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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归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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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界篇
    “好师尊,求我,我高兴就放过你那些宝贝徒弟。”



    少年红衣如血,融进这幅尸山血海,火烧夜天的景色,他似是癫狂至极,明明含泪的双眸情愫汹涌,却又硬生生将其压下,替换成永无止境的恨妒。



    白越将洛神剑搭在云姎颈侧时,那跌在血泊里,如雪仙纱浮满污垢的女子才终于给予了他些反应,可这反应并不大,就像早已丧失生存的意志,只待他一剑封喉,允她解脱。



    她到是至此都飘飘若仙,情绪浅浅,可白越要看的是昔日羞辱耻骂他的师尊匍匐在他脚下,哀求他,取悦他,让他留下她和那几个废物的命。



    不是这样的…



    白越把洛神剑丢开,猛然蹲下去擒住云姎的双颊,一阵刺痛传至神经,令正在神识里与天命书交谈的云姎被迫归神,双眼对焦触到白越视线那一刻,不仅云姎怔住了,连神识里的天命书都心悚一瞬。



    “神女冕下,我现已无法再取到与司命大人的任何联系,联系断开之前他说不能再按照天命内容实行双死,必须避免冕下死在魔头手里,然后,然后…“



    不敢轻举妄动的云姎都快被白越盯出花来了,这破书还搁这打哑迷,简直忍无可忍!



    她朝神识里吼道:“快点儿啊,再不快点说我真要命丧于此了,到时候上界唯一天生神骨的神女渡劫失败,帝君拿你是问“



    天命书吓得一哆嗦,急忙道:“呼…用神女之爱感化他,达成幸福美满子孙满堂结局“



    天命书这句话出来时,伴随着白越悲鸣的声音。



    “师尊…为何不理我。”



    到底还是少年人,即便恨意滔天,可血淋淋的委屈与悲恸的爱意,依旧行于字里行间。



    “搞什么!不是说只要按照天命书里的内容收魔头为徒然后欺压打骂,让他恨之入骨再双双以剑刺心便可渡劫成功的吗!?“



    天命书对此哑然,可颊上又是一痛的云姎怒吼道:“你说话啊!还有,为何联系不上司命了,那秃子不是天天恨不得抱着你睡觉吗?!“



    “冕下,耗子尾汁“



    “?”



    “师尊?”



    他看着云姎逐渐转疑的表情,而疑惑中似乎还夹杂着忿忿愠怒。



    “都杀了吧,为师只爱你。”



    “?师尊你…”



    白越目光由胆战心寒的赤红,慢慢有流光闪过,他松开她双颊,指尖似蜻蜓点水般触了触她的耳垂,他贴近她,想看清她脸上能说出这句话应该要有的动容,哀恸,可看她眼盛盈盈秋水,眉似淡淡春山,好似说出这句话和说晚膳用什么没区别。



    但,白越却因这样一句无论如何也不会出自真心的话,将那些同乱绿豆里捡芝麻的混杂心绪,一一弃若敝屣。



    他将疯洋装在沉静下,逐字逐句问她。



    “师尊,这是想保住那些…废物吗?”



    她眉似青黛,汇聚天地一色的透明眼眸完胜千万星华,笑若徐徐春风吹进白越心间,畅暖的爱与蚀骨的恨交缠搏斗,撕扯他跳动的心脏。



    “傻徒弟,你怎的听不懂呢,为师说的是只爱你,那些不相干的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云姎内心独白:呵,等我渡劫归位后,定要把司命府,天命书烧个一干二净!



    白越怔愣了许久,云姎有些不耐烦,身上黏糊糊的难受极了,想快点说服这个小魔头先让自己去沐浴更衣。



    权衡利弊思索一番后,带着些许随性的亲了亲他的脸颊。



    “为师现在脏的很,都是拜你所赐,我要沐浴。”



    云姎能感受到触于耳廓的手在抖动,白越的唇紧抿贝齿间,他眉宇轩轩,汇聚稠稠玄墨的瞳眸被这一吻无情打散,渐渐清扬皎皎,清晰将她的姣容刻印。



    “好…”



