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都洛城周回36里,人口130余万。是大陆面积最大,人口最多的城。洛水行至城北转向,自北向南穿过洛城,再折向东由东津入海。
天刚过子时,东津的一个渔村中,一对夫妻正借着皎白月光起床,要趁退潮收取昨夜在海中布下的张网。丈夫方远胜和妻子方陈氏祖辈都是老实本分的渔民。两人自十二年前结婚以来,勤恳劳作,倒也攒下来三五间土房,生育得一个男孩,着东津一个教书先生起了个名叫做方守正,不求飞黄腾达,只望着一辈子不走歪路发邪财。
东都近海的潮汐是半日潮,一般每日有高低两潮。渔民平常都是赶白天的潮水捕鱼,虽然夜里鱼群活跃,但夜间不见光亮,又是在水里劳作,着实危险。但今日子时的潮汐是一年不过两次的大低潮,二人图趁机多捕几条鱼,因此愿意冒着黑干活。若是多捕得几条鲳鱼,不说补上今年砂岸税,教书的宋先生好口鲜鲳鱼,给他多送几条,说不得便能把守正送去多念两天圣人的书。
东都近海名为东海。东津东南临海处有两处砂岸,南北分别是石坛和鲎涂。石坛有东津府收砂岸税岁两万一千两白银,有制置司收税岁七千两。鲎涂由本府税一万三千两,制置司税四千两。由各处临近渔户承担。税收虽然重了些,但不像内陆农户,除交每斤粮3文的折变,还要负责把粮食转运到一二百里的粮仓,或者付出支移。
夫妻二人背着两个竹篓到鲎涂。今夜是十五,月亮格外圆,又没有乌云遮蔽。亮银的月光洒落下来把退潮后露出的沙滩照的如同白昼一般,连准备的火把都不必用上。
鲎涂是一片宽阔平坦的沙滩。近海退潮时水深不过两米。渔民往往趁前次退潮把张网布在水里,等下次退潮,收取被潮水冲进张网的鱼。
一阵微风拂过。小船在海水中悠悠起伏。夫妻二人把小船固定在紧紧插入水底的粗木桩上,托起张网尾收鱼。东津近海盛产鲳鱼,鲷鱼,黄鱼。若是运气好,或许还能抓到一两只鲎,卖给官商,一只就能值一两银子。方家夫妇去年年底的时候抓过两只,不光是还了当月的砂岸税,余下的连守正上年欠的学费都还上了。
不过沿海渔民也不知道鲎能做什么。有吃过的渔民说,鲎肉鲜美未必比得过鲍鱼肥翅。只是据说西京的老爷们爱好这口,因此价格就上去了。
原来宋国分东西两京。太祖高皇帝在淮扬起家,拿下的第一个城市就是洛城,于是建都本在东都洛城。传到第四代时,皇帝没来得及立太子就得急症突然驾崩,留了五个儿子争起皇位。斗了两年,闹的中原民不聊生,西边夷族也乘机起事。最终却被驻守在西边镇襄的一支旁枝镇襄王刘恩以雷霆手段先灭夷狄,再压服五子,渔翁得利,拿了皇位。刘恩以镇襄通衢之地,又可以威射西夷为由,迁都镇襄,是为西京。这段公案史称“五子之乱”。
收不多时,方远胜起身去船尾小解。对着海面映照出的一轮明月嘘出了声。正要哆嗦一下,突然听到妻子一声惊呼!方远胜忙回头只看了一眼,连尿也不顾了,两步踏过去,只见满满一网网了十几二十只鲎。顺着潮水还有一对一对的正在往里进。
“老天爷喏!这是遇到了鲎群呀!”方远胜激动的收网的手都颤抖了。妻子也又惊又喜,一面从方远胜拿着的网里捞出鲎,一面啊呀呀说不出话来。
等回到家,路上已经点数过不知多少遍的方家夫妇看着大木桶里的三十多只鲎,仍然觉得难以置信。妻子在旁边灶上忙活起火煮红薯粥,方远胜便坐在桶边拿起鲎翻过肚子看:“咱家还欠着远翼家去年帮忙补船的钱。今年守正的学堂里还要交的五两银子。老娘风湿腿上个月去抓的药钱也要一两。盖房子欠了二叔几年的老债,这下也不怕他催要了。”说着说着就笑出了声。
“再除去两个月的税,那都还有十几二十两的富余呢。”妻子放下勺,转头也笑着说,“我们攒一攒,给守正留着娶媳妇去。”
方远胜笑道:“还有十几年呢,操那么远的心了。等天不大亮了,我去送守正去学堂。你把今晚抓的鱼背去东津的集上卖了。今日运气好,鲳鱼鲷鱼也抓了十几斤,胜得咱们往常干半月的。”等妻子应了声好,他又沉吟一会突然地问了一句,“石坛子那边的海市你听人说过吗?”
“怎么,你想要把这些鲎卖到石坛那个海市?”妻子连忙摆手,“我听人说,那个海市是白莲教私下开的,官府不准的。被抓到的话牢饭可不是好吃的。再说,你没见官府上年出的告示,捕到的鲎要统一卖给官商,上月邻村老王头私下卖给了府里的大户,被发现后钱没了不说,还吃了官司,打了十板子。啊呀,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打得一个月下不来床呢。”
“我听人说,石坛那边的海市收鲎一只要十两银子。官商一只才几个钱。”方远胜点了一根旱烟抽了一口,“卖给官商他们还挑挑捡捡,给一两银子还说我们是要饭的一般。”
妻子不说话了。上次去官商卖鲎,大的一只按一两银子。小的一只官商挑挑拣拣,说出一堆毛病,只得了七钱。等回家发现一两银子还是短了称的,一两只合九钱。夫妻俩不过是老实本分的渔户,哪里敢和官商争,只好吞下这口恶气。
方远胜“呵”的一下清了清嗓子,一口浓痰“呸“的吐在地上,起身修补渔网去了。
等天不大亮,方妻背篓里背着昨晚抓的十几斤鲳鱼鲷鱼,就去东津府集上卖。方远胜把儿子送去学堂,一个人背着手拿着烟枪一溜烟踱到村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