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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界:我不是妖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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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牢狱中的生活虽说无趣,但是端木研也已经没了什么更高的追求。对周遭的一切谈不上厌烦,不过也绝对没了乐观向上的激情。经过了一段时间的相处,他发现自己的舍友白壶稍稍有点神经质的感觉,总爱老朽老朽地称呼自己,不过做出的事情却仿佛一个初出茅庐的孩童。作为一个在科技时代长大的人类,端木研适应日落而息这种生活作息的能力出人意料的强大。每每夜晚,无论白壶用指甲刻在墙上如何地呕哑嘲哳,端木研总能呼吸平稳地躺在床上,双手交叉放于腹前,安安静静地一声不吭。

    期间,包括张若汐和钱子云在内不少人来探望过自己。端木研感觉自己彻头彻尾成了动物园牢笼里的展品,每天还会有工作人员为自己送来食物。最一开始,的确有些别扭。不过后来却是也慢慢习惯。他的心智仿佛真的在向猿猴退化,无论栅栏外的人影如何闪动,他和白壶两个在栅栏内悠哉谈笑。

    白壶那面的墙上几乎刻满了字,零星几个端木研倒是认得出来,大多数却都是他从未见过的某种语言。但是整体来看,似乎以一种特定的方式排列,像是提前有人规划好了一般。端木研问过白壶,对方只是说这是他脑海之中频频闪过的画面,没有纸笔他只能先将这些立刻雕在了墙上。说这话时,白壶冲自己讪讪一笑,大概是在为自己所造成的噪音对端木研道一个谦。端木研其实并不在乎这些,他本质应该算是个善良的人。刨去近来的一段时间,他二十七年的人生虽然算不上顺风顺水,但从孤儿院的妈妈到工作后身边的同事,他很幸运地一直活在了爱中。白壶现在又是真真正正的和他同病相怜,同是天涯沦落人,他看着眼前这只毛发没那么柔顺的白猫心里免不得生出一丝同情。白壶虽是妖兽,不过似乎并没有熊罢那样逆天的身体素质,他的利爪无非比之人类锋利些许,面对石墙却仍旧还是肉体。端木研经常可以在他刻字的时候听到白壶倒抽凉气的声音,这只白猫的爪子附近的猫总是要比身上其他的部位显得更为的凌乱与污浊。仔细去观察那面墙壁,总是能在各种地方发现许多深浅不一的血迹。

    白壶看起来是很渴望与人交流的。虽然他经常故作深沉,但当他坐在端木研的床上,面对着自己的“丰功伟绩”,回答着身旁端木研提问之时,他瞳孔之中闪过的流光总是能被细心的端木捕捉。端木研自然也很喜欢和身边这个总是自诩奸诈狡猾却又时时令人发笑的猫咪交流,很多时候,白壶开心一些,和他一同起居于这三寸之地的端木研也觉得心头放松了许多。很难去评价白壶到底懂不懂人情世故,其他人来窥视端木研的时候,白壶总是要咋咋呼呼仿佛吸引关注的小丑。说来也有些唏嘘,那些人很早之前便认识了白壶。或许是出于那一点残存的好心,他们大概在初见时对待白壶的态度还算的上中规中矩,可那一点再正常不过的善意到了白壶这里却是仿佛要成了友谊的象征,他的活泼已经完完全全超出了一只猫科动物应该拥有的范畴。端木研很难去理解白壶那巴掌大点的脑袋瓜里到底有没有些个弯弯绕绕,有那么几次对方甚至都要将嫌弃些在了脸上,白壶却仍是在他的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但当张道乙之类在道宗之中德高望重的老人来时,白壶又变得特别自持,知书达理的样子像是对方一位博学且隐居的稀世好友。钱子云来时大概相同,或许是因为自己的这个发小过于温和,易于沟通。最为特殊的大概就是张若汐来探望自己的时候,白壶往往坐在自己的床上一言不发,有时甚至还会盖着被子,只咧开一点的缝隙,像是他们第一夜相见时的样子。

    有次端木研实在是有些难忍,或笑或骂问了白壶一句,得到的答复只有那只猫咪透过墙上的小窗遥望着远处湛蓝的天空,很有氛围地吟唱了一句在人间各种读物之中频频出现的诗词,堵得端木研一时间说不出一句话来。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端木研不是看不到张若汐对自己的情感,虽然他尽可能地去避免和张若汐水汪汪的眼睛对视,但这并不影响自己注意到了对方充血的眼眶和那丝丝的红。说来也怪,或许是因为那场大梦的缘故,端木研对张若汐并没有什么怨恨。而细细想来,自己很大概率也保留着曾经对她的喜欢。可他就是没有办法像这件事发生之前一样,可以很自然地站在张若汐旁边去和她有任何亲昵的动作。然而望着那随着对方离去而消失在视野尽头的一角道袍,他经常莫名其妙的发呆,好像自己曾经很爱的一款游戏,后来的结局也只是忘记了将它放到哪里。

