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虽稍显陈旧,但其褪色未消失的花漆,其间低调奢华的花纹,都在每一个注视着它的人耳边,暗语自己的不凡。
而在这个蒸汽机横行霸道的年代,马车迅速从交通工具回归它最初的用途:炫耀。
炫耀自己的身份,财力,以及在不被许可的地方驾驶的权力。
若这辆马车在市中心,或许能收获无数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再横行霸道些,第二天登上报纸头条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这里是交战区,那些暴力的蒸汽炮弹能像撕开女人丝袜那样,轻易的撕裂这木制车厢,并连车内的人一并轰碎,尸骨无存。
但是那玩意很少,而且很贵,生产线和售卖渠道牢牢的把握在城中心那些远离战争的贵族姥爷手里。所以,相比于直接的施加暴力,这里的常住刁民更喜欢后者。
“打劫!”
黑色的三角巾蒙着脸,壮汉上弦的手弩高举着,顺势掀开漆黑帷幕,要车内的两人交出所有财物。
“...”
“...”
对视,无言的对视。
车内,带着兽骨面具的一男一女沉默的望向壮汉,可就只是这一看,就让刀口舔血的壮汉便愣住了。
双腿不听使唤的失去知觉,扣下扳机的手指忽的打颤...猎物,对视的这一瞬间,身形魁梧的巨汉,顿时意识到了自己在食物链中的真正位置。
仿佛鱼肉,置身餐盘。
那俩人的眼神中蕴含的,到底是怎样冷漠...看自己,就好像在看一具无关紧要的尸体。
滴答,滴答...
额头流下冷,但却冰冰凉凉的感觉,壮汉一抬眉,发现有什么液体在滴落,不断的砸在自己额头。
便抬头去看,壮汉同那蓝色的死人脑袋,面面相觑。
是他脖颈中流未尽仍滴落的血。
怎么会是蓝色?
“嘘。”
车厢内的男孩,食指立在嘴唇前,壮汉这才仔细看他【熊骨面具】下的脸,有着一道沟壑样伤疤...那是多么狰狞的暗示。
“不要叫。”男孩问道,“明白?”
咽下口水,下意识将朝天举着,壮汉点点头,不再吱声。
“幸会,我叫卡罗尔。”
伸出手,格林说:“庆幸你们没有袭击我们的马车,否则...”
言未尽,他一打响指,马车内部颇有岁月感的装潢,忽的扭曲扰动,褪去颜色的同时,露出它们本来的面貌...
血肉,一眼看去全是赤红的血肉,在跳动动,它们,它们是着活的?
难以想象。
可壮汉却这时候开口:“恶魔使?但你看上去没有缺胳膊少腿的...”
“秘密。”
打断了壮汉说话,格林的手仍悬在半空,他抬抬手,示意壮汉握上。
“...”
满脸的顾虑,壮汉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横着眉眼,警惕的观察着格林的神色,看那眸子是否蕴含杀机。
“放心,不会拿你来献祭的,没有签订契约,我不能拿你怎么样。”
说罢,主动伸出,用力握紧,格林的手并不大,只堪堪握住壮汉的虎口:“重新介绍一遍,我叫卡罗尔,这位叫...哦,她不喜欢别人叫她名字,你们叫她小红帽就好了。”
带着【羊骨面具】的蕾克,只是看着壮汉,没有更多举措。
“啊,幸会,我叫
轰!
忽的震颤,马车内摇晃不已,血肉的内壁霎时间喷洒出数十道鲜血,浇了三人一身,烘烘的血腥味,刺激着鼻腔。
“该死!”
顾不上恶心,壮汉一边紧抓着血肉不放,避免被接下来的爆炸甩下车,一边回头,朝车门外怒骂道:“罗兰!干你娘的!你们就差我这一份吗!”
“嚯...这样吗?”
呼吸沉重,格林揪着血肉的手不断的发力,随着一阵难言的粘稠声,那连炮弹都没轰碎的血肉,在他手中,成了一团肉末。
眼神死寂,格林嗓音低沉:“你要想清楚了。”
“干!老子贱命一条,他妈的我怎么知道那群蠢货会干什么?”
口水四溅,好在格林离壮汉远,没有被波及,壮汉双目圆瞪,接着怒道:“车周围还有我的人哩看,现在肯定死的透透的了,锈钉子,皮带,草鞋!他妈的都死了!你要杀我就现在!来啊!”
“...”眯起眼睛,格林伸出手,点点头:“好啊。”
“咦!”
手一抖手弩就掉在地上,弦被激发,弩箭瞬间飞驰而出,鲜血滴落,壮汉的一半右耳朵,幸运的被弩箭射烂。
下一秒,他丝毫不顾滴血的右耳朵,连滚带爬的逃出车厢,嘴上大喊着:“贱人们,是他妈的肥羊!快来搬红啊!”
车厢里,听见壮汉称呼自己为肥羊,死脸格林,嘴角也忍不住微微勾起五毫米的弧度。
这才有意思嘛...
