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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宗门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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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深夜,整个海面好似一锅煮沸的浓汤,汹涌的海浪和漆黑的天空不停的碰撞着,仿若两头陷入厮杀的巨兽,如墨的云层好似无数石碑林,被风暴裹挟着黑压压的朝往生殿倾压而来,藏匿其间的闪电时不时撕扯着,将那磅礴的大雨和狰狞的夜照的透亮。



    冰冷咸涩的海水不断的朝庭院中灌入,又从右侧殿涌出,整个往生殿好似漂泊海上的渔船,摇摇欲坠,而在此时,一只绑着符咒的木箭划破厚重的雨幕,深深的扎入了鲜红色的木质高塔,同时一个湿漉漉的身影也提着尚且在滴水的草鞋,蹑手蹑脚的遛入了装着资料的案牍格,先是从怀里掏出早已凉掉的羊排,三两口嚼完咽下了肚,随即将裹着的藤黄斗篷解下,像只小猴子似的手脚并用爬上了书架,用包裹当作枕头枕了上去,没一会儿便沉睡过去。



    至于秦长醒正躺在文渊阁侧室的小床上,脑袋旁还搁着那本还未翻阅完的洞灵经,他那浓密微垂的睫毛随着头顶不上方断晃动的铜鱼灯,在眼眶印下了忽明忽暗的倒影,叫人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明明是这样一个风雨交加的惊恐夜晚,可他却莫名没了往日睡前时会有的那股惊悸不安。



    暴风雨一直持续到了黎明也不见停歇,但秦长醒却难得的睡了个安稳觉,见乌达还没醒,他便自己去了厨房。



    秦长醒从搁着调味品的架子上找到了小半袋米和一筐鸡蛋,索性生上炉火,煮了锅粥,又用案台上还有昨晚煎羊排剩下的一些羊肉和胡萝卜之类的,便简单的做了点凉拌的小菜,用铜锅煎了些蛋饼。



    因为熬粥需要些时间,秦长醒便趁着这空档去了庭院,视察一下周围的情况,好记录在册。



    而另一边秦长醒前脚刚踏出厨房没多久,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就偷溜进去,先是抓起两块拌羊肉塞入嘴里,又拿了一半煎的金黄的蛋饼,重新躲回到书架上。



    雨虽然比起昨夜小了些许,但依旧滂沱,轰隆沉闷的雷声从上方覆下来,却不见那本该预警的狞恶闪电,即便撑了油纸伞,但秦长醒的大半衣裳却还是被打湿了,倒显得那肩上绣的往日里并不明显的水蛇愈发的红。



    铺满庭院的灯心草在狂风下朝一边倾倒,好似柔软的绒毯,被石墙隔绝的海浪也时不时的攀上来,但蜿蜒其间的河道却完全不受影响,依旧安静的流淌着,秦长醒贴着墙绕了一圈,最终驻足在了那即便是如此规模的风暴,也依旧屹立不动的赤红高塔前,心里也跟着莫名生出一股异样感,好似有酥麻微刺的电流从他的脊背直窜后脑。



    秦长醒顿时警觉,昂首抬眸,往上眺望,果不其然在那距离地面三米多高的塔身上扎着一只箭,见状他便丢下伞,脚踩连接着一条条缆绳的塔檐往上攀爬,取下了那只制作精巧的木箭。



    回到文渊阁的秦长醒顾不得换掉湿透的衣衫,连忙拿起搁在灯架上的长渊灯,仔细的观察起箭身,上面贴着天蓬咒,而箭头的地方则用细密的小字刻了一圈,他眼眸微眯,又将往鱼灯处贴近了几分,这才看清写的是太阴星君神咒,用于藏匿气息。



    秦长醒顿时了然,为何昨夜骤雨如幕,雷奔云谲,他却可以安然入睡了,可如今知晓缘由的他却只觉得万分惊恐,一股寒意也跟着涌上心头,就连呼吸都变的有些急促。



    这是个同样会术的并且能够在风暴夜潜入往生殿的人,那绝不是什么善茬。



    然而秦长醒正思绪万千的时候,身后却传来了熟悉的温柔嗓音。



    “捕鱼人,想什么那么入迷呢?”



    秦长醒默不作声的将符箭拢进衣袖里,随即回头,对乌达说道。



    “没什么。”



    经过几日的相处,乌达显然已经习惯他这幅冷淡疏离,什么事都憋着不爱讲的模样了,因此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厨房的粥是你煮的吧,闻起来很香。”



    “嗯。”



    秦长醒顿了顿,似乎是觉得这样回答有些不妥,便又补充道。



    “因为醒的早,正好又去庭院里巡视了一下。”



    乌达扫了眼他湿淋淋的衣裳,随即微微皱眉,叮嘱道。



    “怎么不换身衣服,着凉了怎么办?”



