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皇帝早早来到皇后殿中,皇后虽然醒了过来,但精神依然不佳,太医的药吃下去也不见起色。皇帝陪了皇后大半日,亲自喂药开解,皇后面色平静了些许。午后,皇帝嘱咐所有人悉心照顾,便回了烟波致爽殿,近日科尔沁各部落再起纷争,皇帝每日都招了大皇子、巴勒珠尔、傅恒父子和随行大臣们商议对策。
“准格尔部这两年总是诸多要求,朕一再安抚,虽表面看着平静,其实内里主战一方早已蠢蠢欲动。如今看来,科尔沁内部自是有人在与准格尔互通往来,想合起伙来要挟朕!”皇帝本就因皇后的病而心急,这两日朝内又一封封的折子送来,“朕想借着明年万寿节,陪同太后到科尔沁祭祖,巴勒珠尔,你们要成全了朕才好!”皇帝看着英气勃发的巴勒珠尔,语气平静了下来。
“皇上放心!”巴勒珠尔跪地回禀,“臣已传书回科尔沁,命人彻查扎赉特和杜尔伯特两部与准格尔部往来之贵族。臣与父王对此已有察觉,年前已发现这两部最为可疑,如今也是该有定论的时候了。”
“是否已有目标?”皇帝这些年对这对父子封赏不断,加以重信,就是希望将来他们能够担起平定准葛尔的大旗。
“查扎赉特部肖德氏、杜尔伯特部客烈亦惕氏。”巴勒珠尔答道。
“这两家……每逢年节都有贺表递上来。”皇帝回忆道。
“只是如今,准格尔尚平静,即便双方有往来,亦只能安抚。”福康安回禀道。
“福康安说的有理!”皇帝赞许道,“科尔沁十部需同心同德,若查出有人有异心,亦要谨慎处理。巴勒珠尔,你与你父王安抚各部,若需要什么,只管与朕直言。”
“遵旨!微臣必定处理妥当。”巴勒珠尔叩头领旨。
和敬在母亲床边伺候,见皇后丝毫不见起色,愈发心焦。
“敬儿,你别忙了,坐下来……母亲与你说几句话。”皇后虚弱地唤道。
“母亲,您别说太多话,会累着的……”和敬坐到床边,给皇后掖了掖被子。
“母亲怕如今不说,再没机会了……”皇后边说,便咳嗽,伴着气喘。
“母亲这是什么话……”和敬眼泪不由掉了下来。
“好孩子,听母亲说。”皇后深吸了两口气,拉着和敬的手,“有几件事,你要记清楚。若母亲这次熬不过去,便无人再能护你周全了。你父皇再疼爱你,他也是一国之君,不能绕在后宫儿女家宅之事中……”说到此处,皇后有些难过,“母亲很想把你托付给福康安,托付给你舅父一家,可我害怕来不及了。”皇后又是一阵咳嗽,“我现在真后悔,没让你们早点成婚。如今,若是我走了,福康安便护不了你了!你们若能成婚,便是万幸,若是有什么变数,你要小心应对,无论如何要以保住自身为先……”皇后使劲喘着气。
和敬轻轻拍了拍皇后的后背,又加了些力气,上下捋着皇后的前胸,“母亲,您不会有事的!定能看到我与福康安成婚的……”和敬声音哽咽着。
“敬儿,你要记住,这一生路要怎么走,要如何安身立命,就全靠你自己了……答应母亲,无论多艰难,都要好好走下去!”皇后仿佛用了所有力气,说了这句话。
“敬儿答应!敬儿都记住了!”和敬哭着说。
皇后听了和敬的应允,仿佛放下了心,疲惫地闭上眼睛,沉重地喘着气。和敬取了参汤给皇后,喝了两口,顺了顺气,便睡下了。
和敬坐在寝殿中,看顾着皇后,想着她刚才对自己的说的话。她很明白皇后的意思,如今她与福康安虽是帝后认可的婚事,但毕竟没有宣之于口,若是皇后真的崩逝,和敬要守孝,便不会再赐婚。守孝期若有什么变化,和敬已是孤身一人,即便是太后和皇帝宠爱垂怜,他们终究不是自己一个人的祖母和父亲,何况若是遇到国事,儿女家事更要放到一边……只是现在这些都不是和敬所想,和敬只希望母亲能平安健康。
皇帝每日清晨都会到皇后寝殿,亲自陪皇后吃药,一连十日,药方换了一副又一副,皇后依然不见起色,反而愈加严重,张院判和太医院上下束手无策,皇帝也愈发上火,这几日身子也不大好了。
“皇上要多休息,您若不爱惜自己,尔雅心里只会更加难过……”皇后气息微弱地劝慰皇帝。
“尔雅,为了朕,为了和敬,你一定要好起来。”皇帝也有些哽咽。
“皇上,要照顾好我们的女儿。”皇后心里希望最后再为和敬争取多些怜惜和庇佑。
和敬亲自照料煎药,见要快好了,便吩咐蕊吉端去给皇后。主仆二人向皇后寝殿走去,正巧碰上刚诊完脉的薛太医。
“公主万福金安!”薛太医躬身施礼。
“薛太医不必多礼,母后如何了?”和敬问道。
“近日晨起,张院判的脉案记录娘娘脉在皮肤,如虾游水,时而跃然而去,须臾又来,伴有急促躁动之象称虾游脉,均为三阴寒极……刚刚臣再诊过,依然无好转!公主恕臣等无能!”薛太医跪地叩头。
“太医请起吧……”和敬深吸了一口气,让太医退下。望着太医的背影,眉头微蹙,“蕊吉,薛太医身边那位太医从未见过……”
“这几日晨起,张院判带着一位行宫太医来诊脉,黄昏前便是薛太医或钟太医带一位行宫太医过来……行宫太医众多,咱们没见过也是有的。”
和敬点了点头,便端药给皇后去了。
皇后迷迷糊糊睡着,皇帝今日见皇后情况很不好,便停了议事,一直陪伴着皇后。
“母亲,吃药了……”和敬轻轻唤道。
皇后睁开眼睛,气息微弱,看到皇帝与和敬都在身边,脸上竟舒展出欣慰的笑容,声音也轻快了许多,“元郎!”她拉住两个人的手,“能与你结为夫妻,是我一生最大的幸事,记得重华潜邸大婚那日,你对我说,愿一生相伴,互为依靠,白首不离……尔雅没有做到,对不起……”泪水顺着皇后的脸颊浸湿了枕头。“敬儿,你是母亲此生最大的骄傲!母亲无能,留不住你的兄弟,让你孤独一人在这世上……母亲对不起你!”皇帝与和敬都留下了眼泪,哽咽着让皇后不要再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但皇后似乎怕再没机会说了,“我走之后,你们父女要好好过日子,一日三餐需定时……若是自己的责任,务必做好;若是自己的幸福,也务必抓住……”皇后声音逐渐变小,似乎意识也变得模糊,“琏儿、琮儿……母亲来陪你们了……”和敬跪在地上,紧紧抓着皇后的手,就仿佛看着她被一种力量一点点拖远,而自己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想要留住母亲,“母亲,母亲!母亲,你听见敬儿了吗?母亲……”无论和敬如何呼喊,皇后的手还是松开了……和敬顿时觉万物崩榻,眼泪决堤般流出,想要在呼喊,却喊不出声了……皇帝此刻也以泪流满面,仿佛心头被人挖走了一块,他此生最想珍惜的结发妻子,却从自己登基为帝开始,便一路亏欠她至今,而自今日开始,便是他做什么都弥补不了这亏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