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随其后的光亮是出乎意料的。它吓了我一跳,让我愣了一下,就在我刚恢复过来的时候,一个声音说道:“别动!”
这个声音里有一种我无法形容的特质。不仅仅是命令的语气,还有一种恶意,一种阴郁的感觉。虽然有些嘶哑,但我不能确定那是不是人说的;但我确定那是一个外籍人。这是我听过的最令人讨厌的声音,对我产生了最不适的影响;当它说“别动!”的时候,我就真的不动了。好像除了不动,我别无选择。
“转过来!”
我像自动装置一样机械地转过身来。这种被动比失态更糟糕,它让我感到屈辱,毫无尊严。我对此心里充满愤怒。但在那个房间里,在那个人面前,我像是没有脊椎的人,软弱无能。
当我转过身来时,我看到似乎是一个躺在床上的人。在床头有一个架子,架子上有一盏小灯,发出我见过的最亮的光线。灯光直接照在我眼睛上,刺眼得让我有几秒钟看不清东西。在整个的谈话过程中,我都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能够看得清楚;刺眼的光线使我的视野里充满了跳动的斑点。然而过了一会儿,我确实看到了什么;而我所看到的东西,我宁愿从未见过。
我看到一个躺在床上的人。我不能立即确定那是一个男人还是一个女人。事实上,一开始我甚至怀疑那是不是人类。但后来我知道那是一个男人——不太可能有长得如此怪异的女性。被褥拉到他的肩膀,只露出他的头。他侧卧在左侧,头枕在左手上,一动不动地盯着我,好像要读出我内心的秘密。之后我相信他确实读到了我的内心。我不太能猜测他的年龄;我从未想象过有如此苍老的模样。若他声称自己活过了几个世纪,我也会相信,承认至少他看起来像。但我觉得他可能跟我年纪相仿——他的眼睛里有种令人惊讶的生命力,一种活力。也许是他患上了某种罕见的疾病,使他变得如此丑陋得超自然。
他的脸上和头上没有一根毛发,取而代之的,是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令人震惊的黄色,似红非红的藏红花黄,布满了皱纹。头骨和整个颅骨都小得让人不舒服,令人联想到某种动物。相反,鼻子却异常大;其尺寸之夸张,其形状之奇特,像某种猛禽的喙。脸上有一个显著的特点——一个令人不安的特点——就是它几乎没有下巴。它那肥厚的嘴唇紧贴在鼻子下方,几乎没有下巴。这种畸形——下巴的缺失,使得他的脸看起来不像人类。还有他的眼睛,因为他的眼睛是他脸部最显著的特征,以至于不久后我觉得他就是一对眼睛。
他的眼睛几乎横跨整个上半张脸——记住,他的脸非常小,鼻梁如刀锋般锋利。他的眼睛又长又窄,就像从狭窄的窗户里窥视出来的一样,似乎有某种内部的光亮,使它们像灯塔上的灯一样闪耀。我无法逃避它们,当我试图迎视它们时,感觉自己像是缩成了虚无。这种眼睛的力量,让我无法动弹,无助,目瞪口呆我觉得它们可以随心所欲地对我做任何事。不仅如此,它们的注视是坚定不移的,像鸟类那样从不眨眼;这个人可以几个小时盯着我,而不眨一下眼。
他打破了沉默。
“关上窗户。”我按他的话做了。
“拉下窗帘。”我照做了。
“再转过来。”我依然顺从。
“你叫什么名字?”
然后我开口回答他。奇怪的是,我脱口而出的话不是因为我的想发,而是因为他的意志力。我并不是自己想说话,而是他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在那时,我似乎已经不再是一个人;我的人性被他所吞噬。我是完全被动的,极端顺从的人格。
“罗伦”
“你是做什么的?”
“一个普通公司职员。”
“你看起来像个职员吗。”他的声音中有一股鄙夷的火焰,灼烧着我。“你是做什么工作的职员?”
“我失业了。”
“你看起来的确是像失业的。”再次鄙夷。“你是无业游民?你是个小偷。”
“我不是小偷。”
“不是小偷会从窗户进来吗?”我沉默了——他没有强迫我说话。
“你为什么从窗户进来?”
“因为窗户是开的。”
“你很喜欢从开着的窗户进来吗?”
“不是。”
“那为什么这次从这里进来?”
“因为我又湿又冷,又饿又累。”这些话从我口中像是被他一一拉出来的。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你没有家吗?”
“没有。”
“钱呢?”
“没有。”
“朋友呢?”
“没有。”
“那你是什么样的人?”
我没有回答他,我不知道他想让我说什么。我只是个倒霉的人,仅此而已——我发誓。不幸接踵而至,我工作多年的公司倒闭了。我在他们的债权人那里找了一份薪资较低的工作。他们裁员,我也被解雇了。经过一段时间,我找到了一份临时工作,待任务完成了,我被解雇了。又过了一段时间,我再次找到临时工作,报酬微薄。当这工作结束后,我再也找不到任何工作。那是九个月前,从那时起我一分钱也没赚到。当不断四处奔波,靠着仅有的几件衣服生活,变得寒酸是多么容易。我走遍了这座城市寻找工作——任何能让我维持生计的工作我都愿意接受,但一切都是徒劳无功。现在我被拒之门外。人从得意走向衰落是如此轻而易举。但我没有把这些告诉床上的男人。他应该不想听——如果他想听,他会让我说出来。
也许他能读出我未曾说出口的故事——他的眼睛有自己特有的穿透力
“脱衣服!”
当他再次说话时,就是用那种带有异国风情的嘶哑声音。我照做了,我脱去湿透破旧的衣服,掉在地上。当我赤裸地站在他面前时,他的脸上露出一种表情,如果那是微笑,那就是恶魔般并戏弄的微笑,使我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寒意和厌恶。
“你的皮肤真白啊!我愿意付出代价为拥有一张这样的皮肤!”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贪婪地打量着我,我突然想到小说里怪物吃人扒皮的场景。不过还好,“去柜子里,你会找到一件斗篷;穿上它。”他继续说道。
我走向房间一角的柜子,他的目光一直跟随着我。柜子里满是衣物——像是为派对舞会准备的服装库存。一件长长的黑斗篷挂在钩子上。我的手仿佛自发地伸向它。我穿上它,宽大的衣襟垂至脚边。
“在另一个柜子里有一些食物,你吃吧”
房间另一侧,在他床头附近有第二个柜子。在里面的一个架子上,我找到一些看起来像风干牛肉的东西,几个圆形的黑麦面包,还有一个装在玻璃瓶中的酸味葡萄酒。但我无心挑剔,我像饥饿的狼一样大吃特吃,他一直在旁边默默地看着我。当我吃饱喝足后,他的脸上再次露出那恶魔般的笑容。
“我真希望我也能像你那样吃喝啊!——把剩下的放回去。”我照做了,虽然剩下的东西寥寥无几,这显得有些多余。“看着我的脸。”
我看着他的脸,就在那一刻,我意识到自己正在失去某种东西,就像失去了自我掌控的能力。他的眼睛变得越来越大,仿佛填满了整个空间——像是一个无限的黑洞,我在无边无际中迷失了。他挥动手臂,仿佛切断了我脚下的坚实地面,让我头朝下摔倒在地。我像木头一样倒在那里。
然后,灯光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