    探监的人除了有名有姓的那几个老人,其他一律地不允许进到栅栏以里。张若汐很是思念对方,却也在面对面之时表现出了极度的克制。眼泪,大多都是在无人的夜晚尽情宣泄给了自己。她骗了端木,甚至骗了他很久,这是一件不争的事实。这种时候,纵然自己有千般万般的理由都只会显得苍白而又无力,像是位被判处了死刑的囚犯最后极为怨毒的几句叫嚷,绵软得犹如春风拂面叫人察觉不到威胁反而可能会觉得啰嗦。她很是希望可以得到端木研的原谅,纵然这件事在她的眼中看来是那么地困难且缥缈。她万般情愿,自己可以像那些溺坏了孩子的母亲,扑到正常人探监室的电话面前,饱含热泪的用手抵着玻璃,隔着空气抚摸监狱之中那人的脸庞。但每逢她得以站在端木研的面前,她的腿就好像被灌满了铅水一般沉重,压根迈不开步子,更不要说去将手握住冰冷的铁栏。那一边的端木研温和而又礼貌,就宛若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那般绅士。如今张若汐看来,两人间几步的距离却是写满了生分与疏离。

    端木研的话语与动作之中看不出一丁点的怨怼,但是加上他自己在内的整个环境倒映到张若汐的心里却常常叫她痛苦得难以忍耐。三界内的每一只生灵或许都应该体会一次分别,犯下一次过错。因为往往这个时候,才会通入心扉地体会到自己已经将一些的人与物烫进了自己的骨髓之中。张若汐心里是何等地怨恨自己,甚至等不到端木研的回答便因为再也控制不住眼中的汹涌而逃离了原地。爱,到了最后,总是要演变成其他的什么东西。如今在张若汐这里,想来大抵是满满的亏欠。

    张若汐一次次的往来不仅端木研和白壶看在眼里,同样与端木研关系匪浅的钱子云也和她时常碰面。最开始是钱子云撞上了遮着脸庞跌跌撞撞跑了出来的女孩,他们很早之前便在端木研的安排之下见过一面,只是当时的两个男人都不知道张若汐的真实身份。如今时过境迁,男主人公受了牢狱之灾,女主人公又因为相思而日渐消瘦,只剩下钱子云倒是还好。他在道宗工作了有一段时间,虽说接触不到什么太高层的决策,但是可能或多或少受了公司文化的些许影响?他本就是个淡淡的人,这次张若汐也并没有直接对端木研造成什么伤害。所以他对待张若汐倒是和曾经别无二致。

    张若汐见到了他,有点像是落水的可怜人抓住了岸边的稻草。她自然也知道端木研和钱子云之间的深厚感情,她并不奢求可以通过钱子云来换得端木研什么原谅,只是想与他一同前去探望,沾着多年发小的光渴望再见一见那个曾经的端木。

    “师兄,会不会师父从一开始就错了。”张道乙望着树下愣神的女孩,眼里说不出的难过与担忧。

    道宗的掌门慢慢地走了过来,将手搭在了自己这位性子暴躁却只对着自己哥哥发过一次火的护短师弟肩上,“事已至此,你我再说些什么都是无用。”其实张道乙问出这话,已经远远超出了自己的预料。在掌门的记忆里面,自己的这位师弟若是看到他的人受到了任何的委屈,哪怕是被丹炉的火星燎到了一下汗毛,他都是要从这几层楼高的窗户之中跳将出去,满嘴骂骂咧咧地去找人算账。难道你也老了吗?掌门自己在心里暗暗地想。这样倒是也好,能看到你成熟许多,高兴地绝对也不止我一个老头儿。掌门抬头,遥遥望向藏经塔的方向,自从那次争执之后,两兄弟似乎并没有太多的交流。

    就在这时,几声敲门打乱了两人的思绪,门外的人脆生生地报了名号。两位老人闻言对视了一眼,燕连环终于来了!这就代表着自上次和腾渊谈判之后便将自己锁在塔阁之中的张道一终于提出了下一步的动作。

    掌门发自内心地笑了几声,自己虽然统领着整个道宗,但在这项任务之上,他们这一代一直是由师父点名认定的师兄张道一跟进。其实自己倒是捡了个不小的漏子,因为当时道宗上上下下,无一不认为张道一最有希望继承掌门之位。无论是个人实力亦或是所创功绩,同届之中鲜有人可以望其项背。任谁都没有想到,师父临终之时却是将张若汐一案交给了师兄,掌门的位子却是兜兜转转落到了自己头上。那时的他深感自己难以服众,再三请求冷面师兄接过自己的职位。师兄尽皆拒绝。

