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亲手把陆真擒住的入境游,显然没有让他喘息的想法。
来不及让陆真懊恼,掐紧颈脖的手还在继续用力,同时把陆真往镜子里的方向拖拽过去。
受制于人的陆真没法反抗,只能随着手臂的拉扯,侧脸重重地拍在镜子上,瞳孔正对上入境游那无情的眼神。
很明显他是想把我拉进去。
理清楚目的后的陆真开始想办法挣脱,他用靠墙的左手肘部抵着镜面来把自己撑开,然后视线外的右手在向下扒拉着,他记得这里有一个较大的洗脸盆,只要能借上力就对挣脱有不小的帮助。
而在他胡乱地摸索下,他的右手摸到了一只手。
陆真的瞳孔不禁一缩。
那一只手在接触到陆真后就将其掌心盖住,然后在紧握的同时快速地往镜子里面缩去。
顿时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撕裂声响起,陆真的身子被掰正了,背部紧紧地贴着镜面。
比起那早已可以忍受的痛感,真正让陆真恐惧的是后背的触感。
一开始只有靠近脖子附近的血肉没有那种贴近冰冷镜面的感觉,陆真清楚,这是因为入境游手伸出来的那一块镜面已经成为通道了,所以没有实物的触感。
而现在陆真能感受到,自己的肩部和部分的手臂已经有相当一部分陷落在通道里,像是泡在一汪温和无物的泉水中,恐怕再过不了多久就会整个人都陷落进去。
不能留手了,再拖下去对我没有好处。
实力的层级本来就不对等,经验上的差异也不是被知识冲刷几个小时就能填平的。
必须尽快抵达人多的地方!
下定决心的陆真无视着身体的不适,左手放弃了抵住镜面,快速摆动并拍向右手,然而受限于躯体,他只拍到了右手的大臂。
但是,足够了。
“啪!”声音响起,时间点再次跳转。
2014年的十月二十号晚上,章城校区被一大团漆黑的雨云笼罩,虽然没有降雨也没有雷鸣,但这所大学还是很不幸地停电了。
既没有月光也没有电光,这一夜的这一刻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在黑暗中,镜世界里的入境游抽回了自己的双手。
镜世界会受到物理世界的光的影响,因此而生也会因此破灭。然而陆真的动作其实并没有造成完全无光的黑暗,仅仅是人眼不可视的‘黑暗’罢了。
所以入境游所在的镜世界只是边界变得模糊了,仅此而已。
入境游将双手举到面前,再次确定凭现在的亮度自己是不可视物的,但是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双手还是握拳状。
从他抽回自己的手那一刻起就一直保持着这个样子——他一直没有放松过力气。
然而陆真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他能感觉到掌心处空无一物。
他心里了然,陆真还留着其他没有暴露的能力。
而此时的陆真心中感觉甚是奇妙,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躯体手足,但是却能理解到自身是在移动着的。
方位与速度,像是某种计算量一样在他的思绪里浮现,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片云在飘动着。
陆真也是第一次使用这个能力,仪式中有不少通过让自己不可视物来进行下去的环节,而这些过程也赋予了陆真某些特性。
不可视即不可触。
这个特性十分的鸡肋,因为这个‘可视’的概念并不是对陆真或者其他任意某个人而言的,而是对所有人,或者是是对‘人眼’的概念而言。
以反例来说,只要有一双‘人眼’确定在‘可视’状态,陆真的这个特性就不会生效。
值得庆幸的是这里只有陆真和入境游两人,更必要的是,对于两人来说,现在确实都是不可视物的状态。
在种种的限制下,陆真才得以从入境游的手中挣脱,像只不可名状的怪物一样朝着目的地移动着。
但陆真不觉得这种状态可以长久,且不说入境游能不能马上猜透不可视就是他能逃脱的缘由。
仅凭常识推断,在无光环境下加上光源探索是非常合理的。
更不要说入境游的能力重度依赖于视力。
这片静止的空间并不是完全静止的,里面的各类事物都可以交互,光也会正常传播。
章城大学有着备用电源,虽然一般来说学生是不会知道这一点的,更不可能知道如何启动备用电源。
但陆真不认为入境游会不了解,章城大学对于组织而言意义深重,组织里大部分老成员都是这里出身的,这里的各类情报必然是已经被挖的一干二净了。
胜负,就在下一次对决了。
而入境游在黑暗之中稳稳站定,光的问题他已经解决了,方法可能比陆真想的要激进些。
他还没有动作是在猜想陆真的意图。
显然,陆真的逃脱行动的终点肯定不是躲起来,像个树桩一样等他来找。
那他是想要去哪里?
是某个具备神秘学意义的特殊场所吗?他需要在那里进行更深一步的行动。
这说不通,如果是这样,那陆真一开始就可以前往那里,自己的出现完全没有必要。
入境游想到了一开始陆真的表现,主动的进攻,刻意的挑衅与诱杀。
陆真并不惧怕疼痛与死亡,甚至说希望被入境游杀死。
但是在诱杀失败,入境游表现出不会杀死陆真后,他选择了逃离。
是因为害怕被抓住后的拷问吗?在陆真表现出对肉体痛处的耐性后,入境游认为他可以大胆地猜测陆真同样可以获得精神上的痛苦耐性。
所以,死亡比囚禁更接近于陆真的目标。
“所以死亡,或者说在这里的死亡,对于陆真来说并非结束。”
如果仅仅是死亡,那陆真大可自裁,刻意把我这个外人引入,是因为需要的是‘他杀’?
