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晚的恢复,小西感觉精神气好了不少,但是还是浑身无力,因为睡得早,所以他今天醒的十分的早。
太阳刚刚升起,寒气依然弥漫,小西便披上了外套到院里洗漱,他借着水的反射看着自己憔悴的脸,只见眼睛依旧通红,黑色的眼袋十分肿大。正当他洗脸时,突然原处传来了轰隆隆的声音,似乎是从院后传来的。小西开始时还不在意,但是随着那声音越来越近,一个猜想冒了出来——该不会是火车吧?
小西立刻站起身,连脸都没擦就立刻推开后门冲了出去。只见那本以为废弃已久的轨道正在发出咕咚咕咚的响声,踏上轨道,只见一列十分老旧的蒸汽火车正在以缓慢的速度向这边驶来。小西立刻返回,他敲着刘佳的门,但是没有进去。
“刘姐,刘姐,你听到了吗?火车,就在后院,我去看看,你不要担心。”
没有听见刘佳的回复,小西便已冲出了院。火车已经驶过了后院,速度并不快,以小跑的速度便可以追上,小西一边躲避着杂乱无章的树木与其他植物,一边不断朝火车内部看去。那是一辆老式绿皮火车,但是却看不出任何破旧的迹象,甚至一些地方的油漆还在反光。玻璃十分模糊,但是可以大致看到车厢内的景象,粗略地观察可以确定,里面有几个零星的乘客,至少还有很多细节小西没有看到。
就在小西努力地朝车厢里看时,一棵很细但是却十分坚硬的反步兵杨树突然出现,小西撞了上去,随后被反弹,重重地摔在地上。来不及抱怨,小西又站起身,找准了时机跳上了火车,他试图打开车厢门,但是门却纹丝不动,透过窗户朝里望去,只见几名乘客分散地坐在车里的不同位置。
但是他们却完全不像正常人,他们呆呆地端坐,没有表情,没有动作,甚至看不出呼吸的动作,小西几乎怀疑那些只是假人。小西跳下了车,继续尾随着火车向前。不久,前方出现了一个站台,穿过疯长的杂草,小西手脚并用翻上水泥石砖台,那火车也停了下来。小西不敢露面,躲在角落观察着。许久之后才下来了一个人,小西借着初升的日光定睛一看。
田学蕴。
田学蕴怎么会在那列火车上,难道他发现了什么?不不对,田学蕴的状态很奇怪,真的很奇怪,他好似完全没有对这个站台感到疑惑,就像到了熟悉的地方一样,他没有停留没有张望,而是径直朝火车站走去。
小西鼓起勇气跑了过去,他不想这么做,但是他又必须接触田学蕴。
“嘿,田大叔,你回来了?”小西在距离田学蕴十米外的地方问道。
田学蕴停下了脚步,缓慢地转过了头看向小西,面无表情,好似肌肉已经失去了活力。“是啊,我回来了。”
小西深吸一口气以调整心态,“哦,您有什么发现吗?总不是白跑一趟吧?”
“没有,我只想回到我的岗位上。”
小西摸向口袋拿出一盒红塔山,这是他特意准备的,现在它终于派上了用场。小西拿出一根烟递给田学蕴说到:“您怎么没烟了,落魄了就抽塔山。”
田学蕴没有接过烟而是说:“不我还有事。”
小西静静伫立,一动不动地目送“田学蕴”离去。他的手与烟停在空中,不仅仅是手,他的腿和脸颊都在颤抖,心脏跳的飞快。随后他将烟放进嘴里并点燃。再完成了一次史诗级过肺后,小西的内心终于趋于平静。
田学蕴是个大烟鬼,这个形容毫不夸张,但是今天递到眼前的烟他却拒绝了,这怎么可能呢,田学蕴是从不纠结抽什么烟的,他一直秉持着大烟民主义,一般都是有什么抽什么,而今天却一反常态。而且对方看见自己不人不鬼的样子也没有丝毫的疑惑,再加上他没有对上约定好的暗号,小西基本确定,这个“田学蕴”不是真的,或者已经被控制了。