    想来倒是有些好笑,那时候的张道乙更是一惊一乍,作为一众师兄弟之中的老幺,年纪虽然已经不小却是只有师兄在时他才能安分一会儿,小时候他们一同练剑的时候便有听说过两人自幼无父无母,只二兄弟相依为命,初遇师兄之时的确感受的到对方身上薄薄的那一层悲伤好像一阵迷雾将其笼罩其中任何人不得接近,但张师弟却是像极了位家世优渥,在爷爷奶奶,姥姥姥爷的隔辈宠爱之下和恩爱父母的良好教育之中安稳盛开的公子一样。青年时候的他热情得让人有些害怕,人缘同样好到夸张,不仅山上的同袍待他如亲生兄弟一般,他下山出一趟任务,经常吸引着些许同龄人上山出家,其中自然混杂着些因为他的一颦一笑而甘愿颠沛流离的痴情男女。那时候推让掌门之位,这位小师弟每次见到有人讨论这事便要凑过去掺上一脚,像是见风使舵的墙头小草,正经的意见一个不出,无论发言者说些什么观点自己只管支持起哄。

    那天真的是相当的有戏剧性,张道乙故意佝偻着身子隐藏在人群之中,身旁的人大概都以为这是个扫地的老工。就连自己都被他唬了过去。张师兄本是路过,他向来不喜欢这种太过嘈杂的氛围,那回竟是阴差阳错地瞥了一眼,只是一眼,拽开步子便走了过去。他的威名在整个道宗传得很广,周遭当即安静了下来。只见师兄一伸长臂,咚噹一声指关节砸到了张道乙师弟背着脑壳一声,那一下之猛之烈,就连自己远远看着都不由得龇牙咧嘴,像是疼在自己身上。师兄揪着师弟的衣领,像是将他提了起来一样。不过实际上,张道乙师弟要比师兄高上一些,尤其是那时候年龄都也不小,师兄只会更缩一点。但师兄仍旧是高高举着自己的胳膊,张师弟仍旧是含肩驼背,却又将脚尖掂起。看到那一幕的时候,自己是头一次体会到为什么有师兄弟会说,张师弟会在师兄面前乖得像个婴儿,就连惩罚都是如此得配合。师兄像是示众一样拎着师弟站在那里,由于皱眉的习惯,师兄的面相看起来很凶也正因如此有着一般人没有的威慑力。师兄朗声对着众人说道,“此事不必再起争论,否则莫怪老道无情。”师兄总是这样,说出来的话像是另一个门派的来客,给人一种门内和谁都不亲近的感觉。

    那天晚上,燕连环就像如今这般叩响了自己的房门,送来了封师兄的亲笔信。其中内容甚是真切,读完热泪盈眶之余几乎让自己怀疑是不是有人模仿了师兄的笔迹。但转念一想,这位老人好像一直如此,表面上冷冷冰冰像是四周各有一面天然的屏障,却又无时无刻将道宗和天下生灵装于心中,只是少人所知,且因为“凶名”已然在外,免不得教人看他有一层心理因素影响。师兄既然能在两年前的战场收留燕连环这么个娃娃,自然不会是个薄情寡义之人。如今回忆起当初的师兄的一字一划仍旧是如在目中。

    等掌门回过神来,张道乙已经将燕连环引到了屋里,接过其手中信件递了过来。掌门接过师兄的信,小心地拆开细细地看,钩折撇捺仍是师兄的风范。只是越往下看不由得眉头皱得越紧,一遍看完心中竟是升起老大的讶异。上下反复,颠来复去又看了几遍才终于一脸沉重地将信纸交给一旁忧心忡忡的张道乙的手中。

    张道乙说话向来不怎么过脑子,一边看着一边问了出来,“环儿,你可有提前拆开这信封看过里面内容?”掌门听得此言也是将头微侧,直直地盯着一旁的素衣少年。

    “弟子万万不敢。”燕连环仍旧是挂着那副瓷娃娃一般的笑脸,不过他向来尊敬师父又怎会可能做出如此逾礼之事。今日一早师父便云淡风轻地将信交给了自己,他猜到可能是与张若汐师姐和端木研有关,却没有料到信上的内容能让两位见惯了风雨的师叔如此惊诧。

    三个人就这样对立而站,一同沉默了好久,直到最后掌门摆摆手示意燕连环可以离开。

    “师兄这,”

    “小乙,就按师兄所说的做好了。”

    “那要是出了纰漏!”张道乙急的将手按住了掌门的胳膊,却见对方只是微微地笑着,眼睛之中竟是闪烁起了年轻之时的几点星光。

    “那便不成好了。”