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伐?这个词让周瑕大感意外。但是他承认它很贴切。
他恨恨地说:“对,我就是要讨伐你,我要亲口问一下,为什么你会那样冷酷无情?爱情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杀死友情呢?我给你写过信,表明过我的想法,你为什么还要那么绝情?”
“我也是没办法。我不想伤害你,我认错好不?”她迁就地说。
认错有什么用?周瑕很怅然。心头的伤口绝不是认错能治好的,十年的日夜煎熬绝不是认错能消释的,一生的遗恨,绝不是认错能化解的!认错?连一根头发丝那样细微的用处都没有!
周瑕回来,是为了听她认错吗?是可怜巴巴的哀兵向凶残的敌人发出正义的谴责吗?不,那太可笑了,他永远也不可能弱智到这种地步。爱情是不能勉强的,当它注定要消逝时,强要挽留不仅无益,而且是愚不可及的做法!他一向深知“盛极而衰”的道理,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世间没有永恒不变的事物,顺其自然乃是最好的生活心态。他明白,什么道理都明白,只是身不由己而已!
她的认错有几分诚恳?周瑕不知道。虽然他的归来目的并不在此,可是他得感谢她。她的真诚和迁就,像春风拂过冰封的小河,周瑕被冰冻了十年的心开始慢慢地回暖,他感到又苦涩,又欢快,不知为何还有疲惫,非常的疲惫。
他惆怅地说:“算了,我再也不会做梦了,我再也不想说这些烂事,我只希望你留一个最普通的朋友的位置给我就足够了。”
“这很容易,答应你了。”她很快地说。
“轻诺者必寡信。”
“你也小看我了。”她调皮地说。
周瑕笑。
她问:“你女儿像谁?”
“像我。”
“呵呵……”她笑出了声。
周瑕愿意听到她发自肺腑的笑声。他知道她的潜台词:女儿像你,那该多丑啊。十年前,她也是常常嘲笑他的相貌的,他每次都报以傻笑。那时候他非常痴迷于武侠小说,他曾发誓要自己动手写一部,塑造一个相貌丑陋的男主角,轻而易举地便得到美若天仙的女主角的爱情。
“你笑什么,我女儿很漂亮,也很聪明。”他说。
“我女儿都认识四五百个字了……”她自豪地说。
“啊,这么厉害,长大后怕不知会迷倒多少男孩,”周瑕惘然地说,“我真希望她一帆风顺,不要有像我这样的人为她伤心……”
十年落魄,周瑕早已有了悲天悯人的心肠。“愿天下有情人终成了眷属,是前生注定事莫错过因缘”,这是他非常喜欢的对联之一,他以为作者有菩萨心肠。
“我女儿长得随我老公,她最讨厌别人说她不像妈妈了。”她说。
“那真可惜!”周瑕说。他的眼前似乎浮现出她美丽的容颜和婀娜多姿的身材。
“孩子嘛,只要健康就好了。”她若有所思地说,“我摸过阎王爷的鼻子,我有切身体会,你不懂。”
“说的对。”周瑕说。
“和你说话没有想象中那么沉重,早知道是这样,我早就主动和你联系了,不用等到今天。”她说,“以后再聊吧,我要下班了。”
周瑕也很欣慰于这轻松愉快的氛围,这是他刻意营造和维护的,十年来他一直梦寐以求。
“只是我已经承诺不会经常给你打电话了,我担心联系太多会给你带来麻烦。”他小心翼翼地说。
少联系才不会断联系。他知道凡事该有限度。
“聊聊天不要紧,挂了吧。”她轻松地说。
“慢着,”他着急地说,“我要重申一下:换电话一定记得告诉我。”
“我这个号已经用了好几年了,一般不会换的,我这人很念旧,”她说,“如果换了我会第一个告诉你,行了吧?”
“你要发誓!我别无所求了!”
他居然敢于要周梦颖发誓!这是否太过分了?他是否有点忘乎所以了?这实在和他的盔甲思想相违背,因为很可能遭到断然拒绝!假如她不肯再次满足他的愿望,他不知该如何痛骂自己,不知该如何懊悔自己的得陇望蜀,得寸进尺,不知进退!
但是周梦颖竟然没有生气,相反却放声笑起来,“我发誓!你可以放心了吧?看来你真是伤得不轻!有病!”
她那天籁般的笑声,她的轻嗔薄怒,令周瑕禁不住心旌动摇,魂飞天外,几乎不知今夕何夕,不知身在何方!但是他旋即黯然,深深叹息了一声。
挂了电话,他对全世界充满感激:感谢科技,感谢为科技的进步而努力的人们,感谢手机的发明者——虽然他不知道是谁。手机啊,你是多么神奇的东西,你让人间的联络如此轻而易举!当然,他还要深深地感谢周梦颖。
十年来他都没这么高兴过了。十年的煎熬,终于化作飞烟,弥散在广袤的天空,消逝于无形!
午睡的时候,周瑕将手机放在枕边,但是它始终安安静静,如一方静默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