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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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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小二生活
    时光忽而,秦岳的店小二生活已有半年。每日奔走于在大堂后厨,忙忙碌碌,所得月钱比起曾经在馆内时自是少了许多,时运不好时还会受点客人的闲气,但她觉得这日子倒也不错。生活似庸碌,却踏实自在,不必再卖笑或迫得与人周旋,此外“同僚”和善,相互处得融洽且真心。先说客店掌柜,掌柜姓朱,外乡人,为人宽厚大方,从不刻薄伙计,人到中年,带着点特有的慢条斯理。除却朱掌柜外,店中还有刘、王两伙计,按着年岁秦岳分别唤为“刘大哥”和“王二哥”,刘大哥家住城中,有妻有儿,王二哥则是和朱掌柜一路来的同乡。炒菜师傅三十来岁,也是朱掌柜的同乡,姓吴,人称吴大厨,这称呼吴师傅听得顺心,可朱掌柜觉着有些不顺。



    吴大厨,吴大厨,来了客问:“你们这儿啥大厨?”



    朱掌柜是个讲究人,就回:“我们这儿吴大厨!”



    无大厨,无大厨,你们这儿无大厨,那还能吃个好?



    这时朱掌柜难免要解释一番,显得忒麻烦。秦岳就劝解朱掌柜不必纠结于与客人答话的对仗工整,就说我们的大厨姓吴,虽然与食客的这一问一答听起来不那么顺,但省去口舌解释,少去麻烦。朱掌柜勉强接受这番劝解。



    秦岳还从食客处听闻到这样的说辞,说城西逸王府内住着两个主子,一个是承王爵的苏曜,一个是二公子苏岂,两人生得俊俏风流,爱去城东的春风楼会花魁。



    秦岳也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是她万万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承认且接受的一件事。当初她得老爷爷一句“换了人间”的谶言,在恐慌之后理智的将这话理解为地域之别,好比让她从故土到异邦。起初她甚至以为这座名叫大兴的城池与自己的故乡相距不远,因为两地民约习俗、文字乡音等几无差别,即使在她得知大兴乃都城,而非自己所知晓的那个一国之都时,也都在她的可接受范围之内。可秦岳向掌柜打听故国的名字时,掌柜却说,许是他见闻有限,未曾没听过这样一个地方,掌柜还说他们这大玥国地域也算辽阔,东北接海,其他几面陆地接壤了诸多大小不一的异国,以前战事频发,现一两年和平了些,俱都休养生息起来。后来秦岳更是生出了惶恐,秦岳的故国和家乡,不仅朱掌柜没听过,甚至就没人听过,食客口未曾听见只言片语,翻看地志不见半点图画文字,就好像不存在一般。分明相似的两个地方,却又矛盾的毫无干系,她才惊觉何谓换了人间。



    ———



    可叹,人总非赤条条的人,托身人世就总有关系牵绊,呱呱坠地时许多事就附着于身。许多人又生出了爱打听的习惯,偏好那个人隐事和那家庭出身,常有人被问得不胜其烦,而打听的人又不自知得很,图个话茬、图个管闲的心。所幸,人到中年又细心热心的朱掌柜虽对秦岳也有此一问,但把着适可而止的度,若是刨根究底的问起来,秦岳恐是答不上来了。



    那时秦岳初来,朱掌柜出于对自家店小二的关心,问秦岳:“小秦啊,哪里人啊?”



    秦岳回:“穷乡僻壤,离这里远得很,我说了,您也没听过的。”



    朱掌柜也不追问,只慢悠悠的点头应着:“这样啊。”又说:“可小秦你这口音听起来和城里头的人说话一个样啊,你听我说话,还有你王二哥和吴大厨,都带家乡口音呢。”



    秦岳就说:“我来这后学着这儿人说话,我们那说话和这里不大同,如果说家乡话大家怕是听不明了。”



    朱掌柜嘿嘿笑起来,好奇的问:“你们哪儿话怎么说?掌柜我听听。”



    于是秦岳用蜀地方言给朱掌柜背了一顺口溜,“丁丁猫儿,八角八,你说老子不买茶;买了茶,你不喝,你说老子不买锅;买了锅,你不煮,你说老子不买鼓;买了鼓,你不敲,你说老子不买刀;买了刀,你不磨,你说老子不买鹅;买了鹅,你不喂,你说老子对不对,老子年年给你交学费。”



    朱掌柜听罢笑意更甚,眼睛挤成了两弯小小的月牙挂在红润的脸上,连连应声说:“懂,懂,还是能懂些。”又问:“家里几口人啊?”



