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尼泰美军在距断崖六公里之地安营扎寨。由栅栏围起的营地中耸立着数百顶营帐,中央坐落着一顶分外奢华的营帐。
营帐内,谋士及各部队长们分列左右,整齐列队。于主位处,梅尔端坐于一张大椅上,满脸怒容地聆听着谋士的伤亡报告。
“……部队长六人、步兵八百一十二人、伤者二百一十九人,至此。”
报告完毕的参谋长退回队列中。就连绕道至白兰一行人身后,预备发动突袭的五百士兵也全军覆没,第六皇女超乎预想的顽强抵抗,致使基尼泰美军兵力锐减。
“面对人数不足百人的敌军,我方却有近千名士兵阵亡?”
梅尔将葡萄酒抛掷于地,玻璃杯当即摔得粉碎。
“我要以何颜面去见兄长?难道要我回复说,我非但未捉到第六皇女,还白白损失千名士兵吗!”
参谋长再度出列。
“然而,这皆是由于发生了不可预见的突发状况啊。大人您也都瞧见了吧。那‘家伙’决然不可能是凡人!”
那黑衣男子着实令人望而生畏。突兀地现身战场,于转瞬之间,不费吹灰之力地逐一斩杀士兵。不过——
“所以你是让我向兄长禀报,敌军一人便残杀我军千名士兵吗?真如此禀报的话,脑袋搬家的便是我了!”
难以掩饰焦躁的梅尔一脚踹飞椅子。椅子撞上桌子后,伴随着一声巨响当场损毁。即便如此,梅尔仍未罢休,顺手揪住其中一名部队长。
“……那家伙的确具备惊人力量。但放任他肆意妄为的人是谁?不正是你们这些部队长吗!”
“……亲眼目睹如此强大的力量,士兵们个个心生恐惧,当时也只能撤退啊。”
“简直懦弱至极!你们还算得上是基尼泰美公国的士兵吗?”
梅尔推开部队长后,依次怒视着帐篷内部下们的脸庞。
“于黎明时发动总攻。只可前进,不得后退。有不服者站出来!我当场斩下他的头颅!”
原本应是一场轻松的战役。原本预计仅需几个小时便能结束。故而——他们并未事先拟定夜战准备,这才给予了敌军休憩的时机。
“无人有异议吗?那么军事会议结束,即刻选出递补阵亡部队长的人选。你们没有时间睡觉,在天亮前给我想出良策,派不上用场的家伙就贬为奴隶!”
部下们以右手拍击左肩,单膝跪地齐声回应:“““遵命!””
随后,一名传令兵神色惶恐地连滚带爬冲入帐篷里。
“有敌袭!人数不明!目前我军正遭受攻击!”
在场之人皆是一脸惊愕。此亦属情理之中,敌军已然几近全歼,现今竟会主动来袭,着实难以想象。
梅尔还道是自己听错了,出声反问:“……你说什么?”
“重复一次!有敌袭!人数不明!目前我军正遭受攻击!”
“怎么可能……敌军理应是奄奄一息了才对。”
梅尔赶忙走出营帐外。谋士和各部队长也随后冲了出来。咆哮、悲鸣与轰隆马蹄声,令原本正在休憩的士兵陷入一阵恐慌。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莫非是敌人的援军来了!”
余下敌军应是以步兵与弓兵为主的队伍,并无骑兵,若有骑兵的话,唯一的可能便是援军了。不过,这也说不通。
“难道……兄长落败了吗?”
梅尔才这般想着——“不,那是绝无可能的。”
旋即又自我否定了这个念头。本队一万两千大军理应正在攻打凯利斯要塞。只要本队未曾落败,敌人援军就绝不可能来到此处。
“听闻对手乃是‘巾帼军神’……”
两日之前,“巾帼军神”为逮捕第六皇女而另行组编特遣队至此地。即便对手身负“巾帼军神”之封号,也断无可能在短短两日之内就轻松击溃一万两千大军。
然而,若不是援军,当前的状况又该作何解释才好?陷入混乱的梅尔身旁,谋士们正向各部队长下达指令。
“部队长速回各部队指挥!冷静重整态势后,再到此处集合!”
“是!”