    “不用,去厨房吃饭的时候顺便烤会儿就干了。”



    吃完早饭以后,秦长醒就回到了文渊阁,翻出了往生殿的布局图。



    上面显示往生殿内设有九宫八卦,八卦改换,八门易形,门遂宫动。



    秦长醒跟随布局图的指引,来到殿内,这才发觉那正中央的赤麟色实木坛下方地砖上,赫然顺布着文王八卦机关,东北方是浮猋塔所在地,而临近的正东方除开一座孤塔,就是捕鱼船捕捞的玄海,东南方是关押囚犯和用于葬人的司圜岛,至于正南方乃是遍布村落的日奇岛。



    想来想去此人不知从何而来,但本月为庚戌月,开门旺相,秦长醒料定此人必然会趁居住在西北方的祭司们外出时从开门逃往九幽殿。



    景门落南方,南对应数字三,就是日奇岛,补给通过它送往往生塔的第三层,秦长醒顿时了然,先让乌达往东南方司圜岛传去书信,让他们随时准备迎接“贵客”。



    而开门则属西北,对应数字一,此人会从塔一层逃跑,想到这里,秦长醒又寻来金属制的鱼竿稍转环,凿断西北角最下方的阳爻,八卦顿时缓缓转动起来,与此同时,往生塔上勾连缆绳的塔檐也跟着转动,直至杜门停在了西北角,而西北对应乾,乾是一,也就是过往去司圜岛的塔层从五变成了一,此人一旦出逃必然被擒。



    然而那藏于案牍格的男孩丝毫不知晓自己已如同待宰的羔羊一般被人给盯上了,只见他如今正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截灯芯草,掐着手指悠哉悠哉的盘算着,还有六日才到下一次观测时间,等那时候再遛回去也不迟,而且这往生殿上有吃有喝的,安逸的紧,在这多捞几天的饱饭,也算补先前在那鸟不拉屎的破岛上亏空的身子,想罢他又阖上了双眼,倒是惬意至极。



    而此时,已经测出七八分的秦长醒则向乌达大致交代了事宜,告诫她紧闭殿门。



    乌达倒是颇为紧张,双手交握在胸前,担忧道。



    “我实在是想不出来会有什么贼?”



    毕竟岛上向来民风淳朴,物产富饶,加上法律严明,倒是不大有概率会发生这种事。



    秦长醒不想向乌达透露此人会术这件事,因此只是叮嘱道。



    “此人多次盗取食物,说明自己并没有什么物资,而且如今真值风暴天气,他被困殿中无法下海捕鱼,就只能继续靠偷食维生,所以劳烦你这几日守着厨房。”



    至于秦长醒则带上符箭,搬去了往生塔的二层。



    就这样接连过了两日,风暴已经离去了,只剩下绵绵细雨,而因为乌达终日守着厨房,根本找不出一点的空档偷食的男孩依旧躲藏于案牍格,他也明白过来是被发现了,这伙人正等着他自己出洞好捉个正着呢,没想到这儿居然有人能识破他的术。



    如今早已饥肠辘辘,他有些愤懑的将包裹里藏着的最后一条小鱼干当作磨牙棒叼在嘴里,解解馋,随即翻出水壶,结果一个没拿稳,铜质水壶顿时掉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而听到响动的乌达寻着声音来了案牍格,只见资料古籍散落一地,便蹲下去整理,而藏在暗处的男孩则火速收起包裹,偷溜去了厨房,胡乱搜刮一通,便撒腿朝往生塔的方向跑去。



    与此同时大祭司手下的人正在巡视风暴过去后的浮猋岛,结果就发现一片狼藉的灯塔楼梯口赫然写着歪七扭八的几个大字。



    肚皮咕咕叫,下海捉条蛟。



    他们见怪不怪,这小孩平日里总是吊在连通往九幽岛和浮猋岛的缆绳上,靠在这片海域捕鱼和过往的渔民的施舍填肚子,而按照惯例,还有三日他该去乡绅堂,和村长回报核实一下最近海上的天气,可如今却不见他的人影。



    男孩一路狂奔,此刻发现异样情况的乌达也追了出来。



    “站住,别跑!”



    听闻声音有几分熟悉,男孩回头瞅了一眼,这才认出来是他刚来这儿时遇到的给他食物的好心姐姐,但如今他却顾不得这些,反而是跑的愈发卖力了,眼看着距离往生塔越来越近,憋了一口气,三两下便蹬上院墙,纵身一跃,攀上了塔一层的缆绳,随即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鱼皮绳子和钩锁,挂了索道,脚下往红木塔身上用力一蹬,身子便滑向了幽蓝的大海,结果刚逃出往生殿没多久,包裹就因为先前慌乱之下没有系好,偷来的米面肉蛋这些尽数掉入海中。



    男孩的心顿时凉了半截,可如今什么都做不了,就只能认命的朝前方滑去,可没一会儿又意识到太阳所在的方位不对劲,霎时心如死灰,他明明是规划好了逃亡九幽殿的路线的,可如今索道的方向却直奔瘴气横生的司圜岛。



    “呸!”



    男孩暗骂一声,果然是中了贼人的奸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