旋即,格林侧目和蕾克对视,也不说话。
某种神秘的信息交流,就在兄妹二人的默契中流动。
身靠着另一边的车厢,离格林远远的蕾克叹气摇头,像是打发要出门玩的小狗似的,摆了摆手,浑身透露着一股无力感。
得到首肯了。
熊骨面具下,格林笑的自然,隐隐淌出一丝兴奋。
好戏要上演了。
随手抓起刚才被自己捏碎的血肉,格林小拇指被啃走的同时,血肉变成了各类闪耀的珠宝,装在精美的木盒里。
只是小把戏。
轻轻一抛,看着它从血肉皮囊构成的帷幕间飞出,再凌乱的洒落一地,闪亮亮的珠宝,格林坐回座椅上。
静待事态发酵。
“...”
骚乱,谩骂声,爆炸声,如格林预想般接踵而至...但出乎意料的是,这声音来自两个方向。
瞬间便明了了刚才被轰炸的缘由:是黑吃黑啊。
于是身体放松下来,翘着二郎腿,等待着胜利者满怀期许的掀开自己的帷幕,到时候,那人会是怎样表情呢?
真叫人期待。
“哥哥,哥哥~”
忽然娇嗔着,蕾克就靠近自己,用双手抱紧了自己一边的手臂到她的怀里,紧紧的。
...虽然感觉很好,但有点不雅了。
“诶,别扒拉我,你有点自觉啊。”说着,格林就要把手从中抽出来,“年纪这么大了,要避嫌。”
“哥哥~哥哥~”没听到似的,蕾克扭动着身子,娇里娇气的叫着格林。
“诶什么事快说,别来这一套!”
用力一抽,手从中抽出,格林像是被什么脏东西包围了似的,拍了拍被鲜血浸透的衣袖。
“衣服帮我洗嘛!”蕾克指着自己身上,被血染的脏兮兮的加厚连衣裙,“这衣服洗起来好麻烦的,哥哥你帮我洗嘛!”
“自己洗自己的!”格林语气坚决,“”
“嗯——不要!”
“自己洗自己的。”
车厢内,兄妹二人的争吵愈演愈烈,很快就升级成肢体冲突,此时,车厢外...
“啊...罗兰老大,我那一份,留着,留着给我老婆。”
双腿被炸断,老六躺在坑里,看着身前名为罗兰的男人,面露自嘲:“这羊很肥啊老大,你们一定要吃下来...”
“别放屁了。”收回弩箭,罗兰回身到坑内,点起一支烟抽起来,“蒸汽义肢很多,你回去可以挑个你喜欢的。”
“哈哈,老大,那批货被我污了。”
笑的没心没肺,老六有点喘不上来气:“这真不能怪兄弟,义肢老值钱了,更何况是这批新款的。寨子里兄弟的性子你也懂得,我不卖,迟早被其他人卖掉,不如让我爽
“啧,烂货。”
抽出刀背,眨眼间,黑迹一闪,漆黑的刀鞘就砸在老六的额头上,仿佛小龙的犄角似的,一个大包瞬间鼓起来,老六跟着大包的鼓起嗷嗷乱叫。
“别想跑。”抽出刀,打火机烧着刀身,罗兰语气淡然,“欠寨里的钱,你就算卖钩子都得给我还上。”
“哈哈!那我勾子还挺值,啊!”
言语被打断,通红的刀身紧贴着老六的伤口,肉熟的声音滋滋作响,罗兰丝毫不手软,接着烫的同时,看了眼地上的打火机:“说起来,这打火机还是你送我的,现在后悔送我好货了么?”
面目狰狞,老六说:“后悔了后悔了!啊啊啊!干你罗兰亲妈啊!你不知道我这样回去,啊!和死半条命没区别吗!”
“你要是真能刨到她坟,我还得感谢你。”
说着,收回刀,罗兰口中的烟已抽了大半:“好了,你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汉塞尔,告诉我车里的究竟是什么?”
“啊...你,你,好吧。”剧烈的喘息着,老六摇摇头,“你从来就不信任我们。”
“呵,谁信你们,一准被骗个光屁股。”
再吸一口烟,烟即将燃尽,罗兰将烟从口中摘下,竖着摆到老六面前:“现在,你的时间就剩这么多,老六,说实话,车里到底是什么?”
“...我都说。”
挣扎着支起身子,靠在坑里的墙上,老六说:“应该是维多利亚的通缉犯,兄妹,赏金最高的那个,但是没看见狼,没法百分百确定。”
“哦...”又点起一支烟,罗兰吐出烟幕来,“你是怎么确认的?”
“秘密。”
啪!
“密你个头。”
又是一记刀鞘,罗兰成功让老六又嚎了会,头上长了对齐的犄角。
“是脑袋,是他们车里那颗蓝色的脑袋!”
不再嘴硬,老六缩着,害怕罗兰给他变成三角龙:“流着蓝色血的脑袋,这种人我只在研究所里见过,那是帝国研究的东西,叫【蓝血贵族】。”
“哦...你还知道不少?”说着,罗兰将烟掐灭,随手扔在脚边,“我们是兄弟没错吧?”
“唉老大,这你就别问了。”
摆摆手,老六闭上眼睛,一副任君处置的样子。
“你杀了我都不会说...万一被知道泄密,被抓回那里面,比死了还难受。”
“当真?”
“那你来吧。”
放松力气,老六彻底摆烂,直直的躺在坑里。
“我是说...”
轰!
爆炸在弹坑附近的岩石后放,又有几个倒霉蛋被送上天,他们都是罗兰的手下。
但罗兰丝毫没有在意,也一点没被爆炸影响的样子,反而怔怔的问。
“老六,什么叫比死还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