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身高不足四尺,躯体娇小,古白短裙,嫩黄内褥,手工镶铃绣鞋,其面庞粉雕玉琢,水灵秀气,紫发作垂鬓双丫髻,两只精巧银蝶衔于发髻间,在月色中焕发银芒,那双胆怯的眼睛同这魔渊夜空的星星,闪烁着独属孩童的纯真。
“这是魔族”。
清和捆着保护罩的千丝红线无法再收紧一分,有如此高阶的保护罩傍身,可见其在魔渊的身份不低。
千丝红线本是青丘月老的神器,分子母两线,只要将母线注于生灵眼内,可远程操控其行动,故而,云姎一直将这神器唤作傀儡线,只是不知怎的到了清和手里,还用来操纵太岁祸街。
眼见千丝红线无法伤到那小魔女一分一毫,清和浑圆的金瞳亮芒划过,指间妖风流淌,红线便尽数匿回青衣袖中。
“清和,怎的对小姑娘如此凶”。云姎转念一想,笑道:“不过你也向来如此。”
云姎在清和的冷哼中朝那小魔女走近,明明方才还露怯的眼睛此刻星光甚甚,像是瞧见了亲近之人,她朝云姎歪头弯唇,笑若桃李。
“娘亲”。清甜稚嫩的声音响起,回荡在这逼仄岩洞,本坐在石头上出神的白越被这么一句刺激了双耳,他迅速站起来,疾步行至云姎身后,以绝对占有的姿势梏住她的楚腰,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熟稔非常。
“你这小孩乱叫什么,谁是你娘亲…懂…”
还没等白越说完,那小魔女周身的保护罩慢慢消失,她乖巧的鞠一躬,并笑着对正怒视她的白越说:“父亲大人。”
白越:(?▽?)
清和:“?”
云姎:“?”
神识里的天命书:“!!!?“
清和简直是要被这口不择言的小魔女给气笑了,他没有再用千丝红线,而是随手变出一把骨扇,正要上前,那小魔女便屁颠屁颠的跑至云姎同白越的身后。
折骨扇,顾名思义,被折骨扇击中的地方,轻则骨碎重则断接。
“这个叔叔好可怕,娘亲…”小魔女稍肥的小手掠过白越去扯云姎的月白广袖,她到是很晓得谁能护住她。
他们的事还没说完,又冒出来一个小魔族,云姎有些头疼,但当她目光扫过小魔女,眸中射映出那对做工精巧的银蝶钗饰后她眉宇一凝。
九幽灵银蝶,只生长在魔渊魔宫的观月楼内,百年来受月华滋养只幻化出一只,其内蕴含了纯净的九天灵力,并且是九天十地最为坚不可破的保护法器,魔头沉睡,观月楼早已荒废,这小姑娘竟能用九幽灵银蝶做成银钗,还是两只,那大魔头这么暴殄天物!
白越被这一声“父亲大人”成功取悦到了,他垂首埋进云姎颈窝,圈在云姎腰间的双手随他闷闷的笑声而颤抖,似乎是笑够了,才抬起眼皮慵懒的看向面色不愉的清和。
“这小魔女如此能言,何况,神,女,冕,下都没说要下杀令,你急眼作何?”
清和对白越的挖苦不予理会,左右他不会在意一个小疯子说的话,而是看向身后托着一大一小两个魔的云姎。
“魔渊中人向来不爱白色,这个小孩儿到是穿的同你们神族有异曲同工之妙。”
躲在云姎身后的小魔女探出脑袋,朝清和吐了吐舌头。
“娘亲喜欢,所以我和父亲大人都如此穿。”
黏在云姎身后的白越抬起脑袋,朝清和挑衅的弯了弯唇。
“你何苦要为难的小孩子呢?”
折骨扇覆至脸前,只留一双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的黄金瞳眸,若不是看他手攥扇柄用力到指尖泛白,也瞧不出他眼中是否有怒意,那射线锁定在云姎脸上,近似忿忿的语气向她控诉。
“呵,管管你这头脑简单的徒弟,我们为何停留在此你忘了吗,亲爱的神女冕下”。
云姎回眸望向正轻扯她衣袖的小魔女,一掌把白越给甩开,被弹飞至一旁的白越眸底灰暗,拍了拍并无灰尘的腰封,好让他显的不那么凄凉。
“小孩儿,你叫什么名字?”