一名部队长正要跑开时,却突然径直瘫倒在地。随即只见,一名单手执破旧长枪的少年踩踏过他的尸首走近。
“太好了……幸而你们正在开军事会议,不然可就麻烦了。”
众人望着那似是松了一口气的少年——“咿咿!”一名幕僚不禁发出悲鸣,一屁股跌坐在地。
少年丢弃手上破旧的长枪,抢走已然断气的部队长的佩剑。
“嗯——保养得甚好。看得出是个对工作极具热忱之人。”
少年将手中长剑随意一挥,当场砍下吓得瘫坐在地的谋士人头。此前在战场上大肆杀戮的黑衣少年现身了。
早已根植于心的恐惧难以轻易抹去,谋士与各部队长们脸上皆神情抽搐,脚步不断后撤。
“不能放你们走。倘若饶你们一命,便会有人因此而遭遇不幸。”
少年转而将剑水平握持,用力掷出。咚——地一声,正中眼眶含泪的谋士眉心。当场血花四溅,见到此幕的其他人无不发出悲呜、抱头鼠窜。
然而,少年并不放过任何一人。
“我说过了,谁都休想逃走。”
众人在求饶的祈祷声中陆续化作一具具尸体。
“可恶!”
在场仅余梅尔一人,他惊惶地逃进营帐中。少年拾起一把内弯的长剑追了进去。
“呵呵,虽不知你有何来历,不过在这把剑面前,你便如同一名初生的婴儿。”
梅尔手中握着一把镶满宝石的剑,脸上满是满满的笑意。
“神灵武器吗?”
少年耸了耸肩,接着将剑挥向掉落在附近的椅子残骸。他一次又一次地挥砍,内弯的剑刃正不断剥落出碎片。
“你在做什么?”
少年突如其来的反常举动,令梅尔眉头紧蹙,满脸狐疑。转头瞧向梅尔的少年手中,此刻仅余那已算不得剑、理应报废的残次品。
“你可知晓?正因人类具备理性,方才能变得残酷。虽说此句乃是现学现卖自义兄,然我个人亦深表认同。”
“你、你说什么?”
“接下来,我要问你几件事,还望你如实作答。”
“你究竟在讲什么!”
与少年的对话毫无交集,梅尔不耐烦地高声大喊。
“虽更想从手指开始,然时间紧迫……就从手臂动手吧。”
少年的身躯骤然从视野中消失,再次现身时,一道深壑已然近在梅尔眼前。
紧接着,一阵剧痛袭来,梅尔望向手臂。犹如锯子般呈现锯齿状的长剑,正嵌入手臂之中。
“嘎啊啊啊啊!”
“回答我。是你杀害了赛洛格先生吗?”
“嘎啊!”
少年抬脚踹向梅尔的脸庞,梅尔那魁梧的身躯顺势飞了出去。
“咕唔唔唔唔!来、来人啊……快为我包扎!”
梅尔丢弃神灵武器,以手按压伤口,痛苦地挣扎翻滚。
“接下来换脚掌吧。但愿我能在你死之前听到答案。”
梅尔抬头,所见唯有一片虚无。眼前的身影,脸上毫无表情,宛如毫无生机的无生命体,甚至令人质疑其究竟是否为人。
梅尔猛然忆起前线士兵精神失常、不停重复同一句话的情景。他们异口同声所言的那句话便是——“无尽的绝望”。
“住、住手……我投降……我认输了……”
丧失斗志的梅尔跪伏于地。
“缘何?”
“两国所签订的协议之中,有关于俘虏人质的规定!对于投降之人,不得无谓地虐待及杀戮…”
黑发少年打断梅尔滔滔不绝的阐释。
“我可不在乎这些。我又非帝国的军人,这些规定与我无涉。”
“……啥?”
“话说回来,你还未回答我的问题。已然没时间了,倘若剁掉你的脚,你是否就会乖乖作答了?”
云淡风轻般言说着的少年一步步趋近梅尔。
“啊……嘎啊!”
剑刃嵌入梅尔的腿中,少年吐露着仿若冻结般的冰冷语调。
“是你杀了赛洛格先生吗?”