    他搀扶着云姎起身,在她欲要抬脚踏上血染玉梯时,一把揽住她的腰肢,打横抱起。



    “地上有尸体,脏,我抱师尊去。”



    一抹狐疑爬上云姎心头,她自己身上也不干净啊,但很快,白越已经抱着她来到昔日共同居住的仙殿前,她也无心再去深想,挣扎着从他怀里跳下,步入冷清殿内。



    半个时辰悄然而过,白越看着款款而来的云姎,她竟穿了先前从未穿过的,艳丽鲜红的罗裙。



    镶玉履鞋踏火而来,裙摆勾勒余灯暖光,不再是清冷谪仙,更像是海棠醉日的摄魄妖女,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



    白越一双眼如极狱枷锁,不容置喙的囚锁着她,桎梏着她,那眼底仍情愫涌涌,激溅到要盖住那陈年累积的恨,他抬起沾满血污的玄靴,步步走近,执起她一双柔荑。



    见云姎笑着,那笑转盼流光,笑眼波光潋滟,如冬日里融化的冰雪,潺潺流进白越的心房,可她唇出语气又清淡似水,寡寡而谈。



    “这一身,与你可相配?”



    白越嘴角压不住弧度,只能用手指持续在她掌心画圈,才得以敛去了点。



    “很配。”



    维持着笑容的云姎在神识正如雷腹诽,恨不得现在就撕了那本缩在神识角落里的天命书。



    “现在杀又不能杀,还要在一堆尸体里跟他谈情说爱,好不容易养黑了之后还得救赎他然后走向幸福大结局,开什么玩笑?“



    “你当我是普渡众生的佛子吗?“



    天命书哪知道为何司命大人留下那句严令后便再也无法与其联系,更别说联系上界了,也不知到底是发生了何事,才令大人对它下了死命。



    “唉…神女冕下,您怪我也无用,现下只有赶快达成结局归位上界“



    云姎几度变化的神情白越看在眼里,从愤怒到无可奈何,再到心如死灰,他自然而然的将自己代入影响她神情的罪魁祸首。



    一股无名怒意席卷而来,捏着她的手逐渐用力,直到云姎嘶出声,他才稍稍松了力道。



    疯子就是疯子,给予多少爱都是疯子,云姎不着痕迹的敛去所有神情,延续方才那般如沐春风的笑容。



    “那么,白越,如今宗门除我和我的几个弟子之外,已被你屠尽…”



    “师尊还是想救他们吗?”



    戾气自虚空中来,压的云姎喘不上气,她垂眸藏起那一丝不为人知的杀意,就着被他紧握在掌心的柔荑,靠进他灼烫胸怀。



    在白越惊诧间,她说:“我若是想救他们,刚刚吻你的时候便该提条件了,白越,从前种种,皆是我云姎一己之错,我愿意弥补偿还。”



    “宗门欺辱你的过错,包括那几个弟子,你都可以杀之为快,而我云姎的过错,会用我的余生来一一偿还,你可以像我昔日对待你那般对待我,也可以遵从本心,但…”



    “但是什么?”泪水续在眼眶,极力去压抑让它不要没出息的掉下来,他的师尊,他又恨又偏要爱的人,居然说,会用余生来偿还对他的过错。



    “但是你最后得娶我,然后和我生几个孩子,最好龙凤胎吧,这样感觉幸福些。”



    “?”



    戾气轰然而散,消失殆尽,余下的只有少年羞赧着聚在耳廓与俊容上的红晕。



    “?你问号什么,你不是心悦我吗,那我便坦白了和你说啊。”



    “看你这模样,也不像是不满意的样子,那就如此说定了。”



    说罢,云姎将手从他掌心抽出,作势在鼻前挥了挥。



    “这里脏死了,到处是血腥味,还有我那一二三弟子也不知被你弄到哪里去了,要杀就快点杀,我还怕他们来找我救他们呢。”



    还在回味方才那股心动,掌心便陡然一空,白越像个怨夫似的,再次走近她身旁,固执的牵过她的手。



    “好,我都听你的!”