这就说明小西可合作的人又少了一个。
小西看看时间,刚刚六点二十,而那列火车再短暂停留后再次启程,渐渐远去。而一旁的火车站吸引了小西。火车站似乎废弃了很久了,砖缝之中的杂草甚至已经到了腰部,墙角的青苔与木床上的霉菌更是在这宛如天堂般的环境下肆意生长。站里的门没有锁,一些检查口因为没有保安和员工的阻拦而畅通无阻。进入没有人管理的火车站,只见候车厅依然井然有序,只是自然的侵袭不可避免地深入到了每一个角落。
售票口玻璃上突兀地贴着一张告示。
萍影镇火车站注意事项
1.萍影镇火车站坐落于森林之中,所以请您不要再站内使用明火。
2.火车站票价实惠亲民,所以售票员不会售卖价格高于十元的车票,如果您发现了有人高价售票,请千万不要购买。
3.铁路并非四通八达,当您遇到恶劣天气时可能会有铁路停运的情况,这时请不要乘坐任何车列。
4.本站只会停靠绿皮火车,没有货运火车,也没有其他颜色车皮的火车停靠,请牢记这一点。
5.铁路沿线会有工作人员巡逻,但是他一定是身穿蓝色工作服的。
6.本镇居民不会乘车出镇,如果在车上看见熟悉的镇民请多加小心。
在这张纸的最下面,有一条被粘上但是已经有点脱落的纸条。
“注意:本车站已经停用,不会再有任何火车停靠。”
真是奇怪,明明刚才就有一列火车停靠,如果镇民不坐火车,那这个火车站不就是废物水泥台和垃圾站吗?真是自相矛盾啊,或许这里的人应该去上天津讲相声,没准还能吸引不少人呢。小西这样想着一边往回走。路上他又接连抽了两根烟,等回到家时他已经平静了下来。刘佳似乎一直在等他。
“回来了,终于。”小西说,“最坏的情况出现了,田学蕴好像沦陷在这里了。”
刘佳听了便问具体情况,听罢后她却说:“你刚好一点就出去跑,没事吧?”
小西摇摇头说:“那火车不快,没费多少力气。”
刘佳上前就摸了摸小西的额头,在确认体温正常后她又发现另一个问题。“你抽烟了!”刘佳质问道,“这股味道把我鼻子割了也闻得出来。”
小西则说:“冷静一下,当时我吓得都要躺地上了,就抽了两根,不然没准就得,是吧,刘佳,别那么激动。”
“不学好,现在敢抽烟,你以后敢干什么我都不想了。”于是她便开始摸索小西的口袋,最终翻出了那盒红塔山,“没收了,不管你上没上瘾,戒烟,以后都不许抽了。”
小西嘟着嘴说:“田学蕴一天抽半包,你怎么不说他去,我这是为了测试准备的。”
刘佳则继续说:“你也想得癌症吗,活着不易,你别作了。”
两人回到了店中,开始新一周的历练。两人坐在台后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时不时紧绷一下精神去应付顾客,但总归是闲时偏多。
“诶呀,这事越来越难办了,对了,那医院的检测结果准吗,怎么可能几天之内就一点病症都没有了。”小西问,“你不会蒙我吧?”
“骗你干啥,”刘佳说,“体检单在我屋里呢,不信自己看去,不过这里的医院要是出什么事都也不值得稀奇,可能都没有我老家卫生院专业呢。”
“啊,是啊,或许这里的人,不,这里所谓的居民都是些不存在的,可能都是些幻想,就算是真的,那这样一个与世隔绝的小镇又能有什么现代医学呢,真的会有医生愿意来到这里吗?”
“不不,现代医学,你的思维太狭隘了,难道在西医传入之前我们就没有办法治病吗?或许这里的人早就懂得如何用草药或者针灸治病了。”
小西点点头问:“是的您说的没错,但是他们是怎么给你检查的,用把脉吗?”
