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陵国衡山书院校规严格,不但规定了亥时睡觉,卯时起床,还有各式各样的规矩,刻满了一整个石碑。
整个衡山书院学子没有敢违抗的国子监的规矩,毕竟没有人想招来犯错后的戒鞭。
衡山书院山长姜元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板正又无情,任他是什么皇亲国戚,谢松也不买他的面子。
但是姜元教书又是一等一的好,因此无数家长不顾孩子的鬼哭狼嚎,也要把孩子送到姜元的手上调教一番,除了谢衡。
而且这个石碑随着谢衡的到来,显见的不够用了。谢衡一到,就做了一件大事,令整个书院的人都瞠目结舌,甘拜下风。
山长姜元认为读书必得修身养性,首先体现这一点的就是,衡山书院的食堂能淡出鸟来,学子们唉声叹气,敢怒不敢言,只好趁着回府多吃点好吃的,连零食都不敢带。
谁料谢衡一来,就做了件石破天惊的兔子,他竟悄悄盯上了花园里的两只白兔子,半夜没人时,悄悄地在院墙边烤了吃。
姜凝一向早睡,今晚却怎么也睡不着,只因为养的两只兔子花花和小白都这么晚了还不曾回来。
天色已晚,姜凝心烦意乱,想出去找找却又怕鬼,要是有个丫鬟就好了。
从前觉得小姐妹不自由去哪都有丫鬟跟着,现在却有点羡慕了,可是姜元两袖清风,家里只养得起一个给整个书院煮饭的花姨。
“整个衡山书院都知道这是爹爹给我买的兔子,不可能出事的。”
“也许被野兽吃了呢,正等着我去帮助他呢。”
姜凝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半宿,脑海里轮转着花花和小白可能遭遇的不测,和外面的鬼影幢幢,夜不能寐。
姜凝最终还是为了这个不能说话的玩伴,鼓起勇气走出了房门。
衡山书院的前边是上课的地方,中间是抄手游廊和花园,紧邻着宿舍楼和食堂,最后面就是山长的小院子。
姜凝没走出多远,就闻到了一股肉香,混合着孜然的味道,姜凝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心头却猛然一沉,却安慰自己:“不会的,不会有人这样大胆。”
姜凝循着肉香,走到了宿舍楼边的狗洞,看见了外面的火光,姜凝纠结半晌,还是趴下来从狗洞费力往外面看。
有个看着只有十一二岁的少年,剑眉星目,直鼻权腮,身量修长,虽然穿着丑丑的校服,但却显得气质不凡。
此时这个少年正吃着香喷喷的烤兔子,饶是不敢置信,姜凝也知道估计自己的花花和小白再也不会回来了,那可是爹爹唯一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
姜凝一颗心晃晃悠悠的沉到了谷底,两汪担心了一整晚的眼泪终于溃不成堤,旁若无人的放声大哭,一遍指着谢衡愤怒的不成样子:“你,你太过分了!”
突然传来的哭声吓了正干坏事的谢衡一跳,虽然谢衡在公主府里也没少招猫逗狗,挨了不知道多少顿打。
可是,这里又不一样,毕竟山高皇帝远的,山长一向严厉,可不会像长公主一样惯着他。
因此谢衡匆匆放下烤兔子,动作敏捷的捂住了姜凝的嘴:“你哭什么,这样招来人了咱两都得完蛋。”
姜凝被捂住嘴,面色绯红,哭的都噎住了,也不知是羞得还是气的,睫毛一直轻轻颤动。
谢衡看他没有大喊大叫,于是稍微放心了些,忙把另一只手上的烤兔子塞到了姜凝的嘴里:“你看这是烤兔子,我分你一半,不要再哭了,我不是坏人。”
谢衡还以为是这人胆小,被乌漆漆的夜里,映着火光的自己吓到了。
谢衡虽则初来乍到,对衡山书院清规戒律早有耳闻。于是拉着人下水,试图同流合污,消灭罪证。
姜凝不但再也见不到花花和小白了,嘴里还含着他们的尸体,甚至,味道还不错。
