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今朕年届七旬,在位六十二年,实赖天地宗社之默佑,
忠慎亲王八子张昱人品贵重,深肖朕躬,着其继朕登基,十八日即皇帝位。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启昌六十二年,八月八日。】
……
新帝登基,改元靖德。
锦绣楼东南方向独院包厢。
偌大的包厢,只坐了两个锦衣公子哥。
贾蔷替蓉哥儿斟满一盏酒,眼眸中闪烁着心疼与不舍。
“蓉哥儿,咱们有必要花上一千两,买他陆谨的性命?”
“虽说新皇登基会大赦天下,但第九镇的人,未必会被圣上赦免。”
“毕竟,太上皇现如今还住在龙首宫里面。”
贾蓉脸上闪过一丝韫色,“你懂个屁?”
“第九镇的姜达,当年曾是忠慎亲王的护卫出身,整个朝堂没多少人知道这一点,若非祖父,我也不会知晓。”
“已故的定国公陆思齐致力大举改革军制,恰巧姜达这人走了狗屎运,从一位小小百户一举坐到第九镇统制的位置。”
“当年若不是太祖父听信谗言,那场声势浩大的兵谏也不至于败北。”
恨恨说罢,贾蓉端起酒盅一口干了,拿手抹了一下嘴角。
倘或太祖父他们成功,贾家岂会沦落这般田地?
贾蓉默然片刻,随后道:“就算他能够活着回来,你也不必担心。”
“当年花钱买通陆谨的左邻右舍,让他们一口咬定,声称他前往岭南访友去了。”
“老太太三年来,何曾问过他一句?”
“届时咱们一推四五六,难不成他还真敢与你我对质,把当年的事公之于众?”
贾蔷一击手掌:“着哇!老太太平日大门不迈二门不出,东西两府,有哪个门子会放他进府?”
贾蓉摇了摇头,蹙起眉来,“你忘了他是史家人?”
“我担心的,便是陆谨会找史家兄弟出面。”
“老太太再怎么不上心他这个表弟,她那边为了史家的体面,也会命人追查当年之事。”
贾蔷这才注意到事情的严重性,脸色唰地一下变为惨白。
如果事情真相大白,老太太会不会拿自己这个偏支出气?
贾蓉身为宁国府嫡系长孙,未来宁国府的袭爵人。
老太太自然不会把气撒在他的身上。
贾蓉正在等着贾蔷斟酒,半日不见对方动静。
侧目看了过去,瞧见对方在深秋之际,竟然满头大汗。
稍一思忖,贾蓉便明白蔷哥儿在害怕什么。
“你怕个球?”
“该担心的是琏二叔,我们只是执行人。”
贾蔷神色渐渐镇定下来,“对对对!当年上皇征召勋贵子弟充军,琏二叔为了逃避,才会指使咱们干活。”
“琏二叔,当是会替咱们瞒下老太太。”
贾蔷瞬间想到一个关键点,面有急色:“蓉哥儿,还有一个变数。”
“史鼎是新军出身,他和陆思齐既是姻亲又是上下级的关系,有这个干系在,怕是他会通传老太太。”
“至于史鼐,陆谨他爹当年做的事情,他史家绝对不敢强出头,怕是躲这个瘟神都来不及。”
“迄今之计,得让琏二叔想个法子,只要陆谨接近不了史鼎,这事也传不到老太太耳边,咱们便高枕无忧。”
贾蓉轻轻颔首,眉头一舒:“若他袭了陆彦留侯的爵位,咱们也不敢拿他下手。”
“现如今,哪怕他真的出来,就他陆谨一个书呆子,岂敢对爷们如何。”
“爷们站在他跟前,让他动手,他也不敢动一下指头。”
“爷们想怎么弄他,就怎么弄他。”
“花千两白银买凶送他一程,权当爷们给他的送行钱。”
……
千里之外,金陵钟山,八月十八丑末。
昏暗的屋子里,随处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霉味。
趴在腐败几案上睡着了的陆谨,口里不住地念叨着两句话。
“爷们敲了第一棍,下棍该你。”
“蔷哥儿,记住别失手敲死咯,不然苦的是咱们。”