刘佳听了才意识到自己逻辑的错误,于是摇摇头说:“就像一般的医院一样,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感觉不太专业,没有什么是值得抱怨的,就算抱怨了也没用,对吧,如果真的受了伤生了病,恐怕就只能听天由命了吧。”
“啊呀,真是个问题,或许该未雨绸缪了,是不是去准备些绷带什么的,备点急救的家伙即使不会用也可以心里有点数。”
外面的阳光照进柜台,柜台里面的食物上的油在照耀下闪闪发光。
“昨天的雨下了那么久,这镇子竟也没积水,真是稀奇。”小西说。
刘佳听了便兴奋起来,她说:“小西,你去医院的东边不远看过没?那里有一条小河,从镇南一直贯穿到镇东北,离咱们这里有些远,但是它直接联通了东北和北方的农田与其他的部分,镇里遍布排水渠,那些水最终都流到了那条河里,你不觉得很神奇吗?在这样的小镇里,却有如此的设计,就像江南水乡一样!大家乘船游乐,或许在不远的地方还会有一个湖……”刘佳说了很多,小西感到她真的是一个非常热爱生活的人,即使是深陷险地,她依旧能找到这里美好的一面。这究竟是她的乐观盖过了恐惧,还是她只不过是在苦中作乐,试图用一些遐想出来的美好自欺欺人,小西不懂,他看不穿这个姑娘,应该说他从来都没有尝试去看穿她,一种似曾相识的由内心而发的情感正在如雨后春笋般生长。但是自卑感又一次涌上心头,他只是一个被刘佳的乐观影响到的一个人而已,就在几天前,他还是一个主动寻死的对生活失去希望的可怜鬼,但是现在他却为了活着游走于刀山火海。或许他本来就有这样的坚强,只是生活,没错,生活,那折磨人的生活像一个打磨机,一点点地磨去了他原本的所有的积极的品质,一切美好的东西都失去了。
小西自卑极了,到这时候他简直羞愧难当,他耻于自己居然对刘佳起了情感,自惭形秽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眼前的姑娘是不容亵渎的神明,自己难道有资格去接近对方吗?没有,不仅是他自己,别人也没有,他不相信有人可以比她更高尚。
就在小西胡思乱想精神愈加混乱之时,外面突然升起大雾,毫不夸张地说,雾是像水一样慢慢升起来的。两人起身到了店门口向外张望着。那雾诡异极了,起初两人以为那是烟,但是很快它便覆盖了附近所有的区域,很快能见度便只有十米了。这时两人的手机传来一阵声响,原来是一条短信。
亲爱的居民们,“红雾”正在形成,本镇将对您进行以下劝告:
1.红雾会渗透进室内,所以请保持门窗紧闭,任何大于三厘米的缝隙都会被渗透。
2.红雾没有毒,但是会致幻,不过请千万不要轻视红雾的影响。
3.红雾出现时本镇会停止一切活动,店铺与镇政府部门将不再运营,直到红雾散去,请您尽快回到家中。
4.红雾最大可覆盖方圆15公里,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请您不要试图逃离。
5.关好所有的门窗,如果有陌生人或者行为可疑的熟人企图进入您的家中,阻拦,不要让他进入。
两人相视无言,在沉默不久后,两人便立刻关店往家中赶去。路上两人用衣物紧捂口鼻,为了防止走散,两人携手而行,等两人进了家里时,那雾竟真的已经变红。两人连忙将院门紧锁,随后便开始检查门窗。小西仔细地查看了那四方漏风的木窗,随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这破窗户根本不能阻隔外面的红雾。于是他立刻去找了刘佳,刘佳似乎也是焦头烂额,她在试图紧闭窗户,但是并没有什么效果。小西突然想到可以用胶带封住那些缝,于是他便找出了仅有的一卷胶带。刘佳与小西用胶带将刘佳房中所以的缝隙全都封住,但是又有问题出现了,胶带已然用尽了。
“小西,别愣着了,去收拾收拾东西,来我房里吧,不然你那漏风的屋肯定得灌满雾气。”
小西似乎是有些难为情,他还在犹豫。刘佳生气的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现在是危急存亡之时,哪里还有可以犹豫的,还不快去。”
于是小西终于下了决心,他赶忙回了房中,拿了几件要紧的东西便匆匆忙忙地进了刘佳房中。在紧闭房门后,两人终于有了闲暇时间。于是闲谈便开始了。
