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星猛然醒来,身上的疲惫感还是没有完全消褪,但精神已经好了许多。
白胤消散以后,意识空间居然还在,景星在里面摸索了好一会,一无所获,才醒了过来。
他偏头看向旁边战战兢兢蜷缩在床边的连翘,哂笑道:“别这么没出息。我睡了多久了?”
“少爷,约莫,约莫半个时辰吧。”连翘擦了擦脸挂在脸上已经干巴了的眼泪,小声说。
“咱们出去看看,婆婆是不是在做饭了。”
“啊?少爷,这,这不是找死…”
“嘘!你莫要说话了,我来与其交涉。”
景星直接推开门走向前屋。
那老妪正巧在煮野菜汤,灶台边还摆着没有去皮的笋子,和几朵不知名的菌子。
“婆婆,为何村里不见其他乡亲呐?”景星慢慢靠近老妪,但还隐隐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
“们?哼哼,”老妪轻笑一声,听起来比先前更嘶哑了,“都死喽!”嘴上说得惊悚,手上却麻利,把笋子削皮切段,扔进锅里。
连翘听见这话吓得一抖,张大了嘴,惊恐地比划着,可惜二人都背对着他,谁也看不见他的手舞足蹈。
“小公子,京畿有多少村是这样的,你们这些京城的豪门显贵不是最清楚了吗?”看见景星欲言又止,老妪咧开一口没剩几颗牙的嘴,阴森森地说。
“婆婆,您误会了,在下并非京城人士,”景星也没说错,白胤是京城人,可他不是呀。
“哦?那你的奴婢怎么穿着白府特制的衣裳?”
一听这话,景星心中警铃大作。
“不是吧阿sir,这都能被认出来啊?白胤走之前也没提这茬啊?”
谁家奴婢穿的工作服还是特制的,还和京城别家不一样啊,莫非这个白府很出名吗?而且怎么会被一个乡下老婆婆认出来的啊?
景星现在恨不得让原主活过来。
“哈哈,白府之靡费,整个京城乃至京畿谁人不知?不过小公子既然是白府人,对此知之甚少倒也不稀奇。”
景星以为这老妪马上要暴起伤人了,突然,这老妪话锋一转,神色缓和了不少。
“小公子问起附近的村子,老朽还以为是异人府卷土重来了呢。”
果然,从向那个簪花男子问路开始,就出现问题了,只是也不知道距离如此远,这老妪如何得知的,也没见那男子飞鸽传书呀,总不能也是异人手段吧?
那这老妪已经展现了迷惑心智的能力和远距离通信的能力,还不知道有多少诡谲手段。
“不知这异人府有什么门道?在下…久…久居深闺,实在不知,此次离家来伽玱山礼佛,还是头一次出远门呢。”
景星模仿白胤的样子,装作天真地胡扯道。
“哼,从永宁十六年起,异人府便开始招揽京城周边村落青壮,说是招揽,后来就变为强征,没有一个青壮归来,村里没了青壮,像老朽这样的老家伙们如何活得下去?如今张村仅有老朽有几分小手段,苟延残喘罢了。可那异人府的能耐,远不是老朽可比的。”
景星可不信这话,这老太婆若是只有小手段,那旁人更是不如蝼蚁了,且他的意思是她本就是这村里人,看起来还和异人府敌对,那岂不是“野生”的异人?
“婆婆也是异人吗,您一直待在这村子里?”景星决定打直球。
“或许吧,异人府还未建立前,可没有异人这种称谓。老朽并非这张村土生土长的村民,乃永宁八年,青州大祸时迁徙而来。”老妪毫不在意景星的探究,回道。
景星好奇问:“青州大祸?”
“怎么?此等大事都不晓得吗?便是养在深闺,难道双耳完全闭塞了不成?”老妪既是意外又是嘲讽地说道。
随后不等景星回答,便继续说:“此事也与异人府脱不了关系,自那件大事发生后,整个青州如今都和鬼域无异,车马镖局宁愿绕道百里而行也不愿踏入青州地界,当年未逃出青州的人只怕都变为了一捧黄土了吧。”
“你这说了不和没说一样,前因后果都不清楚,谜语人真讨厌。”
景星暗戳戳地想。
景星心中又不禁对这个世道感到无语:“那这皇帝也当的太烂了吧,这老太婆的意思不就是整个青州都遭殃了,一州之地,人死的死逃的逃,都和异人府有关,莫不是做了什么超大范围人体实验吧?而且这异人府权利如此之大,再加上储君都五十了,怎么也得朝纲不稳了吧。王朝末年的景象也不过如此了。”
或许得想个法子逃离京城周边,找个地方苟起来,可也不知道哪里安全,毕竟一州之地都能被随意放弃,那么到哪个州都可能不安全。
“婆婆,您可有安全离开京畿的法子吗?”
