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眼前这一片拆迁的景象，成墨心中那股熟悉的冲动，以及自豪感，又再油然而生。
自己可是经历过这个年代的，那时候，记得是在读高中吧。
虽然学业繁重，但也能从平日的一点两线生活中，感受到人们对于未来的无限憧憬，和生活的热情。
社会整处于一片去旧立新的繁荣中。
只要努力，只要敢拼，总能够在每天不同样的城市中，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展一技之长。
眼下的这个城市，虽然不是真正的广城，但与成墨记忆中的味道，还是极为相似的。
盖亚世界，当中的碎片世界，即使是代码的虚拟，却没跟现实相去太远。
……
感慨了好一会，成墨思绪万千，甚至还忍不住从西装口袋中，摸出了刚刚小黑送上的小小心意，从烟盒中抽出一根，叼在唇边。
哐~~
高档金属打火机，打开盖子的清脆鸣响。
却不是来自成墨手中。
小黑早抢在他前面，恭恭敬敬地点起火苗。
成墨一怔，“这大叔，到底身上带了多少个ZIPPO，随时准备放火吗……”却只是那么一想，脸上保持着标准的微笑。
微微低头，把华子凑了过去。
呼~~
深吸一口，缓缓吐出一道烟柱。
眼前炊烟，虽然相隔甚远，但似乎互相吸引般，缓缓凝聚、缠绕在一起。
然后随着微风，在落日余晖中飘散……
“成总……”
正当成墨又想感慨一番，吟首古诗或是作个对联的时候，小黑粗鄙的声音，却很礼貌地在他身边响起了。
还把大嗓子压低，微带颤抖，听起来有点紧张。
“嗯？”成墨两指优雅地把香烟从嘴上夹下，停留在脸庞，微微转过头，严肃而认真地等着小黑，把后面的话和盘托出。
毕竟，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多说肯定多错了！
作为领导，时时刻刻保持严肃的神秘感，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这公伏村，您看……”小黑接着道，语气更显得敬，和卑微了，“百分之九十九的征收任务，都完成了……”
小黑向前摊出手掌，居然他的手指根，长着厚厚的老茧。
他指的就是眼前这片废墟，那些残砖断瓦。
在这一刻，没有任何前期资料的支持下，成墨总算是猜出来，小黑的身份，甚至是自己的身份了。
这个叫做小黑的中年人，应该是征收公司的老板……至少是项目经理吧。
公伏村这个地方的拆迁征收，就是由他负责。
从车上，到现在站在废墟边上，一直恭恭敬敬的态度，还不断给自己送上各种小心意。
明显看得出，存在不对等的甲乙方关系
自己，几乎可以确定，就是甲方爸爸！
否则，做这种客情维护动作的，倒是自己了。
而自己被称为“成总”，应该就是这个地块的征收方，所在的地产公司高层，甚至老板！
只是不明白，自己这么一个大人物，跟对方一起到项目现场来，为的是什么？
感受这老旧的历史记忆？
可以，自己倒是挺感叹，与享受的。
不过这只是作为“成墨”的自己的感受，而“成总”呢？
他愿意来到这里，想法到底是……
“但最后三户，实在是有点困难……”小黑有点心虚的语气，面向成墨的身体，躬得更低了。
“什么手段，我们都用尽了……”微微抬起头，偷瞄了成墨一眼，又马上低下去，“当然是按照成总您吩咐的，我们得合法依规……”
成墨略略感到，小黑这家伙，对自己是有点怨气，只是碍于身份上的差距，不好表露而已。
“嗯？”向他投去一道严肃的目光，嘴也不动，只从喉咙深处发出一道声音。
“啊……”小黑却是张大了口，整个人愣了愣，后退了一步。
“真的没有暴力征收……”稍稍低下头，“只是……”突然打住，没有说下去。
“什么？继续？”成墨不再跟他目光继续对视，只是目视前方，缓缓吐出一道烟雾。
他自己也是心虚得很，完全不了解情况呀！
幸好作为上位者，甲方爸爸，身份上的优势，让他可以继续保持沉默。
那个小黑，虽然看上去身份不怎么干净的样子，可他对着自己，倒也尊重……让他继续表演就好……
小黑倒是以为成墨愤怒了，慌张了起来，“真的没有！”加重了语气，疯狂摇手，连忙解释道。
“只是……晚上敲敲门，问他们要不要吃夜宵……”
“还有时不时写点小提示，让他们别忘了征收这事儿……”
直到小黑匆匆和盘托出他的文明征收手段，停顿了好一会，成墨才点了点头，“嗯！”但并非表示认可，也并非否定。
总之，把水搞混就好……还不知道自己来这的目的，现在收场，不就穿帮了？！
“真没其他了！”小黑更加慌张了，“连那个高考生，我们甚至在附近安排了安静的宾馆，让她安心备考呢……”
“长包了四个月，可是三千多块了……”说到最后，那满布血丝的眼球中，居然多了几分委屈的神色。
“嗯！”成墨继续点了点头，手中的香烟已经烧到了尽头。
看了看周围，摇摇头，只好扔到地上踩灭了。
又抽出一根，迅速自己点上，没再给小黑机会。
小黑拿着火机的手，停留在半空，好一会，才缓缓把火机放回到裤兜中。
“就是想，成总您能不能……”声音越来越小，还像个小孩做错事似的，从小黑粗犷的身躯中发出，有点违和了。
他偷偷瞄了成墨一眼，怯怯道：“再结一部分款……”
“我知道，我们的确超过了合同限期……”
成墨顿时觉得……
却是是感同身受啊！
虽然对自己的形容，还挺有自信。算不上帅，可至少高大威猛嘛，还有点文化气息。
绝对不像小黑这种社会青年，或者是中年。
但这些类似的，卑微的话，最近几年的工作中，自己同样没少说。
差点就是跪舔的态度，而且不只是对甲方爸爸，对公司的各级领导，情况有时更是恶劣……
“中年人，太不容易了！”脑海中瞬间泛起了痛苦的记忆画面。
“不过为了碎银几两，却把尊严踩在脚下了……”
但共情归共情，也只是那么一刻的感受闪现罢了。
成墨很清楚，这一刻自己，与小黑的身份，以及正在面临的事情。
眼下情况还是不明不白的，甚至作声也是不应当！
凭小黑那丰富的想象力，万一理解错了呢？
只好安安静静，保持严肃的态度，稍稍斜视看着他。
“没没没！成总，我真没别的其他意思！”果然效果极佳，小黑又慌忙解释起来了，摇手摇出幻影了。
“之前的阶段款，实在撑不下去了！”满布血丝的双眼，猛地通红，透明涌动，泪珠缓缓滑落到黝黑而粗糙的面部皮肤上。
“昨天跟您说的，那奇怪的事情，好些兄弟都进医院了……”声音颤抖，举起同样颤抖的手掌，赶紧擦了擦刚流出的泪水，“住院押金，还欠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