正在呼呼大睡的陆谨,倏忽间被怀里的震动打了个激灵。
趴在案上的陆谨探手入怀,掏出一个六七寸大小的长方体青色玉块。
薄薄的玉块正面散发着淡淡的光华,背面流动着如同水墨画般的纹理。
【四号:九号,我知道你还没睡,你快出来和我说会儿话,我做了一个噩梦,梦见我自己活不过十八岁。】
陆谨在睡梦中被人吵醒,按理必然是大为光火。
但此刻的陆谨,他不能生气。
困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城,三年如一日,都要面对着同样的一群男人。
这个像后世能够传送信息的聊天玉,属于陆谨求生的精神食粮。
目前来说。
这些都是陆谨为数不多的乐子人。
陆谨认真审视着四号发出来的信息,手指开始在上面划动写起字来。
【九号:乱讲,你在梦里见到的,必然是八十岁,而非十八岁。】
【你会有这种错觉,是因为你昨晚膳食后吃多了茶,中间又不如厕。】
【人在躺平之后,身子里面的溺就会进入你的脑子,造成幻觉来着,四号,你不要多想了。】
【四号:真是这样的吗?】
【九号:你还信不过我?我是十二人里面最为老实本分的。】
【除你之外,其他十人都是老奸巨猾,下次他们再怂恿你十天不出现,你莫要相信他们的鬼话。】
【四号:可是六号说过,你是男的,爷们的嘴,骗人的鬼。】
【九号的嘴,足以抵得上一百只鬼。】
陆谨:“……”
【九号:四号,你忘记我和你说的了?女人的唇,勾人的魂。不要相信六号那个鬼女人。】
等了许久,陆谨没见对方回话。
约莫一刻钟,青玉块传来‘呜呜呜’的震动声响。
陆谨一阵子激动,精神食粮来了!
【四号:九号,先不说了,我屋里的丫鬟醒了,嬷嬷那屋也有动静。】
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响。
“头儿,你又被噩梦吓醒了?”
“那个叫什么蔷哥儿的,简直可恨。”
“如果不是他们,你也不会在三年前被吊下来。”
“等咱们出去,我马甲必定带人将他们绑咯!先打一顿,再将他们丢到第八镇的马营,他们队官就喜欢油头粉面这调调。”
从值房外面走进一位身形偏瘦穿灰色军装的汉子。
这是陆谨困在这座地下城,收服的第一个心腹手下。
陆谨把青玉收回怀里,从桌案上面抬头,“你不在外头巡夜,跑回来做甚。”
马甲朝着几案走去,“眼下丑时已过,陈述他们已经接更了。”
“头儿,这是今天的报纸,我瞧上面报道说,我朝首座金陵大桥已经在上旬告竣。”
“如此一来,咱们从金陵去神京,乘坐那劳什子蒸汽火车,只需三天两夜便能抵达!”
马甲满脸兴色,眸底却是闪过一抹狠辣。
一旦出去,他们这队人马四天就能抵达神京。
届时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事毕,再跟随陆头跑到海外占山为王。
陆谨接过那张油墨味很浓的报纸。
扫了一眼,果见头版有张超大黑白照片。
图中是跨越长江的钢筋水泥大桥。
上层是主要官道,下层便是轨道。
陆谨将报纸搁下,眸底闪过一抹精光,“倘或让陈述他们在下半宿加大力度挖土。”
“依你说,咱们还要挖多久,才能挖穿整座山脉。”
马甲突然听到那句话,心中一惊,立刻警惕地探出头去,目光迅速在昏黄的过道中扫视。
看到昏暗的过道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异样动静,他才小心翼翼地缩回头来。
他之所以如此紧张,是因为他们正在挖掘皇帝他爹的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