    云姎神识:“所以?不是吧,不是,天命书,你确定他是那个,被上界神呼其传的大魔头转世吗,没搞错吧,这么好哄?“



    “冕下,不是魔头好哄,是他心悦您才好哄啊“



    云姎刚要反驳天命书,脚下便徒然腾空,楚腰一紧,竟是又被白越打横抱起。



    “地上脏,我抱你走。”



    她觉得好笑,想必沉睡于魔渊的大魔头死也想不到,为他魔魂转世的小魔头,会放低自己的一切姿态,小心翼翼,炽如烈阳般去爱一个上界神女吧。



    不过,关于小魔头为何喜欢她这一疑惑说来她也不知,明明自按照天命内容收他为徒后,她的确是履行了一个恶师该做的事,她虽没有动手打过他,但是她怂恿弟子羞辱他,欺负他,她将极致的冷淡与厌恶用过之而无不及,她任由宗门其余人驱使他,任凭宗门欺辱他,她将此生最大的恶意都用在他身上,他该是恨不得要将她千刀万剐才是,可他的确恨不得杀了她这个师尊,却又新芽逢春,撕裂出了蚀骨钻心的爱。



    其中细节,云姎也记不太清了,或许,有她疏忽的时候,比如生辰时煮多了面条,一二三弟子都不在,只能盛给他解决。



    又或许,是后山练剑时,见那柄洛神剑在他手中胡乱挥舞实在暴殄天物,于是只身上前,虚握住他的手臂,教了他自入门后第一套剑法。



    又或许是…太多太多了,说来可笑,明明是推他入深渊的最沉重一座青山,他却仅因这些小恩小惠便视青山妩媚。



    可对那样一个从未接触过善意的小魔头来说,就算那是自恶中出土的,不算善意的善意,也是他在人潮跌宕中,求而不得,心神向往的珍宝。



    云姎有些累了,竟在白越的臂弯中,沉沉睡去。



    他杀进宗门时要虚与委蛇同他打架,还必须不能打过,只能甘拜下风,她装的可累死了,借他怀抱睡一会儿,她理所应当。



    白越将血光渲染,尸骸遍野的宗门甩在身后,他抱着熟睡的师尊走出那令他屈辱半生的地带,徒然眸光鲜红一闪,身后曾危岩壮观的宗门,顿时炸成废墟。



    他给云姎下了敝听咒,脚步停在焦草小道上,不厌其烦的用贪狼的目光描摹云姎的面容,直至夜水尽,天光似要乍现,粘腻的视线终于从怀中人的脸蛋移开,他看向前方宛转崎岖的山间小道,抬步向前。



    日上三竿的阳光砸进窗棂,融成几缕洒在室内书案旁早已燃尽的红烛上,洒在紧闭着的暗沉灰红的床幔上。



    一只白如瑕玉,纤如橡枝的手拽住那光一角,扯下叠叠帷幔。



    幔后女子睡眼惺忪,三千青丝懒懒搭在半裹香肩,接触到阳光的那一刻,光束直直穿进那双眼睛,那光束好似在眼中有了形状,依恋着不愿离去,身上薄层红裙如火焰灼烧烧得白皙肌肤更近乎透明。



    “神女冕下,小魔头将您带到了山下一间客栈里“



    云姎赤足落在被阳光照暖的地面,走至房门前,柔荑轻轻一推,铺天盖地的喧闹钻入耳膜。



    “掌柜的,今晨那堂而皇之抱着娘子来要房间的人给了多少银子?”



    “小二来碗阳春面,不要葱。”



    台前掌柜从袖中摸出几颗上品灵石,那笑可是谄媚。



    “给什么银子,人家给的可是灵石,现在仙门式微,能给出这么多上品灵石,那人身份绝对不简单,既是大门派出来的,抱着娘子招摇过市我们也没资格说他什么。”



    “掌柜的,老子的酒呢!”



    “到是你,可别怠慢了贵客,否则他一个不高兴要把咱们客栈夷为平地,看我不弄死你。”



    那同掌柜交谈的小二被这么一吓,连连点头哈腰去准备膳食了。



    “……”



    云姎用力将房门甩上,唇角抽搐着的尬笑在诉说她的怒意,这个魔头是没有脑子吗,不知把她喊醒竟是生生抱着她来开房间!?