小魔女依旧拽着云姎的广袖,乖乖仰头同她对视。
“娘亲,我叫闫抱玉啊,抱玉握珠,还是你给我取的呢,因为你说父亲大人胸无点墨,满腹金银俗物,除了娘亲脑袋不想他物,所以不希望我也如此…”
“停”。
云姎挂在腰间的奈何铃发出声声颤响,乍看她眉目清冷面无表情,但落在白越的眼中,却是愠怒爬上眉梢,却又夹杂着对不可置信事物的恼羞。
“我堂堂上界神女,怎么可能会是你娘亲,再说,我仙龄还不足以谈婚论嫁,怎么可能,有这么大一个孩子!”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云姎脑海。
“你说你父亲是谁”。
抱玉如实回答:“魔渊之主,闫脩。”
抱玉小手指向呆滞在一旁的白越。
“与他,极其相似,所以我方才才那般喊他。”
被晾了半晌的清和摇着骨扇行至云姎身旁,两双眼睛看向抱玉时,他神色也同云姎一般凝重,但清和是何其聪明,凭空出现的自称云姎孩子的魔女,与魔头长相相似的堕魔,而且出现时间又极其巧合,清和不知这个小魔女听到了多少谈话,但肯定不少,上界的事情又怎么会牵扯到已式微的魔渊,难不成跟仙古时魔头攻打上界那场惨绝人寰的战役有关,可清和从未听过魔头闫脩有过妻子,更何况是孩子,此刻这孩子还唤云姎作娘亲,清和实在想不到,下界魔主,能和上界神女有何关系。
他对转头小声对云姎说:“你应当知道我在想什么,你那个徒弟…”
“是,但他是天命为我撰写的天命契机,渡劫劫点,才知晓的他真正的身份”。
清和了然,骨扇亮起蓝火,甩至那堆焦炭,令篝火再起,大有继续开会的架势。
他率先坐到篝火北方,撩起青衣一摆坐于石头上,而云姎则是坐在正南方,抱玉在西,白越在东,清和骨扇点地,声音犹冷,回荡在洞内。
“我们能不能敞开天窗说亮话。”
“不能”。云姎果断回答,要真敞开了说白越不得跟她闹的天翻地覆啊。
天命书附议。
“呵呵,你是叫,白越对吧”。清和视线转向目光粘腻在云姎身上的白越。
白越闻言,也不移开视线看他,只是略微一点头。
“嗯。”
清和也不恼,只是用骨扇一下一下的敲击着地面。
“不如我们来互相了解了解吧,你能同我说说自出生起至今的事吗?”
“没什么好说的,我生来魔种,天煞孤星,出生时为一团黑色血块,母亲血气被我啃食殆尽,父亲害怕我,将我扔至野外,后来竟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在清水县摸爬滚打受尽白眼屈辱,同野狗抢食,嗟来之食对我来说是难得的一顿“干净”的饭,后来…清风霁月的青山宗仙尊居然收了我这么一个卑劣肮脏的乞丐做徒弟,我视她为神祇,可我的神祇却是压我最深的青山。”
白越没有任何激动或愤怒的情绪,仿佛他已经释然,麻木,可只有云姎知道,她使尽浑身解数去黑养的白越,这样的一个小疯子,眼中又如何能去掩饰哀恸,那细细密密的恨又探出头来。
“他不仅同父亲大人相像,连经历都如此相似。”
小抱玉双手撑在石头两侧,一双短腿有一下没一下摇晃着,惹鞋上铃铛脆响。
“父亲大人曾窝在娘亲怀中,背对月沉星稀,同娘亲讲述他的过往。”
“不过那时的娘亲同现在的娘亲有些不一样,那时的娘亲很温柔,她会轻轻抚摸抱玉的脑袋,还会柔声安抚吃醋的父亲。”
清和的扇子已经在那地面上砸了一个小洞,听完白越的剖白,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去看云姎的表情,可后者并无露出多少令人能猜测的神情。
“我有个问题,白越。”
“师尊,你问。”他笑意盈盈,可眼中悲痛不解。
“你哪来那么多灵石。”
白越不说话了,他垂下视线,良久也没有要说的意思。
云姎也不逼他,起身伸了个懒腰,又瞧了瞧洞外夜色,自顾自走到岩壁前,靠壁而坐。
“行了,今天到这里,都休息一下吧。”
“我要和娘亲一起。”
抱玉随后起身,蹬着小腿跑至云姎身边,缓缓坐下,靠至她怀中。
这个莫名其妙的小魔女,且先留着,疑点太多太多了,上界等不了那么久,需得快点拨开云雾见月明。
睫羽落下,覆盖那双眼睛,她属实有些累了。
“天命书,神族以往的事你知道多少?“
神识里的天命有些为难,一刻过才答到:“在神女冕下到来之前,我并没有生出灵识,但,关于天界为何在您降临之前是处于永夜状态,这个我有答案“