“真是稀奇,白家的小公子孤身一人,带着个男仆要离开京畿,莫不是要逃婚吧?”
景星听见这话尴尬一笑:“哪里的话,在下不过是想游玩一番罢了。”
“哈哈哈哈哈……”
景星看这老婆子笑得疯癫,心下慌乱起来。
“这些秘闻可不是白说给你听的!老朽有什么理由要放你走?让你去给异人府通风报信?”
老妪眼中凶光大作,景星见状直接“砰”地一声跪下,旁边的连翘见此,本来早已吓得魂不守舍,此刻立马膝盖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立刻与地面来了一个亲密接触。
“求婆婆饶过我,我与异人府毫无联系,且异人府凶残,若我上门胡乱扯一通,直接被打杀了也未可知啊,异人府猛于虎也,满府无一不是无耻无义之徒,我怎敢将婆婆在此的事泄露出去?”
尊严是留给强者的,此时不管是形势还是实力都比人强,这老婆子阴晴不定,赶紧求饶才是正道。
异人府凶残也是景星根据刚才老妪所说推断出来的,既然异人府草菅人命,不管百姓死活,必然凶残。
而且看样子异人府和老妪是敌对的,先贬低其一通让老妪解气,她放过自己的概率也更高些。
果不其然,这老婆子又平静下来
“你倒是看得明白,异人府中人,皆以为自己乃天命所归,眼高于顶,将人命视为草芥,更有甚者,祸乱朝纲,窃取国运……”
老妪突然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慢慢伸过手来。
景星只敢低着头。
老妪一把扯下他脖子上的琥珀坠子,提到眼前仔细端详。
“呵,?虫。”他的神情似有回忆,又时不时闪过憎恨。
“吞了它,吞下它老朽就可以放你和你的男仆离开!”老妪将琥珀递到景星手上。
景星接过,并没有讨价还价,直接塞进嘴里,这块琥珀也有拇指大小了,他快噎了个半死才艰难的吞进去。
老妪这才满意,面色彻底转晴,继续倒腾他这锅汤,野菜已炖烂了,她撒入盐巴,用木勺边搅和边说道:
“出村向西十里,到畿县石塘街坊找磐石镖局镖头,告知他你要往云州去,云州并非兵家必争之地,且富庶繁华,京畿区域常有到云州的走镖。镖头约莫会收你五十两,不过十年前是这个价钱,如今老朽便不知了。”
“多谢婆婆,敢问婆婆姓名,日后以作报答。”
景星拱手道谢。
她稀奇地看了景星一眼“这倒是有趣,你竟还想报答老朽?你倒是能伸能屈,如女子一般。”
又摆摆手说,“称我阮婆婆便是,老朽时日无多,小公子再见的怕是老朽的坟冢了”
景星深拜,便向老妪告辞。
刚走出村口,这次没有了那种压抑的氛围,没有被控制神智的感觉,还找到了接下来的出路,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景星在思考那个叫作?虫的玩意。
如果有毒或对人致命,那老婆子根本不必让他吞下,她完全有能力直接杀了他。
那么或许这?虫就是不致命,目前暂时看不出有什么作用,只能以后有机会打探有关此虫的情报。
目前的大事仍然是逃离京畿区域,去往安全的地区。
“我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的男子女子如何,毕竟历史上又没有女尊王朝,我该如何扮演白胤真是一点头绪都没有,也没记忆,只能先走一步算一步了。”
景星琢磨接下来的打算,步伐却不慢。
还没等走几步,景星就听见一阵如鼓鸣的声音——是连翘的肚子。
“少爷……连翘饿了。”连翘瘪着嘴,闷闷不乐地说。
“那咱们回去找阮婆婆讨一碗野菜笋子菌菇汤吧?”景星说。
“算,算了,还是到镖局再找吃的吧。”连翘打了个寒颤。
“整整十里呢,你恐怕走不起吧?还是回去喝碗汤再走吧?”景星笑话道。
“不不不少爷您小瞧连翘了,小人走得起,走得起……”连翘一听要回去,吓得走路都快了好多。
景星发现这连翘很有几分意思。方才分明受了那么大的惊吓,连他都还惊魂未定,这连翘竟然现下已然好了大半,脸色都恢复正常了。
如果方才连翘拖后腿,胡言乱语激怒了阮婆婆,景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放弃他。但他虽然嘴碎胆小,该闭嘴该装蒜的时候一点都不含糊。
或许只有像这样的人,才值得被拯救吧。
景星想着,既然来到了这个世界,总得做出一番事业吧,造反也算是一份事业,总之,景星看不惯这个世道,不只是为了给自己创造生存环境,还是因为不想看到一个类似于前世魏晋南北朝的时代。
易子而食这四个字,远远不足以概括那种惨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