    “呼…”



    她深吸一口气,足锋一转,落座在室内梳妆台前,到底是小客栈,服务总是不周到的,妆台上除放置了一把小木梳外就只有一台铜镜,而云姎自己先前簪在发髻的红翠流苏钗已不见踪影,她可不喜披头散发,于是,纤指拿起那柄小木梳打算挽个简单的马尾。



    “冕下,小魔头不会将您那支好钗拿去当了吧?“



    台前人正转出一束青丝要当作发绳,闻言也不由嗤笑。



    “不会,你没听见那吵死人的掌柜和小二说的么,他能拿出上品灵石交易,还惦记我那支钗子的钱不成?“



    “可,总不能凭空消失了吧,害得您只能以发束发“



    云姎没回答,而是十指灵活翻转,几息之后。



    “大功告成。”



    铜镜前,云姎如瀑的青丝将将束起高高马尾,鬓边碎发长至下颚,试看她貌本如曲池芙蕖更甚白玉犹冷,此刻也因发型转变而飒爽英姿更似翩翩公子。



    “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而入,她抬目望去,是视线如锁,眸光怔忡的白越。



    他不再是鲜红满身,而是着一身月牙白春衫,额前碎发八九分在眼睛双边,乌发编成小辫,仅用一根鹅黄色绸带系在脑后,怀中还抱着一箱金银首饰,珊瑚珠钗。



    云姎内心独白:“他哪来那么多灵石挥霍?!”



    那堆俗物下,还压着一件月白色广袖春衫裙,看料子,应是上好的软烟罗,虽款式与颜色与他身上那件相配,却在布料上,与之好上不少。



    “神女冕下,小魔头好舍得啊,听闻人间的软烟罗只提供给皇室,他是哪里得来的?“



    云姎伸手轻轻拨弄着箱中物什,如此阔绰,到真叫人有些怀疑了。



    “师尊向来喜爱白色,不必为与我相衬而曲意逢迎,师尊可以着喜欢的衣裳,我可以…去衬师尊。”



    云姎静默一瞬,巧笑倩兮,抬眸迎接白越射下的目光,那眸中的怔忡早已褪去,只留下佯装的镇静与快要破静而出的期待。



    “师尊可有喜欢的,都可拿去。”



    云姎一手撑在妆台上托着脑袋,一手在箱中挑挑拣拣,她每翻动一下,白越的神情便紧张一分,生怕她不喜欢。



    “这个吧。”



    白越只见他的师尊将放置在旮旯里的一团雪色毛球捧在手心,她起手颠了颠,那毛球间镶嵌的两根细长菱状流苏便随着颠簸的频率响了两声。



    “师尊喜欢这个?”



    那是白越买金簪时店家硬塞给他的赠品他的师尊,怎么能用廉价的赠品呢。



    他似乎有些失望,语气中带着极力压制的不满:“看来师尊不仅沦落至此,连眼光都不如从前高,这些粗造普物也能入你的眼。”



    捧着那团“粗造普物”的云姎两道黛眉轻挑,故作漫不经心。



    “为师喜爱流苏钗你是知道的,从门中戴出的那支红翠流苏钗应当是掉了,这箱子里多是些黄白俗物,也就这球看着还不错。”



    当云姎提到红翠流苏钗时,白越的神情有一瞬不自然,忿忿将那盒首饰箱置在妆台上。



    “师尊别忘了如今的处境。”



    他说罢这句话之后便甩门而出,只留云姎在台前怒翻白眼。



    “我就知道是他拿的,那可是我从上界带下来的好钗,还有,他那话说的什么意思,怎么,不赞他挑选的东西好就变脸?“



    天命书哪敢多嘴啊,自顾自缩在神识一角儿,默默感叹悲催的书生。



    不过,也没让云姎埋怨太久,白越便去而复返。



    “师尊,记得将那身衣裳穿上,下来用午膳。”



    云姎并没有给予他回应,只是悠哉悠哉将雪色毛团拿至发顶,寻思簪哪里会比较合适。



    白越没有得到她准确的回应,方才积攒的不悦逐渐放大为实质,一双朗目又被稠墨占领,浮起点点猩红。



    就该杀了她的,一点也不听话,一点也不懂他的苦心!



