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半天,她才轻声询问,带着隐忧,带着期许。
“如果要破,该当如何?”
“改名,换性。”
“换姓?”
“我说的不是姓名的姓,而是性别的性。”
他双眸微虚,她神情黯然,语气低落,似无奈,似自语。
“我本女儿身,奈何当男人,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性别了?”
他随性笑言:“生理性别已然天定,违之则逆,顺之则安,执迷而不悔那就逆天改命,做回你自己则是顺天应命,怎么做都无可厚非,不忘初心才能砥砺歌行嘛。”
她突然娇羞,吐字艰难:“如果,我想改名呢?”
“武克威,武克威~”
天印口中念叨,沉吟良久。
“对,就叫武可微,知微入显,可以入德,源自中庸,做为女孩的名字,大善,柔美细腻,可观入微,更修德行,沉稳大气,不失温婉。”
“可微,嗯,我喜欢,接下来我该怎么做呢?”
盘膝,抬头,她的目光柔和了,神态宁静了,端庄沁雅,瞬息间,似乎完成了心理的蜕变……
“原来你并未走远,可喜可贺。”他嬉笑着拱手相贺。
“说嘛,接下来怎么做?”她娇憨着低语相求。
“不弃文,不弃武,真我;不尚文,不尚武,尚己。”
“解释一下。”
“这是道,自己悟去。”
那团厚云渐渐散开,西斜的阳光透过云层,像追光灯一般照在两人的身上,恍惚间,彼此都成了对方眼中的唯一……
“可微。”他目光柔和。
“嗯,我在。”她温柔回应,像只小猫。
第一次被人喊这个名字,她慌乱了内心;
第一次被男人喊这个名字,她铭记了终身。
“我猜想,你心中已有决定,然前路多艰,且送你四句偈语,关键时刻,或许有用,也不枉我装一回神棍。”
天印似认真似玩笑,可微像个虔诚的信徒,郑重地点头。
“嗯,你说吧。”
“日月当空曌临天,无字石碑不敢言,割袍画地富家翁,花好月圆得久安。”
她双手抱膝,蹙眉默念着,偈语的字面意思好解,可结合武家的内情就难免心惊肉跳了,一个初见的学生竟然……
他却放任了她的胡思乱想,双手交叉抱着脑袋,悠然只得地躺下,享受温度适宜的近晚时光。
忽有轻鼾乱了思绪,可微看了一眼熟睡的天印,她慢慢挪了过去,下巴垫在双膝之间,静静地看着他……
时间飞快流逝,转眼天色渐暗,她轻轻晃动着脑袋,让发端不断拂过他的脸颊,看着他无意识的抓挠,她的脸上满是甜甜的笑意……
天印猛然睁开眼,她迅速转眸向远。
“不好意思,我睡着了。”他若无其事地坐起。
“嗯,看你睡得香,没敢打扰你。”她故作镇定地转头。
“天都快黑了,我该走了。”他爬了起来。
“拉我一把。”她伸出手。
两人走在大院的路上,谁也没有说话,似乎话已说完,再也找不到话题。
天印一指右边小路,那里是几栋二层的小别墅。
“那什么,我舅舅家到了,再见吧。”
“我,你有联系方式吗?”她艰难启齿。
“我没有,也不需要,不是吗?”他双手一摊。
“为什么?”她脱口而出。
“相忘于江湖便是最美的邂逅,刻意了就着相了。”他肩头一耸。
“为什么?”她心有不甘。
“我本就过客,不属于这里。”他轻笑一声。
“为什么?”她追问。
“遇见有早迟,人心有坚软。”他淡漠。
“为什么?”她声音发颤,掩面似泣。
“全错了。”他摇了摇头,嗟叹远去。
她呆呆地站着,目送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自此,五年多过去了,两人真的没有再见,彼此都隐入了尘埃,可她的心里早就被他埋下了一颗种子。
随着时间的推移,种子发芽,长大,成了一棵大树。
越野车内,武可微抚摸着天印的头发,感受着他的真实,不断低语着:
“相忘于江湖,也许你早忘了,可我呢,忘得掉吗?”
“当年我尊重了你的选择,可你为什么过得这么狼狈?到底是我错了,还是你错了?”
“遇见有早迟,可早迟真的重要吗?你解救了我的灵魂,却埋葬了自己的灵魂,你就是个大傻子……”
可微不知疲倦地叨叨着,怀里的天印不知所在地熟睡着。
忽然,他的眉头皱起,烦躁地动了起来,可微赶忙拍着他后背,若有其事地安慰着。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知道你不爱听,放心,我不会去打扰你的生活,睡吧,睡吧~”
天印似乎听懂了,他安稳了,轻鼾又起。
当清晨的阳光照进了车内,天印终于醒来,他缓缓睁开眼睛,茫然地打量四周。
“奇怪,我记得到家了,开了门,还看见了灯光,然后我才睡的呀。”
“醒了。”
忽有雄厚的男人声音传来,天印猛然坐起,就见驾驶位坐着一位平头青年。
“朋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
平头青年头递上一个手拎纸袋:“呶,牛奶面包在里面呢,你吃完再走吧,自行车就在外面。”
“谢谢。”
尽管满脑子疑惑,可对方明显不愿解释,天印还是很识相地下了车,略微辨识一下方向,骑上自行车向家赶去。
早起的人们开始了晨练,老旧的小区里不乏面熟的人,天印不愿与人无盐的对话,他低着头快步走回熟悉的家。
防盗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身运动装的杨卫红刚好出门。
天印主动问候道:“妈,早。”
“哟,吓我一跳,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我~”
天印还没想好如何回答呢,杨卫红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惊讶出声。
“啧啧,瞧这一身脏的,跟农民工似的,你干什么去了?”
“我昨晚~”
杨卫红鼻子嗅了嗅,嚷嚷道:“你喝酒了,你居然还喝酒了,哟,不得了了,学会藏私房钱了,没想到啊没想到,平时看你老老实实的,居然~”
“您别在外面说了,有话咱回屋说去。”
杨卫红的话被打断了,根深蒂固的权威受到了挑战,这简直就是十恶不赦的悖逆,她感到自尊被深深地伤害了,她愣在了当场,堵住了家门。
天印虽然酒醒了,但二锅头的后劲儿还在,依旧是昏昏沉沉的,他只想早点儿回到屋里,喝上一杯热水,好好休息休息。
天印伸手一拨拉杨卫红,挤进了家门,屁股刚刚碰到椅面,忽听外面传来了一声刺耳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