“神族触犯到了天道法则,曾血洗过下界一方族群,名为古族,并且将他们赶至古族圣地古迹台上,以神杀阵一一剿灭“
神杀阵是上界为数不多一击毙命的杀阵,秉持怀生救世,天道直系的神族,竟在天道的眼皮子底下一夜覆灭一方族群,偏神族不知悔改,更是拒绝满足下界世人的祈求,当时,一度丧失众生对天界神明的信仰,像用菜叶鸡蛋扔罪犯一样,令各个神官的府庙狼藉不堪,仙门也随之遭殃,后凡间人皇下令拆除府庙,打压仙门,只留一个荒废的司命府,和独树一帜的青山宗。
“失去世人信仰的神族不再拥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神力,无知的世人认为,天界既为天道直系,那么天道也难辞其咎,众生不再偏向天神,不再奉为圣洁,故而,天道降罚,困于永夜,众族可欺,直至祭天台下,银河之中诞生的神女冕下降临“
弱肉强食,即便是神仙,也当如此。
“银河之中,清和不是说祭天台下,是漆黑漩涡吗?“
天命书左右摆动,就当摇头:“这我便不知了,需得尽快上界“
白越靠在云姎旁边,抱玉不知何时躺在了他怀里,两人皆已入梦熟睡,清和似乎在篝火前坐了许久,在以为三人都该熟睡时,才收起骨扇,起身走到云姎另一边,缓缓靠壁坐下。
“明明我这是第一次下界渡劫,可为何天命书却有我的天命内容,且天命不可改,天命书却在最后改变我与白越的天命结局”。
“又或者说,这些我们早就已经历经过,所以才会撰写在天命书上,但我知道这并无可能,我有意识起,除了传闻,我从未见过那个魔渊之主,唯一能解释的只有前世今生,若是如此,那这个孩子又如何解释”。
“我由天道降下,生来神骨,是绝世独立的神女,上界的福泽,我之前并未多想,因为我认为完成天命书的内容便可回到上界,不会有任何的变化,现在想来,却是处处解释不清,处处留有疑惑,连胜似父亲的帝君,知心相待的司命,我都要看不清了,他们的好,到底是因为我是云姎,还是因为我是能拯救他们的神女。”
即便身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神女竟也会可笑的想这种问题,明明身为神女,可她并不心怀苍生,青山宗全宗的性命,百姓的性命,她可以说都不放在眼里,她是谁啊,她是九天十地最尊贵的人,她的身边有她亲近之人,她只要好好呆在上界做她的神女,陪她的家人不就好了,为何要同帝君说那样一番话,为何要羡慕下界,如果此刻她依旧呆在上界,那天界是不是就不会遭此劫难,众族的怨念她是否能搞清楚呢。
清和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番话吓到了,很快他调理好心绪,目光微转,与那双清晰倒映自己的眼睛对视。
“冕下切莫如此想,神格五珠天生神骨都是你的附加项,你该是天界独一无二的神女,除了你云姎,这九天十地不会再出现下一个神女,你能让上界荣耀不歇,能予上界生灵无限福佑,而帝君同司命,还有…哦没事,从始至终只是因为你是云姎才会对你好,尊敬的,才是那九天神女”。
“我是不是该谢谢你宽慰的话”。
桀骜无拘的神女冕下,又一次陷入了头脑风暴,而南面白雪堆积的青山,悄然,消融。
清和不置可否。
“不过有一个问题,到是把我们问住了”。
天命书该是已历经过的天命才会显现在天命书上,在他印象里,云姎不可能会跟魔魂转世有什么牵扯。
“前世今生这有些扯了,你同普通众生不一样,神女的魂魄无法转世轮回。”
除非九天十地,真有时空紊乱一说。
“这些问题不是我们在这乱想便会有答案的,我此次下界还有一个目的便是将未被天池水腐蚀的大凶重新收录,这也是父亲交给我的附加任务,现在上下界连接切断,你想回上界难之又难,下界又对神力有大道压制,你万万不可冒险同他族撕破脸皮强行杀回上界,不如先帮我将大凶邪祟收录完后,我们一起想办法。”
“而那个凭空出现的小魔女,或许能带给我们线索,等她醒了问问她如何出现的,你也别太担心,据我所知天界并非一朝一夕覆灭。”
云姎点了点头,现如今,也只有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