    木门又是被大力甩上,周边都似隐隐震动刹那,惹得云姎簪毛团的手一转,高束的马尾便尽数散落。



    “还真是喜怒无常,这才像了那不知是死是活的大魔头。”



    不知为何,白越这般性子,到叫云姎忘却了方才的怒火攻心,她唇边浅浅噙笑,指尖拂开堆堆俗物,勾起那件由软烟罗裁制而成的,月白色春衫。



    一楼,白越落座于最靠窗边的桌前,早已摆好了两碗热腾腾的阳春面,桌前人却不动筷,只是两指捏着酒杯,紧了又紧,松了又松。



    云姎推门而出,行至廊前时,视线往下,看见的便是正神游的白越,因位置缘故,透过窗棂洒下的光晕令鹅黄发绳在乌发间熠熠生辉,而他的眼中那一点为魔种印记的红,于光的映衬下,恰似火桑花盈盈。



    在那般喧闹的环境,他神态安闲,独坐窗外水寒江静,车水马龙前,尘世在他眉间相拥,不比那无双公子,却也称一声只应见画。



    “白越。”



    视线中的人仰头,两两相望间,白越看见,她着月白衣裳,头绾雪团银簪,珍珠耳坠流光溢彩,菱状流苏顺青丝而下,万般风月,且为她一一退避。



    突然一个念头在白越脑海闪过,为何心悦师尊呢?



    大概是某天,月光洒落在练武台上,可见清晖余落,他藏在那棵活了百年的橡树后,此刻微风穿过树叶,唤起沙沙蝉鸣,有人提剑而至,缓步登台。



    近距离通常会模糊掉人身上的光环,明明是日日与他冷眼相待之人,忽然在这般场景下远远一望,似有一种摄魄的魅力,他看见,她手中有剑影摇摆,凛光在她瞳眸中闪现,她在每一个衣袂翻飞的瞬间都楚楚动人。



    又大概是,他拖着早已被修炼至破铜烂铁的绣刀行进她屋中时,我看见她坐在案前,那时已过夜半,屋舍昏暗,红烛倒映在她眼中,竟盖过那万年霜雪。



    她案上有一柄通体雪色,刻有半节洛神赋的长剑,他只看了一眼,便匆匆收回视线,偶然间瞥见她正在读的书,那一页早读到末尾,还未等来得及知晓那页中一字,那柄仅仅窥视了一眼的剑,便扔至他脚边。



    他也只抬头看了她半眼,顷刻间,心中大雪崩落,烛火月色再无颜色,只看见她嘴唇微动,她说:“洛神剑,赏你了。”



    太多太多了,他恨她,却也,没有办法将这恨凌驾于爱她之上,万般悸动,都藏于千千万万个瞬间,都藏于,妒恨满盈的心间。



    “白越,天花板好看吗?”



    原是出神时,师尊早已坐在他面前,执起一双筷子戳了戳他的脸颊。



    白越连忙摆正脑袋,轻咳两声,似乎想化解这点尴尬。



    “师尊莫要与我说风凉话,现在,我才是把住你命脉之人。”



    云姎自是充耳不闻,闹腾了这么久,她早就饿了,虽说神仙不必进五谷,但不知是不是因为被踹下界渡劫的缘故,身体也同凡人一般需要三餐三急,再者下界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不饮食休憩可不成。



    见她吃的开心,白越也不予计较,想着找点话同她说,他目光定向自己面前那碗阳春面,似是想到什么,笑问:“师尊可还记得,我生辰时,你曾赠我一碗阳春面,虽然,那碗面已凉透发稠,但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阳春面,也是,第一次在生辰时,有人为我煮面…。”



    神识里的天命书闻言瞬间沸腾起来,一个劲乱蹦。



    “喔喔喔喔喔!原来如此,您和小魔头竟是同一天生辰,还把您不小心煮多的面条当作是只为他煮的,这点施舍对于从小便被视为不祥之兆出生的小魔头是极至的奢侈,所以他才会剑走偏锋爱上了您!“



    云姎吃面的动作一顿,她抬眸注视那双恐要暖光溢出的眼睛,带着已惑了许久的疑问,好像终于了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问出口。



