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眉道人,世不传其姓名,亦不知其何许人也。或有问其里籍者,道人瞋视,顷之大笑,以手抚问者肩,曰:“我为汝掸世俗之尘,汝急还家,置高梁于枕中,就榻高卧,则至吾乡,何须多问?”言讫,竟飘然而去,而市井走卒之徒益以之颠狂。
道人有异貌,双眉尽缺,仅半存者。有涿郡太守好事者,听闻此事,疑残眉灾厄偶致,后必复生。于是遣吏遁迹累请,固辞不任,吏怒,缚而至府。
太守奉饮食于净房三月,日必亲视之,不见眉之复生,怅然逐去。临行,道人号啕于公门,泣曰:“今吾去,不见汝之生哉!”公人驱之,不去;笞击,若不觉痛,民众多聚。道人突拔发中木簪插于府阶,散发隐于人众。簪没阶石一寸有余,众不知所为,遗踪今尚存焉。太守大怒,发死令责郡内乡县大小官吏捕之,不获,郁郁而止。
后月余,守以贪厉私赂下狱,又数日,斩于东市。佥方悟道人神验,是以声名愈振,流裔他郡,天下遂争谓其“半眉道人”也。
世传道人佚事,云说白鹿年间,一樵子于华胥乡境内林罗山樵采,是时云雾弥漫,行至半山,忽听历历有人声,樵惊怖不敢再进。盖林罗山势险峻,半山之上,素少人至,即有至者,亦不敢高声言语,恐惊山神而降祸于身。
樵潜匿于杂草灌木之中。
闻二人对语,其一曰:“仙驾别来无恙否?”其声彻耳,如振金石。另一对曰:“近事颇闲,唯给露支风,批云敕月而已。但以道友何自劳苦,奔波世间耶?”其声清若凤鸣,言出则草木呼应。对曰:“区中之游,欲以养狷介之志耳。”曰:“养此志何如?”曰:“养此志,善之以弥生,穷之以历岁,可以见乎竹帛之上也。”笑曰:“汝我羽化之辈,岂有意虚名哉?”二人皆大笑。
樵子既惊,不能噤声。其一人厉喝云:“此间六耳,慎勿复言,恐泄天机。道友可点云视之。”樵匿处三步之外,云雾若有隙,中一指探出。樵闻声而四顾,隙中一人面掠过,恍惚仅存半眉。当是时,一声又起,曰:“下尘一樵子耳,试予驱之。”樵惊昏。
及其转识,起坐环顾,始已归家,妻子聚而泣之。樵问其妇:“我自何来?”对曰:“妾实不知,三月迨往,汝即昏寐若烂醉于家门,幸今日复苏。”
乡中有好事者闻之,诣樵户,详询其事,樵依稀忆之,好事者急书,故而有事传焉。白鹿至今,已二百余岁矣。
道人甚旷放,为人不羁。上至王公重臣,下至勾栏乞儿,一一与交。
谯国侯庄氏与之友,贻其千金,道人自指其眉,笑曰:“此间甚不留财,汝可散之以济天下之溺也。”谯侯固请,道人乃拢千金于袖,而袖虚盈,依约风动。谯侯大惊,问曰:“何千金之重,置袖而似无物耶?”道人以手绰须,曰:“吾已助汝散之,不日必有蒸黎盈门,至时君侯劳甚。”言讫揖手即去,谯侯不敢强留,于是还礼,相送于府前下马石乃止,道人转眼无踪。其轻王侯若此也!
又尝携酒裹肉与乞儿同食,未半,以指触乞儿眉心曰:“汝日后必为将相。”乞儿慢曰:“且食,何风魔乱语?”
天翔十一年,天下始乱。后二年,上与众嫔西巡,而百官阶下泣沥。是时,有民曰郭荣率乡勇而举,异军突起,转战八百余里,迎帝复都。及天下已定,升殿论功,上亲下陛,封上将军,赐黄金美宅于京,爵滑侯,令世袭罔替。其余有功诸臣皆得封赏。又十数年,荣薨,追太尉。帝哭绝殿上,于是罢朝,后亲扶灵柩,令葬之帝陵。其沐皇恩也若此!
所未言者,荣即当年乞儿,滑伯府有节堂者,悬道人给食之像,今犹晨昏享之。荣薨及今,又五十三年矣。
道人或善易容,每数十年必改貌易形,唯半眉之不迁,故世之能识。盖人寿百年,地仙亦不能免,故混淆形听以塞鬼责欤?
太史氏曰:“神鬼异迹,移祸为计。故为巫为怪,誳诡人众,而蕴利生孽。以半眉先生之狂且善游于世,衮衮百元亦少焉。天眷有缺,大衍走一,全道者不必全于其身,其半眉先生如是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