂笑得随和,一副极放松的模样,“莫拘谨,我二人都是好人。小哥,你既然与我兄弟二人这般投缘,不如交个朋友怎么样?”



    秦岳一征,投缘?交朋友?何来投缘?又哪里见过话没说几句就要拉人交朋友的王孙贵族?她只觉得苏岂这话有着其它意味,是在暗指之前那事?



    秦岳想了想,回道:“客官是贵人,小人哪能和客官交朋友。”



    “我叫苏曜,他叫苏岂,你看这朋友可交得?”苏曜开口说。



    秦岳本不善言辞,便又不知该说什么了?



    苏岂见她不语,只笑着在榻上挪着位置,“现在既是朋友,便自在些。来,坐。”



    “不必,不必,我站着便是。”



    秦岳越发低落,二人这般自来熟,十有八九“来者不善”!转念又一想,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认出了自己又如何,冲自己来的又如何,虽是撒了谎,可自己并未做任何坏事,有甚可心虚的?一时慷慨,将自己宽慰了。



    只听苏曜道“罢了”,接下来却是接连着问了秦岳,家住何处,为何来此,月钱几许,年岁几何,有无相好。



    秦岳老实模样,将月钱多少回答了,年岁几何回答了,有无相好回答了,然后又将曾经与朱掌柜说过的关于她身世的那番说辞也说于这二人听了。幸而二人并未深究,比如要她说出她家乡的具体名字,秦岳就说不出来。只不过将这些话回了之后,秦岳方才的那腔豪迈消失了,她觉得自己仿佛是那砧板上的肉,已无所遁形,任人摆弄。窗外日头正好,是个明媚的春日,阳光落在身上,温暖的让秦岳觉得这一刻过得极慢,又让她觉得落寞了。



    苏曜察觉秦岳神情,“我们别无它意,只想与你多聊几句。”



    秦岳应了声。



    苏岂轻叹,“他公子哥当惯了,不懂循序渐进的道理,秦岳莫怪。这酒当真不错,当把酒言欢才最好,秦岳可会饮酒,一起?”



    “会些,但饮不多。”秦岳灵机一动,“客官若想尽兴,我去唤人来与客官共饮。”



    苏曜制止了她,“只好浅酌,不爱尽兴。”又问苏岂:“你也是吧?”



    苏岂:“我不是,遇到尽兴的人,才想喝尽兴的酒,这得分人。秦岳去唤的那人,若是也很聊得来呢?可今日我没有兴致想要尽兴。”



    苏岂这话一波三折,听得秦岳情绪起伏,可最终还是失望了下去。也对,是得“分人”,毕竟王孙贵胄的身份摆在那,“尽兴”也只是个借口。



    后来在苏曜和苏岂的“盛邀”下,秦岳只得同塌坐下,她觉得那塌沉重得很,而她像棉絮一样轻飘飘的挨在上面,摇摇不稳。二人也不问她喝酒,也不要她伺候,只是闲闲的模样聊着天,偶尔问她几句。所幸,于她也没有再显出探询之意。



    秦岳心不在焉,隐约的听见苏曜和苏岂在说天南地北、万里河山,说去年平川沃野处的庄稼依旧长得很好,倒是黄沙土里与往年有些不同,下了几场急雨,连带着周围尘土飞扬的城镇,也被连日细雨浸润出清冷的面貌,他们还评了大兴城里的吃喝玩乐,以及昨日府中的厨房做的老母鸡炖汤里的老母鸡的肉质不行,苏曜建议趁赋闲时自己养几只鸡崽,苏岂欣然同意。



    秦岳终于熬到了头,二人终于饭毕要走,秦岳送他们到大门口时苏曜突然转回头说:“过些日子我们再来。”



    秦岳一愣,微笑着说:“欢迎客官下次再来。”



    言毕,愁绪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