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忆没有再见过余恒生,她的哥哥葬在了朝鲜,她没有收到任何信物,甚至不确定哥哥下没下葬,家里收到烈士补贴,此时她的父亲因为没钱治病而卧床,院子里再没有过咕嘟咕嘟吸水烟的声音,就连那只狗也不再叫唤。
战争已经过去了四个月,梁忆在谷堆地里象征性的埋了一个土堆,木碑上没有刻名字,她也不会写哥哥的名字。那时候受教育的机会少之又少,十四岁的梁忆站在荒凉的谷地里,远方没有传来炮火声,可她的生活迎来了巨大的炮火。她不再呵斥门口的狗,每天平静的在院里发呆,直到东北伐木业兴起,院落前的那棵树只剩下半截,梁忆的父亲因为疾病离开。此时东北的屯子里热闹非凡,邻居们很多时候都会热情的招呼她去吃饭,教育开始普及,十四岁的梁忆却只能从一年级读起,每天回到院子里只剩下她和那只狗,安静到她开始恐惧,她从动荡年代跨入新社会,连一个亲人都找不到,孤独的像无儿无女的老人,想挣扎又使不出力气。
有天她跟老师学了哥哥和父亲的名字,沾了鸵鸟墨的粗耗毛笔并不好写,梁忆的字歪歪扭扭的写在木碑上,看起来像蜈蚣一样扭曲。谷地里的薄膜呼呼响,像极了那时候北方的炮火,她想起那晚的月光和少年,不知道他是否也葬在了朝鲜,她翻转过笔杆在土地上写下余恒生三个字,内心惆怅又荒凉。那时候的梁忆没有想到,雨水会冲刷掉黑色的墨,即使有一天她回到这里,也找不到悼念亲人的木碑……
梁忆回到家里将父亲留下的资产揣了一半,解开了狗链子将狗牵到邻居家,像她父亲托付她那样,将狗托付给了邻居。国营企业开始办厂,可梁忆不想呆在北方,广东服装厂来招人,她就坐上了去最南方的绿皮火车。领头的经理很严厉,梁忆并没有听懂她的粤语,但看得出她在骂人,于是她很卖力的踩缝纫机,订纽扣,然后拿着比那边人薄一半的工资,麻木的,孤独的,迎接独属于她的炮火。
余恒生没有葬在北方,他回到云南的小镇上,国家给退伍志愿兵分配工作,他和堂哥分到了昆明的邮局做事。母亲因为失明不能劳作,他的两个弟弟才十来岁,村里只有一间教室,里面六七个学生,他的两个弟弟都在列。他因为识字少,那时候的昆明开始发展,邮局的工作让他很是惶恐,于是他回到了小镇,又开始在田里劳作,春天他就卖桃,秋天就去山沟里敲核桃。弟弟们能照顾自己的那年,母亲为了帮余恒生减轻负担去捡板栗,老黄花木做的拐在地上蹭的圆滑,老人失足落入了水潭里,找到的时候身体泡的浮肿,余恒生在地里晒得比去战场时候还要黑,眼泪滑落下来倒像是累出来的汗。祖坟里一排排都是姓余的人,他的亲人尤其多。
余恒生的弟弟们开始到禄劝县城务工,一个在五金店门口修自行车,一个在餐馆学炒菜,留在昆明的堂哥给他写信,让他去昆明电影院做保安,他答应了。十九岁的余恒生带着两件蓝色布衣和一双母亲纳的黑布鞋来到昆明,安保室也是他的宿舍,这地方小得很,他挪两步到窗口接电话,又按照原来的步子挪回到床上,走两步开门去院门口挪摆放不整齐的自行车,又回到屋里听收音机。铁窗玻璃外的马车渐渐少起来,路边建起公交站台,甚至开始有汽车经过,余恒生才开始到路边买点瓜果,出门吃一碗八毛的米线。他把钱寄回去给弟弟们,家里的茅草屋垒成了土房,顶上铺上了瓦片,他看着昆明盖起十多层的大厦,自己却好像从不属于这里,他忘记了很多字,有时候想给梁忆写信,却不知道寄到哪里……
有天他去马街买条裤子,原来的迪卡裤破的不像样,在街上他看到一个卖纽扣的摊子,摊主长着大大的卧蚕,马尾辫却黑了不少,操着东北话在叫卖,那是梁忆!
她从东北走向了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