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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疫:朽坏之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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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强制清醒
    人脑真是一个奇特的器官,它充满了扭曲、虚假、混乱但是却能最后输出给我们一个完全稳定的、真实的感官世界。只有当外物影响到它的正常工作时,那些纰漏与瑕疵才会被迫输出到结果。现在,对于杨来说,这个外物就是高浓度的酒精。



    六月十一号。



    太疯狂了。



    听到阿斌的回答后,他像个水泥桩子杵在原地,大脑皮层的细胞之间竭尽全力地进行着信息的交换和计算。



    虽然有很多事情他暂时想不起来,但是有一件事他还是记得十分清楚,今天应该是五月的某天,距离六月份的到来应该还有几天的时间。



    终于,一条思维线穿过了酒精制造的沼泽地,抵达了意识的最前线。是啊,他今天——已经过了零点应该说是昨天——才回绝了朋友发出的一起去看火钢演唱会的邀请,那个演唱会的演出时间是这个周的周日,是六月三号,而他的二级特专劳动证的晋升考核是六月九号,正因如此,他才拒绝了邀请,但如果说今天是十一号的话……



    不,不可能,太荒谬了!



    “杨,我这里有速效解酒药,您服用一点吧,我看您现在的状态似乎不怎么好。”阿斌十分麻利地俯下身从吧台下的置物架上拿出了一板胶囊,接了半杯水一并递给了杨。



    “我想我现在确实需要这东西,谢了。”杨道过谢,扣出两粒胶囊用水送下。这东西见效很快,大概五分钟左右就能让一个快要醉死的人完全代谢掉体内的酒精,当然,体验很不好受。



    杨吃过药后走到一张沙发椅上躺下,解开领带,脱下外套,闭上眼静静地等着药效过去。他感觉自己心脏开始加速跳动,身体逐渐变得滚烫起来,像是发烧一样。



    几年前,他曾经在服用了速效解酒药后测试过自己的心率与体温,心脏在每分钟240次跳动的狂暴模式下把体温推到了41度左右,心悸心慌,头昏脑胀,肺部的每一个肺泡几乎都要炸裂开来,所以如果不是什么万不得已的时候,他绝对不会服用解酒药。相比解酒药带来的置身于地狱般的体验,酒精的麻醉简直不要太享受了。当然,宿醉醒来的感受就是另一回事了。



    此刻的杨无比迫切地想要保持头脑的清醒,他对从刚刚开始接受到一切信息都无法从理智上接受,他需要自己摆脱酒精的影响来看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身体开始燥热,他变成了一座活体熔炉,五脏六腑都在被焚烧。如果有镜子的话,他一定会看到自己那浑身红热的皮肤。



    与之前每次服用解酒药的表现都差不多,该经受的折磨与煎熬一个都没落下,这次甚至还额外引发一段时间的耳鸣并且伴随着类似中耳炎的症状。屋漏偏逢连夜雨,这算是什么额外奖励吗!杨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让体内的热量尽可能多的散发出去。心脏变成了一台恶魔引擎,以最大功率运作着,简直要敲碎他的肋骨,冲出他的胸膛。



    他感觉自己在沙发上越陷越深,就在这数种猛烈的药效要摧毁他的躯体时,额头上突然传来了冰凉的触感,接着是脸颊、胳膊,衬衣被解开,胸膛上也被大片冰凉所覆盖。渐渐的,身体的热量不再膨胀,那台恶魔引擎也温顺了下来,耳鸣与头痛如潮水般退去。结束了。



    杨睁开干涩的双眼,看到身材纤细的阿斌正神情严肃地拿着冰袋在他的身上擦拭,直到看到杨睁开眼,才将皱紧的眉头舒展开来。



    “真要谢谢你,阿斌,我差点被这解酒药烧死。”杨用手肘顶着沙发欠身坐起,对阿斌用力挤出一个满是真诚的笑脸。



    “没事,那滋味不好受,冰敷会让您舒服一些,而酒吧里最不缺的就是冰块了。”



