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初歇,天气更寒。
残叶化泥,尽是破败。
张隐挪动僵硬身体,手足并用,艰难前移。
是谁声声轻唤,唤不醒往日悲欢。
又是谁举爪奋臂,抓不住留恋人间?
是谁拼命揉搓,搓不回掌下温暖。
又是谁圆目尤睁,身虽冷心有不甘?
一晚大雨,吱吱毛发紧贴身体,凌乱成团。张隐为它轻轻打理,指尖那些湿润,早已分辨不出是雨水,还是眼泪。
想起无面魔皇,张隐身体兀自颤抖。只是一眼,强如吱吱也心胆俱碎,当场死去。
张隐以手为锄,挖出一坑。刚抱起吱吱小小身体,却有一物滑落吱吱手掌,掉在地上。
张隐余光一瞥,那物普普通通,乃一黑色小石。想起昨晚,吱吱还拿着小石帮助自己修炼。仅仅过去一夜,一人一猴却阴阳两隔,顿时一缕哀伤又上心头。
张隐强忍悲痛,埋葬吱吱。又拾起小石,暗暗叹息。生于世间,卑不足道。与这不起眼小石相比,又有何异?
张隐握紧小石,心中自怜。却未发现手腕之处,缕缕内气从涌水罩中流淌而出。悄无声息,灌进小石。
过不多时,黑色小石突如心脏,怦怦跃动。张隐猛然一惊,只见黄白绿红黑灰六道光芒,从指缝透出!
张隐慌忙甩手,想扔掉小石。哪知小石如胶似漆,紧紧黏在掌心!
张隐一看之下,心中骇然。眨眼之间,小石已没入皮肤,如同原生。奇怪的是,如此可怕景象,张隐居然毫无痛觉。
小石钻入张隐身体,沿着手臂一路前行,没入心脏,有力跳动。
张隐意识清醒却身不由己。只能眼看着自己脚尖离地,缓缓升起,滞留半空。
张隐眼前一变,两片薄雾如云聚起,凝成两行苍劲大字。其曰:
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
张隐望之出神,似有所悟。
不出一刻,薄雾缓缓消散。六色光芒迫不及待,以张隐身体为中心,瞬间喷发!如同六扇,组合成圆。每一道光扇中竟有一图,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黄光之中,一男子面容坚毅,眉眼如刀。他身披金甲,头戴金盔。金盔之上,镶一闪耀宝石。不远处,千军万马奔涌而至。人喊马嘶,大地震颤。男子手握金枪,直指前方。夷然自若,一夫当关。
白光里面,一女子冰肌玉骨,清冷淡然。她白衣胜雪,腰佩流苏。体如流风,袖若轻云。翩翩身后,碧霄为景。玉白指间,纤凝相伴。
红光内部,一男子手托玉玺,端坐龙椅。他头顶苍天,脚踩大地。芸芸众生,匍匐在前。男子仰面狂笑,傲睨万物。
绿光中间,一少年身处幽谷,手持绿杖。这幽谷之中,色彩斑斓。仿若仙境,又似梦中。少年眉眼带笑,熠熠生辉。
黑光里头,一男子背负双手,驻足崖边。有无数死尸,亡其身后。汩汩黑血,流淌成河。男子黑气绕体,面容模糊。
灰光之内,一少年咬紧牙关,奋力挣扎。层层锁链,紧缚其身。在其四周,万千灰影,漠然而视。少年手持利斧,砍断锁链。冲破桎梏,抓向红光。
光圆如轮,不断旋转。图像变幻,化作亿万彩线刻入张隐体内!张隐痛呼一声,周身血液被大力吸食。彩线疯狂汲取,噬心蚀骨!
时间流逝,张隐头上豆大汗珠滴落,铺满脸颊。而彩线吸噬之力尤未停止。张隐终于支撑不住,晕厥过去。
日升日落,昼夜交替。张隐倒在地上,始终没有醒来。周围昆虫初遇此巨物,皆仓皇逃开。许是时间久了,见此物一动不动,便不再畏惧,逐渐大胆。
这日,一只翠绿蝈蝈跃此巨物脸上,振翅欢唱。忽然,巨物眼睑颤动,睁了开来。蝈蝈一惊,连带周围昆虫一起逃离。
张隐茫然起身,不知睡了多久。第一感觉,竟是饥饿之极。
幸好此处苣荬遍地。张隐不顾脏净,拔下几棵,囫囵吞枣咽入腹中。
饥饿稍解,张隐方才想起被黑石操控一事。慌查自身,却愕然发现身体不仅没有伤口,反而强壮不少,就连胸口残余火毒也尽数消失。甚至自己修为也尽数恢复,重归武者初阶十级!
张隐心中疑惑,不知黑石究竟何物,居然有此奇效。与无面魔皇所言玉佩又是否有所联系。
张隐思虑良久,不得答案。目光扫过身边小坟,心中又是一黯。如果可以,他宁愿不要这修为,也想吱吱能够回来。
然而这终是痴心妄想。周围沙沙作响,却没了熟悉叫声。
张隐静立片刻,想起自己应该回家,看看白叔是否归来。
张隐深深看了一眼小坟,将它铭记心底。终于决然转头,默默离去。
……再见,吱吱。
张隐走出深林,寻回野道,望山阴而行。临近自家,看到大门敞开。屋内传来噪杂之声,似是有人翻箱倒柜。
张隐心中一喜,想是白叔终于回来。奔至门前看见一人,却非唐白。
对于张隐出现,这人毫不关心,仍旧左翻右找。各种杂物扔了一地。
张隐看那身影,却是有些熟悉。细细回想,讶然失声:“你……你不是陈庄那掌柜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眼前之人正是当年陈庄客栈掌柜。掌柜闻声,猛然歪头看向张隐。其瞳孔之中一片漆黑,心智全迷。
张隐见此诡异情景,心中一冷,汗毛倒竖。
掌柜不发一言,伸出双手,一步一步摸向张隐。
张隐虽心生毛意,但今非往日。他身为武修,又修为尽复,岂惧凡夫?
张隐伸出双手随意一抓,便制住掌柜。惊心的是,掌柜似无所觉,双手依旧前抓,作出摸索动作,似乎是在寻找某物。
张隐一时苦恼,不知道该怎么办。忽然之间,丝丝黑气自掌柜体内流出,顺其手腕,吸入张隐体内,沿着武脉,没入心脏。张隐心中一慌,立刻放手。然而黑气入体却瞬间消失,对他毫无影响。
张隐略一思索,想来黑气只伤俗子,对于武修大概无效。张隐放下心来,微一犹豫,复抓掌柜,吸收黑气。
片刻之间,掌柜眼睛恢复正常。张隐见状,连忙询问:“掌柜!你不好好待在陈庄,为什么会来这里?”
哪知掌柜一经恢复,眼神之中立刻透出恐惧。他慌忙抱住脑袋,缩进角落,口中不断呼喊:“有鬼!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