    “难道所谓救赎,便是让他爱上我,那那剩下的,就只有成亲生子,达成幸福圆满大结局了对吧“



    “不是,虽说他爱您是促成结局最主要的一件事,但他作为魔头的转世,从小受尽的侮辱与冷眼已成定局,那抹黑暗牢牢栓在五脏六腑,篆刻在骨髓深处,还有对您滋生恨意的那根刺,久久不能拔除“



    “所谓救赎,是要他从过去的错误与罪过,邪恶中被拯救出来的过程,使他不再受童年阴影或记忆惩罚之苦,不再自困于那尘封的,卑劣的过往中,不再因您从前种种而滋生恨意,简单来说,你要让他释怀,让他走向光明大道“



    好笑,还光明大道,这小魔头的凡人之躯早已堕魔了,现在那双眼睛,仍旧布满恶念。



    “师尊为何又不理我?”



    还是个小怨夫,云姎弯唇,左手肘撑在桌面上,掌心托着脸蛋,右手则掠过狭窄桌面,勾了勾他的下巴。



    白越的耳垂肉眼可见的红欲滴血,面上却强作镇静,若忽略云姎眼中那一摊无波汪水,凛凛冰雪,到真像是小夫妻俩在打情骂俏。



    可这样的眼神落在白越眼里,便是刚升起的火焰被一洼冷水浇灭,他拍开云姎作乱的手,那恨又在蠢蠢欲动,令识海中的洛神剑杀意波动。



    “呵,师尊这是做甚?”



    云姎讪讪将被拍开的手收回广袖中,也不恼,只悠悠道:“为师做过的事,自然记得,别胡思乱想了,快些吃面,都要凉透了。”



    少年垂下注视她的眸子,慕名而来的委屈似已砸入沉静湖面,激起层层涟漪,他终于不再执拗于追寻她口中的答案,而是执起筷子,一口一口将那碗阳春面消灭干净后,苦涩的笑容浮在本该清风朗月的面上,原来这般对望,竟也算是贪欢,良久,他对她说:“去收拾一下,我们该走了。”



    “去哪?”



    “带你回家。”



    云姎同他走在闹街小道上,神识里却在与天命书交流。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让他把对我的那些恨意都消散殆尽,还要让他将过去黑暗释怀?“



    “差不多“



    “那我怎知他恨不恨释没释怀啊,若直接问的话得到的答案定不是真实的吧“



    “关于这个问题司命大人在失联前说了他说待到小魔头肯将心中的那些不堪剥开一一呈现在您面前,还能把您对他所作所为轻描淡写的与您交谈的话,那便是救赎成功了,然后再完成子孙满堂幸福大结局便可“



    云姎听着神识内,天命书的话,这厢轻握白越的手,她缠绕指间,她言笑晏晏,倾城如一梦,倾覆在眼前,马车从她身旁掠过,忽然,只道这瞬间飘渺似云,仿佛风吹过,云将悠悠转走。



    “师尊。”



    “嗯?”



    “我好恨你啊。”



    “?”



    搞什么,难道是她笑的还不够温柔可人吗,还是此情此景不够浪漫,刚要驳回去,热闹瞬息转变,街边摊贩便惊恐收铺,路上行人落荒而逃,方才掠过去的马车径直被一坨白肉状体抡起,砸向先前那间客栈。



    “妖…妖怪啊!”



    “有妖怪!有妖怪啊!”



    “镇里怎么会有妖怪!这里不是仙门的管辖之地吗,怎么会有妖怪!?”



    回眸望去,马车里的人头裂骨露,血溅当场,熙攘人群慌乱叫喊,一窝蜂朝云姎身旁撞。



    “太岁?”



    白越伸手紧揽住她的腰身,将她带到屋顶远离失措人海。



    “师尊认识这个妖怪吗,师尊想管?”



    “太岁是中土肉块,是为大凶,若无人挖掘怎会行于土上,此事过于蹊跷,我需得去看看。”



    云姎履鞋刚凝气准备跳去太岁旁,手腕便被白越狠狠一拽圈回怀抱。



    “你是疯了吗?!你知道是大凶还去冒险,嫌我伤你伤的还不够深,要再去添新伤吗?”