蒙起走出幕帐之外,东方的天空已然透出迷蒙的鱼肚白。
平日即便定睛细瞧,也未必能看清脚边之物。然而,现今则无需如此费力,于荒野的一隅,有一处正绽放出压倒性的璀璨光芒。那便是基尼泰美公国军的营地。
此刻已瞧不出营地的模样,所有的一切皆已被粗暴地毁坏殆尽,身陷熊熊火海。众多士兵早已没了气息,被大火吞噬,几近令人窒息的异味污染了周遭空气。
缺少骑士的马匹在四周狂奔,仿若地狱般的场景中央,黑发少年——蒙起静静凝视着逐渐化为灰烬的营帐。
这时,一匹马飞奔至蒙起身旁紧急停下。骑于马背之上的少女一跃而下,红发随之飘舞。
“蒙起!”
少女的神情隐约透着焦急,飞身扑向蒙起,白兰伸手在蒙起身上东摸西摸地检查。
“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疼痛?”
少女的双手一路摸到蒙起的脸颊,令他满脸绯红地露出苦笑。
“我没事,就如你所见,毫发无损。”
蒙起张开双臂,并在原地左右转身,以证明自己的确安然无恙。白兰的眼神这才稍稍柔和了些许,似是心中巨石落地般长长舒了口气。
“太好了——然而,你为何独自前来呢?”
白兰以快到几乎无法目测的速度倏地朝蒙起伸出手。
“唔!”
她用双手用力捏住他的脸颊。
“咿噎……偶仰哇唔啊嘛……”
“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是要你道歉!”
透过纤细手指传来的强大力量,令蒙起的下巴开始发出哀嚎。话又说回来,在这种状态下别说是解释了,连好好道歉都难以做到。
“下次若是要突袭敌阵,一定要对我说哦!我也能与你一同战斗!”
“素……”
见蒙起乖乖地连连点头,丽兹才终于松开手。当蒙起揉着疼痛的脸颊时,白兰“啊!”了一声,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对了……蒙起会用剑吗?”
蒙起的腰间正悬挂着“天帝”。
白兰蹲下身,用仿若估价般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天帝”。
“喔~仔细一看,这把剑真是漂亮呢。虽说我的‘炎帝’也很可爱,不过这把更胜一筹呢。”
白兰拔出“炎帝”,犹如鉴赏般地将二者进行比较。蒙起的额头上不禁渗出一层细汗。完全不知该如何解释才好。
不——根本无法解释,毕竟这可是现今被称为遗落之剑、被大肆宣扬的,千年前的英雄之剑。他自然是说不出口。
反正总归会有法子的——蒙起于心中自我激励后,决意撒个谎搪塞过去。
“和白兰分开后,无意间瞅见这把剑掉落在路边。”
“这竟然会掉落在路边?”
“唔、嗯,我觉着挺漂亮,就捡起来了。”
“喔~如此出色的剑竟会掉落在路旁,是因为那里临近欧利小国吧?”
“大、大概如此吧!”
任谁听了都知晓是在胡诌,然而不知白兰是太过单纯亦或缺根筋,她貌似信以为真了。
并且还开始烦忧起来:“能够觉察到颇为强烈的神明力量……当中理应存有特别之处……不,或许只是古神王的影响太过强大了,故而才会——”
对于蒙起来说,当下的烦扰则是——透过铠甲的缝隙,白兰的胸前景致一览无余。
所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便是如此吧。
白兰一边晃动身躯,一边端详着“天帝”,哪怕她的胸脯还未发育完全,仍会不断随着动作改变形状,完全能够想象出其柔软度。
沿着白皙肌肤流淌而下的汗水煽动着挑逗氛围,端庄的容颜令蒙起内心难以抑制的欲望近乎就要喷涌而出。
蒙起心想再这么下去恐怕不妥,便竭力不去看白兰,此时才察觉到她身后的一道高大身影。
“小、小鬼……风景应当很不错吧?”
骑在马上、犹如野熊一般结实魁梧的男子遮蔽住蒙起的视野。
蒙起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热气一口气冷却下来。男子手中握持着闪烁光芒的长剑。大概是因为正凭借理智竭力压制杀意吧,只见男子周身不停战栗。
“不、不是的!”
“不是什么?让皇女跪地,一脸色眯眯、居心不良的男人!”
