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阿海就被阿囡叫了起来,让他跟着出海捕捞青黄鱼。
朝阳初升,岛上的小鸟们早已醒来,沐浴着朝阳欢快飞翔,叽叽喳喳地唱歌。
两人一路听着鸟儿歌声走向渔村。
渔村临海而居,因地处山脚,房屋、院墙均是石头砌成,各家房屋均显得年深日久,青苔斑斑,海风侵蚀的痕迹显而易见。正如阿囡所说,各家低矮的院墙上都堆满了干枯的艾草。
八月正是艾草生长的季节,艾草也是药材,因此阿囡家院子里也堆满了正在晾晒的艾草,艾香沁人心脾。
阿囡的爸爸姓张,阿海叫他张叔。阿囡还有一个弟弟,叫做张思贤,而阿囡……就叫张阿囡。
阿海都觉得,张叔夫妇是不是重男轻女啊,儿子名字不错,女儿名字就随意了。
……
张叔此时正在整理渔船准备出海,看他们到来,对阿海也丝毫不客气,立即指挥阿海跟随阿囡一起准备船上备用的清水和食物。
因为青黄鱼是在芥子岛沿岸洄游,出海可以当天往返,因此船上只备淡水和干粮即可。
阿海此时脸上的伤痕已经褪去,又回复到白净而又文质彬彬的消瘦模样,书卷气十足。他费力地和阿囡一起每人搬一桶清水走向渔船,搬桶的动作笨拙而滑稽。
阿囡边走边嗤嗤笑着对阿海说道:「阿海,你之前是不是就从来没有干过活儿?」
说完阿囡就后悔了,她不能提起阿海的「从前」,他已经记不得了。于是红了脸,接着说道:「手臂别支棱那么大,你不怕你那细胳膊断了啊。两只手臂使力,水桶别离前胸那么远,要前胸支撑一下水桶,三点用力才省力。」
张叔也微笑着看着这个文质彬彬的小伙子。这一看就是个从小没干过活的孩子,听说这孩子是来照顾辉叔,能干啥活?
张叔招呼阿海和阿囡上船。他的渔船是个木船,年深日久,木头之间的铁铆已经锈迹斑斑,面对海水的冲刷,渔船已是划痕满身,看起来历经沧桑但又给人很厚重结实的感觉。
渔船开动了,慢慢儿远离岸边驶向远方大海。此时朝阳已跃出海面,朝霞满天,映衬得海水也是一片红色。
海水共长天一色,似梦似幻。
这一幕美景阿海看呆了。
江山如画,扁舟一叶飘荡在一望无际的茫茫大海上,阿海恰似画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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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青黄鱼正是最肥的时候,但休渔期刚结束,青黄鱼依然正是洄游产卵之时,芥子岛的二十几户岛民也不做竭泽而渔之事,因此张叔捕捞也不多。三人中午时分即准备返回。
小小的渔船漂浮在茫茫沧海,回望眼,芥子岛也尽收眼底,须弥山如一柄利刃从海中插出直冲云霄。海面风平浪静,犹如天地间的一面镜子。
张叔收了渔网,双手合十,跪在船头虔诚地磕了个头。
阿囡也跟张叔一样磕头。站起身来向阿海解释道:「这是我们的传统,每次收网后感谢海龙王的庇佑。」
阿海尊重他们的信仰。但,海龙王?宇宙飞船都上天了啊,AI机器人都能帮人做家务活了啊。
阿囡看阿海的模样,也笑了:「你可能不信,但我真的见过。我小的时候有一次跟随阿爹捕鱼,看到渔船前方的海面突然如烧开的水一样咕嘟咕嘟冒泡,幸亏离我们的船比较远,但我能看到海里有一条长长的龙在游动……我们都赶紧跪下磕头呢,好一会儿水面才恢复平静。」
「不光是我和阿爹,我们很多人都看到过呢。有人说,他们有一次近距离看,水里的龙身体有水桶粗细,根本看不到有多长。」
「这就是海龙王,虽然好多人都遇到过,但它从来没有伤害过我们。」
……
也许,真有龙这种生物?阿海想,阿囡不会说谎,而且他们真的是虔诚拜谢,不是在逗他开心。
真的很神奇啊。
渔船在两人聊天时已经开始返航。
海面平静无波;渔船驶过,一圈一圈的涟漪在船尾荡开,把海面的阳光打碎。阿海看着操控方向盘的那个黝黑又憨厚的张叔,看着船舱里弯腰忙碌着整理渔网的阿囡,父女两个的身影是那样的让人心中温暖而又安心。这一刻,这几天来一直让阿海纠结、痛苦的「我是谁」突然减轻很多。冥冥中,这好像是自己一直盼望的生活,淳朴而又简单。
虽然醒来后和阿囡及辉叔相处不过短短几天,但他们对他的态度,让他很「温暖」--是的,温暖,是人与人之间虽然可能身体距离很远但又觉得心与心很近的那种暖暖的又有依靠的感觉。阿囡对他的照顾也让他充满感激,听辉叔说,是阿囡发现了奄奄一息的自己,跑了很远的路找到辉叔,一起把他背回了家,昏迷的日子里也都是阿囡照顾他,为他清洗、给他喂水和稀粥。但很显然,小姑娘这么做不是为了「感激」,仅仅是她发乎内心的「应该这么做」。
这是一群淳朴而又善良的人。
是啊,生活给自己关闭了一扇门,让自己失忆了,好的坏的往事,都关闭了起来,不再能回忆到。但同时,又给自己开了一扇窗,有芥子岛的美景,有自己可能从没接触过的生活,更有人与人之间淳朴的温情……
过往的自己是谁,又有怎么样的生活,在阿海心里,已不再重要。与其纠结于此,不如踏踏实实地过好现在的自己。
此时此刻,在茫茫大海上,在一叶扁舟里,在彩霞漫天中,阿海突然释然地开心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