    秦岳说:“有父母和一哥哥,后来只剩一哥哥,哥哥后来又娶了嫂子。”



    “那去当和尚是为什么?”



    “因为哥嫂要我入赘去地主家,娶地主的傻女儿,我不肯就跑了出去,出门带的盘缠又被人抢了,没吃没喝的饿得厉害。后来看着座和尚庙,想干脆当和尚去也好找个地方糊口。剃度之时出现一个老人家,应是个得道高人,他说我俗缘未了,不要出家,我听了他话,离了庙进了城。”



    朱掌柜心肠软,听罢觉得秦岳甚是可怜,说话语气都带上了些不忍:“哎,真是造孽,你那哥嫂为何要你娶傻妇?莫不是贪图地主钱财?”



    秦岳心中微叹,神色正常道:“因为当时家里确实没钱了,都揭不开锅了。”



    朱掌柜不忿道:“即便如此,也不该作这般无情无义之事,你可是他们的亲弟弟啊,他们怎对得起你们九泉之下的父母!”



    秦岳想了想她的哥嫂,说:“爹娘说生哥哥时年纪很轻,又是初为人父人母便不知道该怎么教,小时候哥哥不爱去学堂,很是顽劣,其实这都没什么,只是不知何时起就与镇上的地痞流氓厮混到一处去了,后来爹娘就管不住他了。其实爹娘总觉得愧对哥哥,他们说不论哥哥本性怎样,日后是学坏还是学好,哥哥如此,是他们只‘养’不‘教’,是他们教导上出了差错。爹时不时叹气,他说他一个教书先生,结果自家儿子教成了这般。后来哥哥娶了嫂子,嫂子和我们不亲。爹娘走后,哥哥养活不起这个家,仅靠爹娘留下的积蓄过活。爹只是个村里的教书先生,又能有多少钱留下,就算再多钱也经不起坐吃山空啊。没钱了,哥嫂就急了,嫂子可能嫌我累赘,听闻张地主家要嫁女,就和哥哥商量,哥哥也应了……。”



    秦岳又说:“其实我也有错,家里明明有几块荒地我却未想到去种起来。等我想到去种了,绿芽长出来了,可米缸已经空了,总不能干等几个月等着接穗吧。嫂子四处借钱借米,也没人愿意借,怎么能愿意借呢?有借无还的,俗话都说借急不借穷。也不知道现在他们怎么样了。”



    朱掌柜不愧性情中人,一下心酸得很,宽慰秦岳说:“小秦莫难过,以后有什么心事、有什么困难就给掌柜的我说,我一定能帮多少就帮多少。小秦你就踏踏实实的在我这干,不要胡思乱想以前的那些事了。还有小秦你且放心,不要怕找不到好媳妇,长得这白净,娶的媳妇也不能差,掌柜我给你张罗!”



    这些往事只让秦岳在心中留下了对哥嫂的心结,至于她因此而经历了什么,都往事随烟的过了就过了。此时她谈及这些,脸上虽有些怅然,心里却很平和,绝没有朱掌柜现象中的伤痛,听闻掌柜此言,就连那淡淡的惆怅也没了,她坐得端正,真诚道:“谢谢朱掌柜,我会好好做活的,媳妇这事不必在意。”



    “你迟早要成家,早些注意着准没错。你年岁小,不会识人,易被骗,身边又没个其他人,得要我这个老的给你把关,你放心人品样貌都不含糊!”



    秦岳只当朱掌柜是一时兴起,随意推脱几句后,又聊了些闲话,便当此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