眼泪巴巴的姜凝,心态瞬间更崩溃了,吃也不是,吐也不是。终于再也受不了了,嗷的一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嚎啕大哭。
父亲自小要自己坚强,可是姜凝也控制不了自己,遇事先哭一哭,回头想想,才发现自己委屈大了。
姜凝一夜无眠,等到天明,姜凝迫不及待的再去狗洞边寻找罪证,发现果然已经毁尸灭迹了。
不过姜凝也认识了这个新来的学生,名唤谢衡,是长公主唯一的嫡子,备受宠爱。
据说天资聪颖,从小嚣张跋扈,目中无人,没人能管得住他。不管怎样,这个梁子算是结下了。
谢衡每日逍遥自在又快乐,他还不知道,衡山书院里,有一个人,正虎视眈眈的准备报复他。
姜凝常想天下之大,就没有谢衡不敢做的。正如此时此刻,圆圆的月亮撒下一片清辉,把院墙上谢衡那张洒脱不羁的脸映照的一清二楚。
姜凝不禁露出了一个温婉的微笑,谢衡却猛地打了一个寒噤,忍不住害怕。
谢衡以为脱离了长公主的掌控,可以开始自由自在的生活了,可是谢衡却发现自己开始了倒霉的受罚生涯。
初一谢衡偷偷爬树摘枇杷,被姜凝发现了,禀告给山长,抄论语十遍,不抄完不给饭吃。
可怜的谢衡,生来就是金枝玉叶,还没有这么凄惨过,谢衡委屈又难受。
十五可怜兮兮的半夜翻墙偷偷去买桂花酿,给寝室的舍友庆祝生日,又被姜凝逮个正着,又喜提十遍论语。
“都怪皇帝舅舅和父亲,非要把自己送来这劳什子的衡山书院,被这样折磨。”
谢衡气哼哼的想,却没意识到是进衡山书院的第一天,烤兔子惹的祸。
谢衡气归气,但是秉性不改,夏天不知不觉到了,衡山书院山脚下的的莲蓬熟了。
谢衡半夜带着同伴薅了一满怀回来,整个寝室的人都吃了个饱,第二天连说话都带着莲子的清香。
迎面打招呼,都相视一笑,男孩见心照不宣的默契,友谊就在这之间突飞猛进。
乐极生悲,第二天下午,承包池塘的老李头就找上了门来,谢衡寝室里还没处理的莲蓬头就成了铁证。
于是石碑前跪了一地参差不齐的萝卜头,旁人都老老实实的,只有谢衡偷偷地在挖蚂蚁洞,姜凝看的好气又好笑。
谢衡自觉是自己带的头,一力担承了下来,于是格外喜提论语一百遍,被关进了图书室,不抄完不准出来,这期间只有姜凝给他送三餐的茶水和饭菜。
即使被关到图书室罚抄,谢衡也不老实,姜凝早上去送饭的时候,谢衡睡得昏天黑地还没起。
姜凝中午去送茶水的时候,谢衡窝在图书室的角落里,照着吴道子的画册,信手涂鸦。
安放进自己和父亲,还有老李头的脸,正在打架怒骂,气的姜凝偷偷把茶水掼在地上就走。
谢衡又一次偷偷溜出去看杂耍回来,正专心致志的翻着墙呢,正好和墙角守株待兔的姜凝面面相觑。
饶是谢衡皮糙肉厚,但是也不耐烦在无聊的图书室里,抄没完没了的论语。
于是谢衡脑海里闪过之前的新仇旧怨,恶向胆边生,一把抱住了姜凝,蹦到了墙外。
姜凝一刹那间脸红过耳,喉咙里将将蹦出来的怒骂斥责,都成了少女的呢喃娇羞:“你这个混蛋,你干什么?快放我进去。”
谢衡脸上盖着无赖的笑,一点也不衬托他令人赏心悦目的长相:“你去告状啊,这次你可也出来了。”
姜凝数不清自己在后门逮住了谢衡多少次,每一次他都嬉皮笑脸的保证不再犯。
姜凝如果心情好,就偶尔放他一马。
明天姜凝又接着蹲守在后门,既想又不想,直到姜凝带着一身蚊子包,躺在床上的时候才暗骂自己傻逼。
姜凝自己也分不清见到谢衡又一次违规是开心还是不开心,是满足还是不满足。
这一刻,外面的声音都沉静了,姜凝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一声一声,像自己宣告,自己喜欢上了这个无赖的少年。
姜凝很害怕,决定破釜沉舟:“好啊。”于是愚蠢的姜凝,选择了一个两败俱伤的方法。
姜凝吭哧吭哧地拖着谢衡到山长面前领罚,试图将这个小小的萌芽掐灭在萌芽中。
谢衡不知所措,无计可施,只好唉声叹气,一脸懵逼的又迎来了一轮罚抄禁闭。
一而再再而三,泥人也有三分火气,贱兮兮的谢衡不知不觉的关注起了姜凝。
