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静，是今夜的江畔。
沉默，是此刻的成墨。
眼前波澜微荡的江水，仍在忠诚地把岸边上的景物，一分一合，一合一分，不断循环地绘制着重复的画面。
成墨倒不是头脑一片空白了。
纷繁复杂的混乱，来回挑动着他的脑神经，就像无数个0和1，在脑袋有限的空间内，穿穿插插相互纠缠，最后扭成了难以解开的一大团。
他不是想不明白冬青和简立的解说和训导。
也不必他们如此长篇，三言两语，其实自己就能明白个中道理。
这种“清除”，的确是有那么一点孤胆英雄的意味。
为了大局，消除一些异己的存在，本身就没什么错。
之前身在职场，不一样的环境，可道理还不是这般相似吗？
清除的人没错，甚至那些身为异己的，也没有错，各自为了不同的利益，去争取，去搏斗罢了。
即使不为生死，难免会有胜败。总之胜者为王，赢了的就是英雄……
……但英雄之路，免不了却是一路的血肉和白骨，一将功成万骨枯啊！
江水静静流淌，冬青和简立，也在电话的那一头，静静地等待。
这是每个新进的“猎码人”，必经的心理历程，再多的劝导，最后还是需要他们过得了自己那关。
这番话后，给他们思考的空间，和时间，都是必须的。
更何况，在盖亚世界，根本不必担心电话费的问题。
再贵，都是盖亚世界大程序自己买单，一分钱不掏大家的腰包。
要不这趟通话，何止是长途，跨了世界，算什么途，想怕运营商自己也说不清了……
……
“好吧，我知道了。”等了五六分钟，终于等到成墨一句简单的答复。
另一头的两人，终于松了一口大气，知道成墨是想清楚了。
起码，第一个任务的完成，是有基础的人力保障吧。
很快，又听到成墨的发问。
“怎样确定异常的个体？还有……”说到这里，成墨顿了顿，还是感到隐隐而来的压力。
只好从西装口袋掏出那包华子，抽出一根点了起来。
先后两口烟雾，缓缓从口中轰出，飘散，才接着道：“还有，可以用什么间接的手段……清除？”
“这……”听筒中，冬青明显是为难的语气，“我还以为你懂呢！”
“我们只是需要结果——把异常给清除掉，至于过程和手段，自然是等你回来了后，撰写任务简报了！”
“这……”倒是轮到成墨为难了。
这场景，居然跟记忆中的某些片段，重合了？
只要结果！
如果怎么做都能想得清楚，还请你们来干什么？！
给我选择，让我决策，不是向我提问……
……的确是，来这里仍旧是打工，既然是打工，职场PUA自然不会遁影！
盖亚世界，连这个也高度还原了！
不过，这倒是让成墨脑袋清醒了许多。
只要结果，过程和手段，自己考虑，这种处理问题的逻辑，自己倒是驾轻就熟。
虽然要求是从冬青口中提出的，稍加转换，套上生前某位领导的形象，自己的智商和情商马上在线了！
“收到！明白！”成墨肯定地回答，加上坚定的信念，让人一听就是满满的资深感。
自然保持坚决的态度，一鼓作气了，“最后一个问题。”他接着道。
倒是没超出冬青的意料，甜甜地一接而上：“是钱的问题吧？”听筒中，还传出她轻轻的，却清脆的笑声。
果然，成墨和冬青，思维高度又达到了惊人的一致。
“神了！”成墨不禁感叹道。
坚定接受任务，最后，坚定地提出资源需求，向上管理，本该如此。
虽然冬青是领导，行之相反，她却也精通此道！
“我在这1024碎片世界中的经费……”成墨提问间，嘴角轻轻扬起。
接受有难度的挑战，走出舒适区，是离不开痛苦。
但打工人的快乐，多也源自于此，接受任务后，领导的大笔一挥，资源到位的爽快，谁试过谁懂！
“嘻嘻……哈哈哈哈……”想不到，冬青的笑声，忍不住了，“降落到成总的身上，还以为你不愁钱的问题了。”
“这……”成墨又再卡了壳，明显这是他意料之外的回复。
项目的预算，怎能跟个人的收入，混为一谈呢？！
“这冬青，居然也是个吃人不吐骨的资本家……”心中暗骂，差点没有脱口而出。
然而没等到骂出口，仅仅两秒不到，电话那头甜甜的笑声，马上冲断了他的心中戏码。
“这个任务不难。但再不难，任务积分还是10个起算的~”冬青边笑边解释道，听得出，她对此也挺满意的样子。
“这积分是你的哦，我和简立的……保密，你懂的！”顿了顿，等着成墨惊喜的回复。
没有……
突然发现自己是漏了点什么，马上补充道：“1个积分，约等于你之前的一万块吧~”
“哈？！”成墨顿时惊呼，听到这个数字，差点没把水壶脱手掉到地上。
“那就是，十万块的意思？！”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匆匆扔下还剩下四分之一的那根华子，用力踩灭，急忙追问道。
居然全身都在颤抖了。
十万块，如果没错，那是多少个月的收入！
想怕这个任务，总不会待两个月吧！
这时薪，高得有点不好意思了吧！
“对的！”冬青同样是无比兴奋，肯定地回答道，却又话锋一转，“但我想，这笔启动资金，这次任务，你是用不上了！”
“嗯？”
“成总~”冬青再次拉长了声音，“您都身家过亿的人了，还图个十万块，有意思吗？”
“这……”成墨又再卡了壳，只记得这是这通电话的第三次了！
开始有点担心，以后跟着冬青这领导，被压制得，日子该怎么过？
“但这些钱，倒是可以寄回到，你生前的现实世界中……”
可只要体恤民情，被压制，又如何呢？！好领导！
对于冬青的这句话，成墨一时没关注到，冬青稍稍暗淡的语气。
瞬间只是，紧紧把握“寄钱”这关键词。
这已经铭刻到骨子里的习惯，也是责任。
自己的生命，已经从现实世界中流逝。
接受来到盖亚世界，继续打工生涯，却是为了“保持与现实世界的连接”，这一最初，却也是心中最原始的执念。
生前，自己愿意接受四海漂泊工作，承受来自客户的质疑，来自公司的压榨，来自同事的白眼，不就是为了碎银几两，希望能给家庭，提供尽可能稳定的生活保障吗？
自己离去，妻子和孩子的生活受到的冲击，已然不可逆转。
可给他们的保障仍能维持，那也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
虽然自己不能再看见，更不可能在妻子无助的时候给到一个拥抱，孩子跌倒的时候给到一个有力的搀扶。
保障他们的生活，还能够安然维持下去，至少衣食无忧……那也是自己现在，唯一能做到的事情了……
片刻的冲动，终于缓缓平复，却在成墨的脑海中，画出了一个新的、更稳固的圆！
生活的圆，责任的圆，也是……
思念的圆……
兴奋是褪去了，无奈，但饱含爱意的微笑，此刻却挂上了眉梢，挂在了心弦……
浅笑间，思想再次回味，终于也发现了，冬青最后话语，隐藏的黯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