    耳畔是彻响的喧哗,和白越担忧的怒吼云姎无奈,来不及多和他解释,袖中不知何时钻出一张瞬移符,就那么消失在白越怀中。



    街道上的百姓早已东奔西逃,此时见不到一个人影,只那团白色肉团上空,漂浮着恍若神妃仙子的身影。



    “我记得太岁早就被上界收录进妖怪志了,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神识里的天命书拼命查阅身上写有的资料,可它到底只是撰写天命的书,无法给云姎带来任何理论上的帮助。



    “定是上界出事了!而且,我曾试图感应在下界的地仙时,才发现,这九天十地神格微弱的可怜,唯一正闪烁的只有冕下您的神格!“



    云姎还是头一次露出秀眉紧蹙的忧愁表情,神格微弱,这代表着什么不言而喻,这上界天神,恐怕凶多吉少。



    她复一闭眼,摒弃潮涌入海的杂乱思绪挂在腰间的奈何铃因风作响,镶在铃下的短绫无限延长,浮动飘忽似回风旋雪,缠绕她十指之间。



    云姎周身气劲翻涌,眉间一点绛红若隐若现。



    “无辄,起九宫八卦阵。”



    无辄绫迅猛向前,身长百米圈住正蠕动向前的太岁,白光直通九霄云外,风云搅动间,云姎以气画阵,那阵法闪现在那束白光之上,垂直向下与无辄绫重合,只听那太岁哀嚎一声,双目赤红似有千丝扎刺。



    “神女冕下,是有人在操控这只太岁!“



    传闻妖界有一秘术,便是在怪物眼中种下千丝红线,以在不远处操控其作恶“



    “冕下,快退开!“



    九宫八卦阵应声而碎,强大的浊气冲撞已身形不稳的云姎直直朝地面砸去。



    “师尊!”



    来人像之前的每一次那般,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稳稳站定在地。



    “师尊…你还好吗?”



    “有没有受伤?”



    云姎见他眉宇间如何也化不开的担忧,一时间哑然,可还不等她整理好措辞回答他,那太岁之上,便传来一道人声:“神女冕下,别来无恙啊。”



    未曾见其面容,青衣先入双眼,暮发披散肩头,红绳坠于耳垂,妖治艳绝,凤眸轻挑,踏血丝而来,逐渐清晰,他右眼借半片琉璃镜视物,左眼皮紧闭,但见皮下眼珠转溜直望靠在白越怀中的云姎。



    而他身前漂浮着的,正是那本已被上界收录完整的妖怪志。



    “清和?”



    “妖怪志怎么会在你手里,那是妖界早早便献给天界的易品,你们妖界…是打算叛变吗?!”



    云姎心中警铃大作,势要扒开白越紧箍在腰肢的手冲上前,可越是用力,那双手便收的更紧。



    “白越,你给我放开。”



    “师尊,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神女,什么妖界天界,什么上界,那妖怪和那个人一看就不出自凡间,你又为何会认识!”



    作为魔魂转世的白越,自出生起便在凡间,阴差阳错得到机缘拜入青山宗成为云姎座下弟子后,受尽冷眼与屈辱的他没有在云姎那儿学到半点关于这九天十地的知识,哪怕是寻常凡人也知道有上界的存在,天神的存在,可白越一生至今,从不曾融入巍巍凡尘。



    云姎的忍耐程度已濒临至限,她极力去放软自己的语气。



    “阿越,此事为师之后会跟你解释,你先放开。”



    云姎喊了昔日从未喊过的称呼,希望他能识相一点,一边去自己哄自己,也果真如云姎所想,白越渐渐松开了紧箍在她腰肢的手臂,却并未离去,而是走到她身旁,洛神剑出,他笑看她。



    “既如此,那我便助师尊一臂之力。”



    那名唤作清和的妖族将视线放在白越脸上,他指尖翻动页页妖怪志,每翻一次太岁便哀嚎一声。



    “哟,来下界凡间这一遭,到是收获不少,神女冕下还找了个走狗,不过…这小杂虫似乎是个魔,还很眼熟…”



    云姎侧身挡在白越身前,柔荑轻挥,那在太岁旁躺平的无辄绫便悠悠袭来,成螺旋状捆在云姎藕臂。



    “不想死就老实回答我的问题。”



    “哼,神女冕下,死到临头,回答你也听不见了…。”



    刹那,清和话音未落,血红色的戾气聚合成一道道无形剑影,那威力无穷,直教白色肉团切裂成两半,血泡翻滚在那两块肉之间,污血尽数溅于他脸庞。



    白越只身上前,剑指已落在地面的清和他眸中猩红再度汹涌,唇瓣荡开恶劣的笑。



    “你说…谁死到临头?”