谢衡虽顽皮,但是天资聪颖。而且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谢衡是世家出生,自幼涉猎。
因此到了期中考试,毫无悬念的拿了个第一的综合分,引来无数人的关注,饶是姜凝也不得不佩服。
姜元更是对谢衡又爱又恨,爱他天资聪颖,恨他不务正业,常常见到了谢衡吹鼻子瞪眼的,犯错了惩罚也格外严厉些。
这样美好的时光,姜凝似乎一辈子也过不腻味。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姜凝没有想到来得这么快。
清平十年,衡山书院山长涉嫌结党营私流放西北边境,一时间衡山书院的学生都被家长接了回去,没人接的也连夜离开了衡山。
蔚为大观的衡山书院,满园芳华在风雨侵蚀下成了残垣断壁,荒无人烟。
姜凝和父母带着枷锁镣铐走在坑坑洼洼的泥地上,黄沙满面吹过来,混着大风大雨,姜凝连眼睛也睁不开。
脸上热乎乎的,也不知道是雨水淌过,还是无用的眼泪一串一串,冲涮着姜凝麻木的心。
从前的姜凝是天之骄女,身为云陵国最好的书院,衡山书院山长姜元的嫡女,姜凝不知道人间有险恶。
流放的路上,越往西北,就越是山高路远,环境越是恶劣,姜凝从没有吃过这种苦。
时常觉得自己忍耐不下去了,可是还有年迈的爹娘,姜凝不知道父亲有没有这样做过这样的事。
记忆中的父亲一向是温柔和善的,上元节最热闹的时候,父亲会放下公务,会抱着小小的自己出去看年画,一字一句的教:“这是关公、这是尉迟恭。”
小小的姜凝嗤嗤的笑,一字一句鹦鹉学舌:“关公、尉迟恭。”
父亲笑眯眯地抚摸姜凝柔软的头发,满脸欣慰。
即使没有时间陪伴自己,父亲在书房写字画画,姜凝悄悄地脱离母亲的照管,跌跌撞撞地摸索到书房。
姜凝撒娇要摘父亲最爱的灯笼花,母亲皱眉不许,父亲却毫不犹豫的摘下一朵给姜凝玩,摘下另一朵扎在母亲鬓边的乌发上。
小小的姜凝笑眯眯的,十分满足,这样美好的记忆,永远保存在姜凝的脑海里。
所以姜凝永远也不相信父亲是这样十恶不赦的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姜凝如此,姜元夫妇情况更加严重。
姜夫人性子本就柔善如水,自从上了路,一直哭一直哭,眼睛渐渐地哭瞎了,看不清东西。
父亲也郁郁寡欢,终日不言,渐渐忧郁成疾,显现出命数无多的样子。像个僵尸一样,一步一挪,往西北走去,离京都越来越远。
姜凝看在眼里,痛在心里。愤愤不平,却又无能为力。
古人常说:“路远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姜凝却没有这样的烦恼,大概这一辈子都不会回来京都了吧。
纵使生活这样苦,姜凝偶尔也会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也不知道谢衡怎么样,他一定生活的很幸福吧。
谢衡生活的一点也不幸福,自从知道了衡山书院的案子,谢衡就没好好休息过。
谢衡在院子里跪了三天三夜,求了母亲很久,长公主才同意带他去面见皇帝,彻查衡山书院的案子。
衡山书院一案,纵然姜元是无辜的,只是出来垫背的,但是没有哪个皇帝愿意打自己的脸,承认自己做错了事。
从前在衡山书院学到过很多知识,可这是长大了的谢衡才懂的道理。
世间有很多事很难,可是少年情事总叫人难以忘怀,愿意让少年人迎难而上,不顾一切,即使为此付出惨重的代价。
清平十年,长公主献上封地,迁居西北。唯一的嫡子自请从军,成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兵。
而姜凝却不知道,有一少年,从京都策马而来,昼夜兼行,正风雨兼程,只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