不,还是不对,陆真前面连续的对策现在想来完全是针对自己的,无论是光暗的切换还是声音的诱导。声音还可以说是了解我能力之后的随机应变,刻意选择这个停电多云的时间点只能说是有意为之了。
于此,入境游得到了结论,陆真从一开始就预料到是他来追捕。
“停电的后手肯定不是为了让我杀死他准备的,他一开始就有诱杀失败的备用计划。”
而在那个计划中,入境游也依然存在。
从镜中世界出来后,入境游凭借记忆打开这个寝室的门,毫不犹豫地往顶楼跑去,宿舍楼依山而建,虽然只是个矮山,但最高点与大部分的校园区域都有落差,简而言之是几乎可以俯视全校。
可以获得视野。
整个校园都是静止的,所以任何在动的东西都会很明显,正在不断移动的陆真在这里更是显眼无比。
那么陆真移动的方位是哪里呢?
无人的校园给了入境游一个答案。
花费这么大力气就为了回到过去一个无人的空境里为所欲为?!
那肯定是不可能的,回到学生的时代,来到学生时代生活的地方,想要重活一次的心思已经显露无疑。
“学生是需要的,我也是需要的,那为什么学生们还没出现呢?”
入境游有注意到陆真跳动的时间点是在一直往后移动的,而且每次跳动的时间间隔都在缩短,似乎已经接近极限。
“陆真需要我和他以及大量的学生同时在场,只有这个场景在宿舍楼区域才不可能出现,所以他才要逃离,而这个时间点往后,大量的学生会汇集的地点,只有晚自修下课后的主教学楼!”
入境游来到顶楼摸索到朝南的边缘,摸出一枚小巧的闪光弹,朝着偏东方向的上空掷去。
没有声响,一个光点从空中炸开,仿佛一轮洁白的明月。
早已用手挡住部分亮光的入境游看定了视野的远处,对着面前的空间狠狠砸出一拳,一人宽的破洞随之打开。
他没有迟疑,一脚踏入便出现在半空中,失重的下坠没有带给他丝毫的压力,似乎他早已习惯。
扫视了两秒,视野里没有疑似的身影。
入境游心里早有准备,继续重复了一遍同样的操作,而这次,那狼狈地赤足奔跑的背影,被夜空中的猎鹰捕捉到了。
入境游猜的不错,陆真在逃离后第一时间就往教学楼飘去。
在第一枚闪光弹炸开的时候,陆真的身形就已经显露出来了,空中的亮点没有转瞬即逝,只是从空中缓缓下落,亮度虽然也会下降,但距离完全熄灭恐怕还有十几秒。
这不是陆真所熟知的型号,大概是近年来研发的新品,所以陆真猜测,这东西绝对不止一个,如果这时候选择躲起来一定会输。
他只能狂奔,一路上已经留下不少黑色的血足印。
快到了!快到了!
而下一秒,身后的玻璃碎裂声是那么地刺耳,巨大的冲击带着似乎要把脊柱折断的力度将陆真整个人击飞。
“啊!”
飞在空中的陆真忍不住痛哼出声,最终脸着地,半个身子趴在楼梯边缘,身体一用力更是整个人翻滚了下去。
入境游打破空间出现在楼梯上方,身后的亮光还不算弱,但他也不介意再补一个。
“啪”
路边的街灯悄然亮起。
“别别别,入境游,大家都是动漫社团的朋友,一点小事至于吗?别动手动脚的了,大家都看着呢,被保安抓住我们都要吃处分的啊。”
入境游瞳孔微缩,明亮的变化已经影响不到他了,让他惊讶的是面前站满了乌泱泱一片的学生。
他们已经抵达了主教学楼下的广场。
是了,下晚自修后,就是这样的景象,一个个的归心似箭,一秒钟都不想在教室待着。
校区的备用电源没用上,停电也只有一两分钟,学生们的自修完全没受到影响。
身旁的人已经开始驻足凝视了,不少人还掏出了手机。
这就是陆真的准备,不是作为一个人,而是作为一个事件融入十年前的历史里。
不过,入境游与陆真在教学前打架这一件事,并没有实际在过去发生,只是陆真临时虚构的。
如果只有陆真一个人的认知,显然是不足以插入这个事件的,但是如果再加上几百名学生的加持,也勉强可以作为微不足道的小事融入历史中。
而此时的入境游正认真思考着关于过去的信息。
如果这真的是过去的话。
入境游掐了个指诀,小跑过来的保安一愣,一脸疑惑地原路返回。围观的学生们也是陆陆续续地散开,似乎这里发生的事情变得‘无关紧要’了。
“还有这样一回事来着。”在地上半撑起身子的陆真淡淡说着,但脸上的笑容没有什么变化。
看来他已经达到目的了,变得不再惧怕入境游。
入境游把手中的闪光弹又塞了回去,他心中的疑惑没有减少,反而增多了,然而眼下并不是继续追捕游戏的时候。散开的学生们只是‘无所谓’,并不是瞎了傻了,现在闹出些大动静的话,真的‘麻烦’就很有可能降临到两人头上。
入境游不想看到这种情况发生,陆真也是一样的。
如果这真的是过去的话。
想到这里,入境游从裤兜里掏出一根包着闪亮糖衣的棒棒糖,丢到了陆真的身边。
“做的不错,是你赢了,这是给你的奖励。”说完,也不管错楞在原地的陆真,自顾自地离开了。
陆真已经没有力气上去问个明白了,一路的逃亡,和对身体的修复已经消耗了他大部分的气力。
他现在只想好好地坐着,然后看着灯光下来来往往的行人,感受着这来之不易的短暂胜利。
这是他这个无能之人反抗之路上值得铭记的赢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