    清和的目光荡开点点兴味,拿过那本浮空的妖怪志,打开这柄洛神剑。



    “剑不错,瞧来神女冕下也是舍得。”



    他悠哉悠哉掠过白越,行至云姎面前,白越正要回身以剑刺去,却被云姎一吼停住。



    “你斗不过他,我有事要和他谈。”



    白越那小委屈劲又上来了,明明他现在才是上位者,为何还是要看师尊脸色行事?!



    云姎可不知他心里的小九九,她看着曾经可以称作玩伴的独眼妖族,嗤笑出声:“我记得,你以前可是…”



    云姎举起两只手,各伸出一根食指在美眸前晃悠。



    “有两只眼睛。”



    清和神色淡淡,那金黄的圆瞳在这杂乱街巷只倒映了她一人,他久久不言语,好像思绪已神游天外,以旧人之身,去看上界旧事。



    白越受不了他这般盯着他的师尊看,于是走到云姎身后,再次以双臂作锁紧扣她楚腰。



    “有什么话就快说。”



    “呵呵,神女冕下想必在这下界凡间过的不错,又或许,冕下多多少少也探知到了,上界发生了何事吧?”



    云姎浑身惊抖,一双瞳眸一瞬不瞬洞穿清和的面庞,那是白越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可称恐慌的神色,他的师尊从来都是世淡情薄,眼前无物的人,又怎会露出此等表情呢,但他又很快懂了,即便心冷似磐石,也会有在意之事,不露情绪,只是在意的事,还未出现罢了。



    白越在悄悄落寞,而这边的云姎,却是在清和提到司命时,心墙骤然崩塌。



    “司命府那个老家伙近来丢了一本书,说来好笑,他们打进天界时,那老家伙即便神骨生生被剜除,都不曾说出神女和天命书的下落,冕下或许还不知道,为何只有您这一颗神格尚未黯淡吧…”



    “你说…什么?”



    神骨被剜除,与凡人剔骨之刑相似,并且疼痛更甚于前者,被剜去神骨的天神,油尽灯枯,在疼痛折磨中泯灭。



    “神女冕下,整个上界,以妖界为首灵界为辅,乃至大大小小的上界种族,都整装待发,正在对神界进行一遍遍,一遍遍的侵略,找不到神女和天命书一日,便侵略一日。”



    “哦,对了,神殿似乎,还养着些手无寸铁的凡人吧?”



    “清和!”



    云姎猛然挣脱白越的双臂,缠绕于藕臂间的无辄被她紧紧扼在清和脖颈,却也扼不住他继续将句句荆棘毫不留情刺进云姎方寸。



    “还有,换作凡间的话,就是那老不死的帝君,到神格黯淡无光,将将陨落时都不愿意将亲手养大的,我们的神女冕下推出去啊,哈哈哈哈,他陨落前那痛苦的表情我想神女冕下一辈子都体会不到吧,毕竟您是天生神骨的神女啊,是你们天界将众族踩在脚下的筹码!”



    无辄绫缓缓收紧,云姎垂着脑袋,看不清神色,而插不上话的白越无措的抓住云姎的衣摆,却又被她无情甩开。



    白越:我申请退出群聊



    她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凄凉,但很快消失不见,似不愿被人察觉。



    “那你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要特意来告诉我这些…。”



    清和笑的癫狂,仿佛他从未如此畅快过。



    “如你所见,天界还是有识时务者,告知了神女携天命书下界渡劫。”



    他那只冰凉刺骨的手缓缓抚上抓着无辄绫扼住他喉间的柔荑,看不尽的哀意腐朽在他眸中。



    “所以,我才终于能,再次看见你啊。”



    “撒开你的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