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幻梦桃花:农村教师的情感史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4 往事
    这天周瑕仿佛腾云驾雾一般,做什么事都心不在焉。十年的夙愿忽然实现,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悲哀。



    忽然他想到了自己的妻子,不禁有些愧疚。相识的第一天,他就将自己的情感史和盘托出,因此,她一直知道他的内心深处并没有忘记周梦颖,并且怀疑自己只是周梦颖的替代品。但是周瑕对她很好,她贤惠,对周瑕一心一意,对周瑕的父母也很孝顺。周瑕曾惆怅地对她说,假如我喜欢的第一个女人便是你,那该多好啊!但假设只是假设而已。他想起周梦颖说的“命”,假若冥冥之中,真有一位神灵主宰着他的命运,那多么让人痛恨!命运之神是多么精通捉弄人的技巧啊!



    他心神恍惚,思绪如平野上的洪水,漫无方向地流淌,没有心思工作,对身边同事的言谈也置若罔闻。他终于按捺不住,给周梦颖发了一个短信:在干啥?上课吗?



    他不愿承认这是一种莽撞行为,因为他的初衷是少联系,而上午已通过一个长时间的电话。他有些忐忑不安。假如周梦颖不肯回复,或者回复的晚一些,语气冷淡一些,他不知该有多难过,他一定会为贸然揭开盔甲的一角而后悔不已。



    “没有。我们明天就要考试了,学生自主复习。你们什么时候考?”



    她的回复如此之快,尤其最后的问句提供了继续交谈的空间,周瑕感到释然和惊喜。他惊觉到方才自己内心的恐惧和脆弱,不禁暗笑自己简直成惊弓之鸟了。



    “我们也是明天考。我想听听你的声音。”他说。



    “你真无聊,有什么好听的啊?”



    她虽然嗔怪,但是似乎并没有一口回绝的意思。



    “我喜欢听。”周瑕说。



    这种话在十年前是绝不可能说出口的。那时他是一个严重的大男子主义者,向来以坚强和沉默自诩。



    他快步走出办公室,拨通了电话。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让周瑕迷醉不已。



    她说:“前几年没注意保护,把嗓子搞坏了,唉,我真老了,成老太婆了。”



    “你太谦虚了,”他说,“这是我这辈子听到的最好听的声音。”



    假如能天天听到这动听的声音,今生今世,他还会有什么遗憾呢?但是,怎么可能呢?这分明是痴心妄想啊!同样是人,命运怎么会有这样的天壤之别呢?一时之间,他精神恍惚,那种妒意再次强烈地袭上心头。



    “听惯了就平淡无奇了。”她说,“我发现十年不见也还学会花言巧语了。你打电话不会仅仅是为了听我的声音吧?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但是周瑕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有机会听惯她的声音吗?



    “我记得你以前有写诗的爱好,现在还写吗?”她问。



    “没事可写,心也懒了。”他说。



    “爱好坚持久了就是能力。”她说,“你得勤快些,凭你的能力,不要庸庸碌碌虚度人生。”



    “呵呵,谁知道呢,偶尔也写两句。”



    “和你老婆谈恋爱的时候,给她写了不少吧?”



    “不是很多。”他愧疚地说。其实只有一两首。



    “那时你可给我写了很多。我都看不懂。”她说。



    周瑕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提这事。他原本不想说这些。



    当年他们一起为系里出宣传栏,他撰稿,她抄写,每一次全校评比都是名列前茅的。她的书法一向为周瑕称赞。他永远也忘不了大一那年的元旦晚会上,大家兴高采烈,纷纷登台献艺,他独自坐在后排观看表演,那热热闹闹的气氛似乎不属于他,他只是一个孤独的看客。忽然,她蹦蹦跳跳地走过来,叫他的名字。他愣了一下,才知道她是和自己说话,感到十分意外。虽然已经同学半年了,这还是他们第一次面对面说话。她热情地捧了瓜子和糖给他吃,扬起红扑扑的脸,请他第二天给宣传栏写首诗。她是全系的焦点,围在她身边献殷勤的男生足有一个连,周瑕羞涩得不敢看她的眼睛,不假思索就一口答应了。她高高兴兴地向他道谢,又蹦蹦跳跳地离去了。她是全系最活泼可爱的女孩,仿佛永远没有忧愁,永远对生活充满信心和希望,她活力四射,步履轻快,红扑扑的脸,明亮的眼睛,多么令人爱慕啊,似乎看她一眼,就能让人忘掉烦恼。晚上寝室里的卧谈会上,她的名字出镜率最高,他因此知道她的家就在市区,她正和系里的一个有才华的男生谈恋爱。他从来没想到自己和她之间,将会发生什么故事,因为他只是一个土头土脑的乡下穷小子,他的根在那个四百里之外的小山村,他们是属于两个不同的世界的,是两条不该相交的平行线。想到这里,周瑕非常痛恨自己那点舞文弄墨的爱好。



    “当年水平太烂了,写的那叫什么玩意?那些东西早给你烧了吧?”他问。



    不知为何,人们往往将不愿回顾的记忆付之一炬。周瑕想起在一个夕阳如画的傍晚,他们并肩走在学校后面的公园里,轻声地说着话,眼前出现一个差不多有一米高的台阶时,他不假思索地率先跳上去等她,而她,自然而然地,期待地,向他伸出了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明亮的眼睛向他看来。他一怔之下,平生第一次向一个女孩伸出了自己羞涩的手。



    那是他们第一次拉手,她的手多么温暖和柔软啊!多年后,那只柔若无骨的可爱的小手,曾经无数次穿越时空,出现在周瑕面前,当他惊喜地伸出手时,却又倏然不见了。



    走过一个拐角,他看到前方不远处燃起了一堆火,一个满脸泪痕的大男孩,正在向火里投入一些纸张,火里还有没烧尽的纸。周瑕可以想象其中的故事。那时他们还只是普通的同学关系,但她带来的那种甜蜜的心情,已经让他深深迷醉,因此他对这个试图将往事付之一炬的男孩充满了同情。他并没有预料到,那个男孩的行为,竟然教给了他一种方法,没料到,在不远的将来,他将做同样的事情。



    独抱浓愁无好梦



    唯将旧物表深情



    几年前他曾创作过这样一副集句联。梦、愁、深情,都是实实在在的,但是周梦颖并没有留给他什么旧物,除了一张二寸照片和一张五寸照片,而且前者早已化为灰烬,后者也莫名其妙地不翼而飞了。现在即使想烧,也没什么可烧的了。他感到惆怅。



    “我没烧,”她说,“毕竟那也是一种财富,它们一直锁在我的小箱子里。”



    “狗屁财富!”周瑕突然冲动起来,或许他该欣慰的,但是他分明感到凄凉,“你不该留着它们。”



    “没事,我老公从来没问过里面有什么,也没有要过箱子的钥匙。怎么样?我老公很大度吧?”她说。



    周瑕承认她老公的大度,扪心自问,他自己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我现在很懒了,这些年在对联上耗了不少力气,诗写的不多。”



    “有机会我要拜读一下。”她说。



    但是周瑕不知道将来是否会有机会,即使有,又有什么必要给她看呢?



    “其实多半都记在我脑子里了。”他说。



    “哦?你的记忆力还这么好?”她说。



    “这几年衰退得厉害。”他说。



    “我也觉得脑子不好用了,但是现在我都背出你的手机号了,你信不信?”她说。



    周瑕没想到她这样上心,不禁凄然,他说:“我也记住你的了。”



    “你给我家打过电话吧?”她问。



    “打过,还是你亲自接的,你忘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