“我可没有让她跪地啊!”
“闭嘴!自旅行伊始,你便一直在觊觎皇女殿下的贞洁吧!”
“你扯到哪里去啦!稍等!也听听我的解释吧!”
此时,白兰站起身来,回头望向克里斯。
“我知晓你们二人交情甚好,不过冷静一些。话说回来,战况如何了?”
“呃、唔……感、感情好?皇女殿下,并非那般——”
“快点禀报战况,这里可是敌营。”
“唔!多、多亏小鬼的功劳,如您所见,是我们获胜了。”
蒙起率先指示将先前遗弃在半路的马匹寻回来。要全部寻回毕竟不太可能,但最终还是找回了六十余匹马,将其分成三组,从三个方向发动突袭。
仅有前面带头的几匹马上有士兵。其余的马匹因无人驾驭,有几匹还在半路上逃窜了。
若是在大白天,大概只会招人嘲笑吧,不过若是在一片漆黑当中的话,可就笑不出来了。
奔腾的马蹄声在黑暗笼罩的静谧荒野间响彻,会令人产生大军压境的错觉。
敌兵们皆因白日的战役而疲惫至极。此次的奇袭正是看准了他们绝对无法冷静判断。
大概仅有极少数的士兵,拥有勇气正面迎战足以踩碎颅骨的马蹄铁吧。
“其他因内哄而逃窜的敌兵应当屈指可数。”
蒙起指示数名步兵扮作敌兵模样,借机潜入敌阵展开攻击。鉴于指挥官皆去参加军事会议,底下的小兵定然会惊慌失措。
每个人都怕死,定会想方设法求生。正因如此,疑心四起的敌军便会开始自相残杀。
最后须得阻止各部队长前去平复混乱,故而蒙起才会袭击主帅营帐。
“是吗……辛苦了。不可松懈戒备。敌兵极有可能正隐匿在暗处。先在四周找寻一圈后,让众人到此处集合。”
“是!”
克里斯举手抵于胸前回应后,随即调转马匹,在营地中疾驰而去。目送克里斯离去后,白兰转头看向蒙起。
蒙起,你那边处理如何了?”
“…………”
蒙起一言不发地指向已烧成灰烬的营帐。
“死了吗?”
“嗯。”
“是吗……”
两人间陷入了数秒钟的沉默,之后白兰一脸困惑地开口:
“我……也不明了。面对仇人死去的事实,心中一个自己觉得很高兴,可也有另一个自己觉得很空虚。我全然不知……该如何调节这份情绪。”
“总有一天……你会知晓的。”
就如我一般——蒙起在心中这般低语。
白兰太过单纯了,先不谈这点是好是坏,但这份单纯,有时会带来残酷的结果。
倘若白兰当时也在场,或许会接受梅尔的投降吧。因身上背负着第六皇女这一身份的沉重枷锁,她理应会压抑自己的心境。不过,这只是蒙起自己的想法,并未真的询问白兰。
仅站在自身的观点来思考事物并擅自判断,人们或许会将此称为傲慢。然而,蒙起并不觉得自行作主袭击主帅的营帐是错的。
(一旦萌生出不幸的幼芽,就必须及早摘除。)
从东方天空洒落的耀眼朝阳中,一声“啪!”的清脆声响划破惆怅的空气。
蒙起睁大了双眼,望向声音来源——只见少女的双手正贴在她自己的脸颊上。
“嗯!别再烦恼了!”
原本闭眼强忍着痛楚的白兰,换上了雨过天晴般的释然表情说道。
“蒙起,接下来便是去找舅父大人了!”
恰似荒野上独自绽放的一朵红花,比任何宝石都更为尊贵且美丽。
(是我多虑了……她不愧是你的子孙。)
蒙起不由得浮现出一抹苦笑。
“首先,我要向你致谢!”
白兰骤然扑向蒙起,使他一时手足无措。
“这?这?”
“蒙起,多亏有你,我方能存活下来。这份恩情,我一生都不会忘却的。”
脸颊蓦然传来绵软触感,蒙起尚未明了碰触到何物,白兰就已然退开身躯。
“今后也请多多指点喔!”
“哈哈……嗯,请多指点。”
你果真最适宜笑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