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切尔听着一切声音。不变的鸟鸣、受惊的矿羊翻滚时与土地的碰撞、恶劣的客人不平稳的呼吸,以及她自己渐渐平息的心跳……
天还早,还算是清晨。再过一小段时间,金粒鼬嘟嘟跃起,地精探出头部,寄宿在地精头上苔藓中的光虫陷入沉睡,而蚊虫也会加入园庭的协乐。
许多游商会牵着马匹前来,他们的货物已经送往小镇,余下的部分会作为哨所的补给。矿工们正逢假期,在镇中打理着自己的家或者家庭。于是原野上人声寥寥,即便今天的阳光很好。
明天会下雨,到时候这里会是另一种热闹。无论如何,降雨之日的教堂总会人气旺盛。
她是这一片最经常来到教堂附近的人,平日在原野上过着悠闲的日子。而降雨的日子里人们前往教堂的样子总令她期待不已,这种喜悦与听到鸟鸣、坐在“石头”上被岩石地精顶起不同,更加的,刺激?
令她感到同样兴奋的事情也就是做她的小本生意了。可惜,这桩生意就像是漂浮的孢子碰上洛克洛克——两败俱伤。雷切尔有些惋惜,又觉得有些无聊。她本不会觉得无聊,与人接触了之后,却会有这样的感受,仿佛矿羊的壳碾开胸口中的一个石子大的小口,空荡荡的,说不清道不明。
于是雷切尔开始讲起小镇上的事情。
那是一个很小的镇子。这并不是一个贬低的形容,而是一个确切的形容。虽然雷切尔长期居住在原野上,却确实知道这个镇子是很小的,因为每一个人——新生者和重塑者——都从位于王城的井中诞生,而王城和周边的城镇无疑最为繁盛。要穿过其中最大的镇子,要从正午走到黑夜,那里的旅店和酒店很多,不像这原野上的小镇,只有一间两进屋的酒馆。
镇上往来的人许多,常住的居民却互相都能知道对方的姓名。镇上的居民耕种和采集过活,一小半兼任矿工。
酒馆的老板娘本来有一位丈夫,是镇上上一任铁匠。丈夫的年龄很大,比老板娘还大三十余岁。两个人感情很好。据说当年王城所制定的关于婚姻的规矩刚刚传入原野时,他们便去了最近的办事处,在册子上盖了戳。但是,那位丈夫死去的时候年龄已超过百岁,满头的白发,灵魂回归了海中,下一次重塑遥遥无期。而老板娘如今还是年轻样貌,她的生命强度更高,即便是意外死去了,被重塑也是可预见的事情。
哪怕是那位丈夫还活着时,老板娘也有不少追求者。雷切尔喜欢老板娘的追求者,他们会在老板娘面前表现自己的阔绰和爱心,买了不少用不上的玩意,是她重要的客源。
哨所的士兵有时也会来到小镇,要知道,这可是不短的路程。他们很受小镇居民的欢迎,与身份无关,而是士兵总是受过训练的,肢体的行动优美得仿佛语言,总令人神清气爽。但他们在小镇上的做的事情与放松下来的男人们没什么区别,喝喝酒,打打牌,大声地谈天说地。如果有新人,最有意思的话题便是鼓动新人说他这一次从王城走到原野的故事,这样一个故事要分多天说下二十遍,他便成了镇上人了。
镇上现在的铁匠在四年前来的,他从王城来到原野的故事算是个“传奇”,至今还在被人们谈起:他是个新生者,出生后坚信自己是一个球体,王城的教育员们花了整个教育期都没有扭正他的想法,教育期结束后他便直线滚动,一路滚到船上,被船员们装进了空酒桶里,他便突然觉醒了,觉得他身为球的使命已经结束了,应该与桶共度余生。
船员们拿他没办法,那是一艘正规的船,人们都讲规矩,也不好做些凶残的事情——便将他和其它木桶一起放上了货车,一路运到原野上。接下来的事情有好多个版本——每当讲自己的经历到了这个地方,他总会不断修改接下来的故事。有一次他说是因为教堂里的神像太美,有一次他说是因为受到了一只岩石地精的袭击。现在的版本是,他被镇上的装饰石吸引,唤起了体内隐藏的天赋,成为了一名铁匠。
她的新客人呵呵笑了几声,然后开始哭泣。
吸气、吸气、吸气、嗝、小呼气,这样循环的呼吸中男人呜咽啜泣。
她听过这种哭泣,是一种被驯化的哭法。
雷切尔说:“你也可以去镇上住,他们会先问你要住金,但时间久了就不会了,其实那些都是没有主人的空房子。要讲自己从王城到这里的故事的时候,能叫上我就最好了!”
男人还在哭,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之中,从吸气到呼气的间隔越来越小。
雷切尔不耐烦了,却觉得清爽的空气中多了太多男人的水汽。她想起身回到教堂庇荫下的位置。
“不……不,小姑娘,我不能,我必须!必须要做更多坏事……”或许是被她的动作刺激到,男人陷入了惊慌,声音不断颤抖着。
他扑倒了雷切尔,死死按住她的四肢,女孩儿挣扎没能造成太多动摇。
他死死按着,还在不断哭,只是不断地哭,仿佛认定这是一年中最重要的一件事,专心致志地哭。雷切尔的动作弱了下去,他的力道还是不减,一直、一直,眼泪滴流满了女孩的衣领。
接着,他松开了双手,颤抖地、虚浮着,双手握住女孩纤弱的脖颈。
是会有这样奇怪的人,把自己的感受和苦难放在绝对的首位的。来往原野的人许多,雷切尔遇上不少怪人。男人并没有伤害她,算是怪人中相对无害的一种。
但当带有微微苦味的泪水渗透她轻薄的衣服,水凝在布上,布料黏在皮上。
天上降下的雨是神圣的水,雨淋到身上的时候,雷切尔觉得自己正在受洗,仿佛又一次经历了重塑,在纯净的意识之流中与万千同类合唱。
但接触到另一个人的泪水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很难形容。
简单来说,她感到不适。
她挣扎的动作又一次大了起来,男人似乎也渐渐回归了神智,口中不再有模糊的话语,终究没有握紧女孩的脖子。
正当她将要逃开,男人的身体被强硬地拽开,拳头撞击肉体的声音响起三下,然后带有不甘地停止了。
一个新的声音,带着愤怒、疲惫和懊恼:“**,不能随便打人,**的文明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