    “确实舒服多了,简直就像是被从地狱的岩浆中捞了出来,太谢谢你了。”杨忍不住又道了一遍谢。



    阿斌从吧台上拿过一条崭新的毛巾递给杨,他接过后擦拭了一下脸颊还有湿漉漉的身体,然后扣好衬衫的扣子。他站起身来,酒精退去之后遗留下的只有无尽的困意与疲惫。



    视野不再天旋地转,三维世界再次变得坚实而牢固。一抹焦急攀上心头,在恢复稳定的意识之后,他终于迟缓地想起自己是为什么要吃下解酒药了。



    K姐。



    她还在那里。



    靠在吧台边,一只手握拳抵着脑袋,紧锁眉心。



    “阿斌,K姐她……你说她回去了是吗?”杨目光被吧台边那道身影紧紧锁住,无法移开分毫。



    “对,一个半小时前就回去了,她说明天要去游泳,先回去睡个好觉补充体力。”



    显然,杨这不自然的神态与目光惹来了阿斌的疑惑,他顺着杨的目光看向吧台,歪了下脑袋,试图寻找什么能够让杨如此注意的东西。



    杨揉了揉眼,狠狠地甩了甩头。他觉得自己脑子一定是进水了,产生幻觉了。一阵意识回归体操后,他再次望向吧台。她仍然在那里。



    疯了,疯了!



    杨心乱如麻,迈着踉跄的步子朝吧台走去。



    “你看,这是什么!”



    阿斌的视线在杨那皮笑肉不笑的脸上与抬起并向下按着的手上来回移动。



    “呃……这是什么无实物表演吗?”



    阿斌犹豫地问,他为杨在自己眼前上演的这段无法解释的行为找了一个十分牵强的解释。



    当然不是什么无实物表演,他的手现在正按在那个一动不动的女人的头顶!准确地说,是假装按在她的头顶,因为他的手心并没有感受到任何力反馈,如果他向下按,那么他的手将毫不费力的穿进她的脑子,就像穿进空气里一样。



    是的,只有自己可以看见这个幽灵一样的K姐。



    “没错,无实物表演,喜欢吗,哈哈。”杨在说出这句话时,连他自己都觉诡异。



    “演技有待提高。”



    “我觉得也是。”看着阿斌脸上那意外被逗出的笑意,杨难得感受到了一丝轻松,“对了,今天是几月几号来着?”



    “六月十一号呀,昨天您不是才晋升到了二级特专劳动者,老万小李还有文森特他们都来为你祝贺。”



    “所以我才喝了这么多的酒?”



    “是啊,一杯接一杯,K姐劝都劝不住。”



    “可我怎么……”他想说自己完全不记得了,但是却没有力气说出口。



    “我看您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明早还得去上班吧?”



    “嗯嗯,也是,时间都这么晚了,”杨点着头,努力让自己无视那个一动不动的幽灵,“今晚真是够折腾的,给你添麻烦了阿斌,等这周日,我请你去吃一顿烤鱼,非合成的那种!”他拍了拍阿斌的肩膀。在手落到阿斌肩头的前一瞬间,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性:他的手会如同穿过空气那样穿过阿斌的身体。好在手掌立马传来的力反馈让这个念头成了一个多虑的幻想。



    能够和人接触真好,他忍不住又捏了捏阿斌的肩膀,然后拿过沙发上的西装和领带朝门口走去。



    离门口越来越近,脚步越是沉重生硬,他越想再回头看一眼吧台边那个女人。但是直觉告诉他不要回头,如果回头了一定会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就这样继续向前走吧,一切都会过去的,等今天一早醒来,又将是充实的一天。



    他努力说服自己不要再去想多余的东西,现在只要赶紧走出这家酒吧就好。



    然而在离酒吧门只有不到半步的地方,他还是停了下来。



    他做不到就这样装聋作哑,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不合常理的事情发生却无视它,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如果今天就这样离开,那么他无比确信,此时此刻的一切都将化为梦魇纠缠他一生,甚至会在之后无数个夜晚的梦境中再次追上他,折磨他。



    于是他转过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