突然,小西变得有些异常,他好似有些憔悴地说:“刘姐,你现在对我来说可是比亲爹都亲,这是真的,没有夸张的说,我已经把你当做我的知心朋友了,现在我想我可以向你倾诉那些我压抑着的烦心事了,我,我本不想向你倾诉这些垃圾的但是我,我感觉我要顶不住了。曾经,具体是什么时候是说不清的,大概是初中时,我很放纵,到底是谁让我变成那样我记不清了,那时我都在干什么呢,去网吧、抽烟、打架,总之那时我是个典型的不良少年。后来我第一次感到了焦虑,因为我发现我所做的一切活动都需要钱来支持,别的人可以取之父母,但是我不行,于是我开始改变了,究竟是我真的有天赋还是说命里有这么个福气我不确定,不管怎么样,最后我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到了那时候我才知道我有多愚蠢,我感到过去我所做的那些自以为是的蠢事都是些浪费生命的事,我浪费生命中最好的时光之一。那时我感到时间不够用了,越来越不够用了,我想干的事那么多,我想学习,我想看书,我想发展兴趣爱好,但是时间不够用,只是这一条便将所有的那些事情都给击败了。焦虑,这两年来我一直处于焦虑之中,我是学文的,但是那些书本的话根本激励不了我,前途是光明的,那是对别人来说的吧,我不是虞舜,我没有那么好的心态。我真后悔,我应该提前把这一切都完成的,但是我却把时间浪费了。为什么道路这么迂回呢,我不明白,我不明白我所做的事情的意义,我为什么要学习,我为什么要上学。而现在我在思考,我为什么要离开,离开这里,回到那个悲惨的生活中去?为什么要这样……”小西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于是眼泪冲破了堤坝。
刘佳这时才注意到小西的双眼有了泪光,他看起来真的像一个得了抑郁症的可怜鬼,他把头埋在双膝里就那样蜷缩在墙边,抽噎声一直在从他的口里传出,刘佳见其情绪不对,便立刻安慰了他,等小西的情绪渐渐安定之后。刘佳开始思考。
首先,小西最近压力确实非常大,基本上是游走于生死之间,任何人在这样的情况下待久了都可能精神崩溃。其次,他就算崩溃也不能几分钟就彻底崩盘,多半是李立国那杯毒茶还有影响,那影响精神的毒茶一定还在精神上毒害着小西。最后,红雾应该已经影响到小西了。因为两人开始忙活时红雾已然形成,小西外出拿东西时可能吸入了红雾致使精神进一步恶化。
刘佳连忙让小西躺下,自己则趴在窗前向外张望着,她需要观察外面的情况,因为那屋中到底有什么她可不敢肯定。或许有什么一直隐藏的不为几人所知的不可名状的东西已经出来了。
时间到了傍晚,红雾依然那般浓烈。刘佳连院门的石阶都看不清了。小西没有再说胡话了,陷入沉睡的他终于安享了下来。但是也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敲门声。但是奇怪的是那声音是从刘佳房外传出的。但是院门分明紧锁,那么那人又是如何进了家门。刘佳来不及多想,她立刻躲到窗台下,小西躺的位置靠近墙边,所以用被子挡了一下,外面便看不见了。
敲门声持续了至少三分钟,刘佳的心脏跳的十分厉害。如果对方不再等待而是破门而入,自己就必须保护虚弱的小西,但是自己真的有这个能力吗?她环顾四周,只有一个鸡毛掸子还算可以自卫。约摸五分钟后,敲门声突然停止,而是在窗前浮现了一张人脸,但是刘佳却无论如何都看不清,那张脸已经几乎贴着玻璃了,但是玻璃上却全无哈气,对方宛如无需呼吸一般。
“刘佳,我是田学蕴啊,我担心你们,特意来看看,外面雾有点大,让我进去吧,我有点受不了了。”一个声音传了出来,那声音却真是田学蕴的,但是这个人的话语却比机械人还要冰冷,刘佳努力地将自己藏在角落,而那窗外之人却好似毫不在意地说,“怎么,难道不想我吗?我回来了,我回到镇子里,没人会伤害你们,这里都是淳朴的人,为什么不肯开门呢?”
在随后的一段时间里,外面相当安静,就在刘佳以为对方已经离开时,她的余光又扫到了那张惊悚的脸。刘佳几乎要叫了出来,但是理性最终阻止了她。
“啊,刘佳啊,原来你还醒着啊,我是李立国啊,上次小西来我家拜访,今天我就来你们这里了,怎么锁了门啊,让我进去吧,我带了茶叶啊,你应该是没喝过这样好的茶叶的,怎么就不让我进呢?”
“刘佳,外面有什么东西过来了,”他的声音变得急促但仍然没有感情地说着,“快让我进去,求你了。”
“为什么不开门,难道要见死不救吗?那你还是人吗?”
“你走不了了,接受命运吧!”
外面彻底陷入了沉默。刘佳却依旧不敢放松警惕,她就这样靠着墙,在极度的恐惧与疲惫下,支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